中州的长街,血色残阳。
江倾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整个世界都仿佛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傅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灵力轰然激荡,衣袍翻飞间猎猎作响。
飞升境的灵气更是鼓荡而出,其威势竟如那怒海崩堤,星辰坠野。
然而,这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才涌出他周身三尺之外。
便被一股更为古老的力道轻描淡写地镇压了回去。
傅玄身子轻颤,将胸口那股翻涌而上的腥甜死死咽下,却仍有血迹自他齿缝间渗出。
“大哥!”
傅芸脸色当即霎时煞白,一把扶住傅玄手臂,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傅玄却没有回头看傅芸,只是死死盯着江倾,硬是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江倾,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不可。”
在这悠悠千载岁月里,他自问从未与江倾为敌,甚至未曾有过一句的恶语相向。
即便是那林尘杀他族人,害得他日夜承受本源抽离之苦。
他也未曾想过杀之而后快,此生所求,也不过是让傅芸能好好都活着。
就是这么一点微末的念想,撑着他熬过无数孤寂岁月。
可这人,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江倾却缓缓抬头,也没有回应,眉眼清冷,如那寒峰覆雪。
只是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的情绪,有得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你好像,还是不长记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片雪落了地,可却令得傅玄身子猛地一颤,余光里,他扫过南宫朔。
却见那老东西拄着一根枯木杖,垂着眼帘,竟像是在这剑拔弩张的境地里睡着了一般,连眉眼都不曾动一下。
傅玄眼皮止不住地狂跳,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涌不休的气血硬生生的压下,反手一挥,竟是又将傅芸往身后按了按。
“我愿永留此地,永世维系此阵运转,只求你……放傅芸一条生路。”
江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这是你欠我的,也是你身边那个死人,欠我的。”
话音刚落,江倾缓缓抬手,五指一握间,便听咔的一声脆响,竟如那大道之音鸣于九霄之上。
方圆数百丈内。灵气骤然凝滞,旋即疯狂倒卷开来。
傅玄只觉周身一空,好似他的因果,正在被人改写一般。
无形囚笼自虚空中显出轮廓来,正一点点的合拢,将傅玄兄妹牢牢困于其中。
做完这这一切,江倾这才抬起眼,望向那片澄澈的苍穹。
逆着血色的残阳,红白仙裙纷飞间,像是独自站在这方天地的对立面。
随即,她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大道法旨降世,声震四野。
“从今往后,此方天地,凡有灵者,不得踏入飞升之境。”
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如山,砸落在众人心口。
傅玄当即如遭雷击。
“你疯了!”
他一听这话,周身灵力再度暴涨,飞升境修为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狠狠撞向那座无形囚笼。
嗡的一声轻响,囚笼却只荡起层层的涟漪,反震之力当即倒卷而回。
傅玄闷哼一声,心口一甜,噗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封了飞升路,你这是要把整片中州,彻底变成你的魔.....!”
当话语到了这里,傅玄却是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怔怔得望着江倾,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竟浮起一丝近乎癫狂的笑。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你就不怕因果反噬,天道反扑?”
江倾只静静看了傅玄一眼,没有辩解,亦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也就在这时,她微微抬眸,望向天穹,刹那间,一声沉闷巨响,似从苍穹尽头轰然砸落。
一道血色的阵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穹之上蔓延开来。
一横起笔,风云变色,一竖落锋,山河震颤,当倾字缓缓凝成的瞬间。
整片中州大地都为之震颤,长街的青石跳起又跌落,阵成之时,天地失声,就连残阳的余晖,都仿佛被定死在了半空。
那倾字印就这么悬于九天之上,每一笔都似带着天倾之势,覆尽苍生。
又似江倾此生,写给这片天地间最后的绝笔。
下一瞬,一条条锁链,如暴雨倾盆般,疯狂砸落。
那些阵纹似根,锁链如藤,遮天蔽日,四散开来,转眼间便织成一张笼罩中州的滔天巨网。
每一条锁链都通体漆黑,黑得似乎连光线都无法逃逸,又仿佛吞噬了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光。
可锁链之上,却又偏偏流淌着暗红的纹路,就如同干涸了千万年的血,在此刻,重新开始流淌。
那些锁链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碎,又被锁天大阵强行愈合。
只听噗的一声,一条锁链垂落,快得没有丝毫的征兆,径直穿透傅芸肩胛骨,自其后背穿出。
“唔!”
傅芸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弯,剧痛还尚未爬上脸。
她便骇然的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她周身天人境灵力,竟如决堤之水,顺着锁链疯狂倒灌,被那漆黑锁链一口一口的吞噬个干净。
而此刻傅芸的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千载浑厚的修为,数息之间枯败。
“小芸——!”
傅玄目眦欲裂,连忙扑上前去,一把抓向那漆黑的锁链。
可诡异的却是,他的手,竟是穿了过去,仿佛那锁链无形又无质,又仿佛它本身就存于另一个空间。
他的指尖停在锁链正中悬着,颤抖着,竟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堂堂飞升境,一拳可碎山河,此刻,却握住不住贯穿傅芸肩头那道小小的锁链。
噗的一声,傅玄怒火攻心之下,气血在体内翻江倒海,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光,无声浮现于他眼前。
无锋亦无芒,傅玄望着她,望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缓缓垂下了手,收敛了周身灵力,更是收起所有不甘,再无半分的反抗意愿。
任由那柄黑刀,贯穿了身躯。
神魂中的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未蹙一下。
只是借着身形前倾之势,一步,一步,朝傅芸挪去。
当他终于走到傅芸的跟前,伸出还在滴血的手,将那个从小被他护到大的傅芸,牢牢地搂进怀里。
“别怕,有哥在。”
他抬头望向高悬天穹,又看了眼渐渐消散的傅芸,缓缓的闭上了眼。
身躯与傅芸一同化为点点的荧光,消散在这方天地之间。
而这时更多的锁链接连自苍穹落下,它们穿街过巷,破门入楼,精准得就如同长了眼似的。
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钉着一道身影,这些身影,气息或强或弱,藏得或深或浅,却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他们身上,都带着股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印记。
那是错乱的因果,是偷来的人生,是那部名为光阴的大典里,被人硬生生多写进去的一页。
锁链每抹去一道身影,天地便清明一分。
血色的残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艳丽,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倒流了数千年的光阴,此刻悄然转了方向。
也就在这时,一条锁链,它自天穹垂落,去势本该毫不犹豫,却在半空中生生停滞。
随即,它陡然转向,越过废墟,越过整条尸横遍野的长街。
朝长街尽头的那道玄色身影,激射而去。
栀晚看着这一幕,心中大惊,连忙一把将林尘拽向自己身后,随即一掌拍出。
可她的手竟是同样,无法触碰到那条锁链,与傅玄如出一辙。
她的掌力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漆黑的锁链,就好似拍在了一团虚无的空间里。
那种无力感,竟比死亡更令人绝望,栀晚发丝散乱,原本还算端庄的面容此刻因极度的惊恐而开始扭曲。
她看着那道清冷如仙,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开口便骂。
“你个疯子,你全家暴毙了,还是满门死绝了,你又发什么疯?赶紧停下。”
可那道红白身影,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那漆黑的锁链,同样无视了栀晚所有的灵力防御和那歇斯底里的咒骂。
依旧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气势,自虚空中划过一道死寂的弧线,直取林尘。
江倾在此时,终是深深叹息一声,刹那间,她便出现在林尘跟前。
锁链轰然贯入她的胸膛,透体而出,暗红的血,沿着漆黑的锁链,一滴一滴得往下淌。
“江倾——你!”
林尘的话,刚说出口,那条贯入江倾后心的锁链,却是去势不减,黑芒吞吐间,又从林尘胸前透出。
一条锁链,把两个人串在了一处,血顺着漆黑的锁链往下淌,林尘的,江倾的,汇作一团,再难分清彼此。
林尘低头看向,胸口间那道窟窿,本该疼得钻心,可他此刻竟是丝毫感觉不出疼痛来。
只因江倾就贴在他面前,近得能从她的眸子里望见自己。
这个女人,骗过自己,也坑过自己,自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过她。
这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切,他却丝毫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得。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江倾这时忽然笑了笑,抬手想去抚摸上林尘的脸颊,可手刚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的指尖,正在消散。
林尘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去拔那条锁链,想要把江倾从上面给撕下来。
“小弟弟。”
江倾唤了一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原谅姐姐,最后再骗你一次。”
“什么,”
可江倾却没有回答,只是林尘的唇上,忽然一软。
那带着血腥气的吻,凉得彻骨,却又烫得惊人。
仿佛江倾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个吻里,完完整整地交给林尘。
长街上,风停了,就连栀晚的哭喊都远去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条锁链,和锁链上这两个人。
也就在这时,林尘识海深处,紫莲拔地而起,黑白双鱼疯狂游走,林尘浑身剧震,咚咚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
不再是紫气催动的搏动,是活人自己的心跳。
那贯在他胸口的锁链,正一寸一寸由黑转灰,最终化为了飞灰。
江倾深深地看着林尘,从青芜山破庙里那场雨,到桃花林里那支没有乐声的舞,再到酆都漫天的火光,一幕一幕,都从她的眼底流过去。
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然后她笑了,还是初见时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管的模样。
“往后,靠你自己了,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的刹那。
红白仙裙散作漫天的流萤,融进了天光里。
风过长街,却什么都没剩下。
这一日,世间再无江倾。
魔头二字太重,仙人二字又太轻,似乎都不配。
漫天流萤散尽之时,长街的残阳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沉入茫茫的夜幕之下。
可天穹之上,那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却并未因江倾的消散而停止运转。
那悬于九天的倾字印,依旧冷漠地俯瞰着整片中州大地,清扫着那最后一点的错乱因果。
云舟之上的商清微,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她一袭素白衣裙,在这满是血腥的地界上,干净得仿佛不染半点尘埃。
面对那自天穹轰然砸落,足以镇压飞升大能的恐怖锁链,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那漆黑锁链即将触及她头顶三尺的刹那。
商清微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身前那柄古朴长剑上,轻轻抹过。
铮的一声剑鸣响起,那看似无坚不摧,吞噬一切因果都锁链。
在触及那道无形的剑意刹那,竟如脆弱的琉璃般,当场崩毁!
商清微收手,剑气全消。
仿佛刚才那足以斩一切的剑意,在她眼中是那般的微不足道。
她就这么站在这满目疮痍的云舟之上,叹息一声。
“值得吗……”
像是在问苍天,又像是在问那个已去的故人,却没人能回她。
不远处的云螭抬起了手,用两根手指,敷衍地抹了抹眼角。
“这风可真大——沙子,进眼里了。”
话音落下,半晌见没人回应,她侧头去看身旁的沐玄音。
这一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那可是她娘,就算是个魔头,可总归是血浓于水。
可这沐玄音竟是一滴泪都没有,眼不红,心不乱的。
她就坐在那里,目光一眨不眨都盯着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