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说完便一直盯着杨阳的脸,双手紧了又松,很是紧张的模样。
杨阳突然就觉得有些悲凉,为了族人能活下来,如此勇猛的汉子竟做出这样一副畏缩的姿态。
‘他的低头从来就不是为了自己,以前是这样,现在也同样如此。’
杨阳心里有了些明悟。
他并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而是看着天空的蔚蓝,轻声问道:
“裂隙的水还没有退去吗?”
獠神色有些诧异,尽管心头有些急切,却还是压着情绪沉声回答:
“昨日我们的战士探查回来,水还是与之前一样,并无半点退去的迹象。”
“这是为何?以前也是这样?”
“那倒不是。以往这个时候早已经退干净了。”
杨阳露出思索的神色,大地的裂隙虽然蔓延极广,但最终还是由外及内汇聚到中央地带。
越是靠近中部,裂隙也愈发宽阔,汇集了裂隙之地周遭大片地域的水流,也会经由这些深邃的沟壑,进入到中部地带。
按他之前的猜测,那中心处的湖泊应该直通地下,与地底的暗流相连。
‘但若是堵住出口呢?’
杨阳心底暗想,积水一旦无法泄去,最终就只能如现在一般,将那些裂隙彻底淹没。
而生存其中的人,也只能跑到地表之外,失去安身的地方。
那些嗜血的野兽、凶兽,可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猎物,让这些人整日在惶惶不安中四处躲藏,更别说出去狩猎。
就算能活下来,也不知要失去多少族人的性命。
“阳,你看……”
獠看着杨阳不断变化的神色,有些惴惴不安。
“你们有多少战士?”
“不足百数,不过我有联络其他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他们愿意与我们一同干活,还能再多出数十人。”
聪明的选择,杨阳心头暗赞。
有了更多的人,他们能完成更多的事情,积攒下来的食物也能养活更多的族人。
“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去干,或许能让你们没有顾虑地生存下去。”
杨阳并未顺着他的想法,同样是干活,却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
獠神色一喜,迫不及待道:“什么办法?”
“那里有一处石场,大概有半日的路程。
原本因为人手的问题,我们一直没有进行采集。”
杨阳指了指高地东南方向的裂隙,面带笑意地说道,
“你们的人手足够,可以全部交给你们负责。”
“那……我们要如何换取食物份额?”獠的双眼一亮,但他最关心的还是赖以生存的食物。
“我们不会按人数给你们食物……”
“这……”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急,待我说完。”
杨阳看着他心急的样子,出言安抚了一声后,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将采集的石头送回高地,每拉回一车,便能换取二十人份额的食物。
无论拉回多少,都会按车进行结算。
就当时将那片石场的采集,都承包给了你们,雇佣你们整个部落来做这些事情。”
杨阳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要这些人从单纯的个体劳作,转变成互相配合协作。
力强者挖掘搬运,老弱们也能参与运输和护送,做些轻巧的事情,效率会高上很多,而且报酬也算是丰厚。
“承包……雇佣?”
“就是你们的人怎么安排,有多少人参与,怎么运回来,我们都不会进行干涉……这些都是你要做的事情。”
獠静静的听完,只是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们没有木车和马匹……”
单纯靠人力运回那些沉重的矿石,根本就不现实,便是将那百多人累死在石场,估计也弄不回来多少。
“这些你无需担心,木车可以教你们造,马匹也可以租借给你们。”
杨阳语气一顿,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地,似笑非笑地道。
“不过,这些木车和拉运的马匹,甚至你们在高地的住所,都需要你们支付代价……”
“代价……我们受到巨石的庇护,理应如此,就是不知道需要多少代价?”
獠对杨阳说的这些很是新奇,承包、雇佣、租借,这些都是他没听说过的,但也不难理解其中的意思。
“不多,每百人每日一车石料。”
杨阳笑的很是灿烂,在这个世界,他终于能开始收租了。
“当然,你们也可以用食物、兽皮或者其他的东西支付,只要价值相等便可。”
说完,他也没打扰獠的思索,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那群疯闹的孩童。
“那……那我们以后能拥有那样的住所吗?”
獠指着石堡不远处那些还在修建的砖石小屋,有些羡慕地问道。
杨阳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这位乱牙的首领,思想太过超前。
还没解决温饱,又盯上了房产,这可是一个无底洞啊。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付得起代价,我可以承诺在高地之中,换给你们一块地方,修建新的住所。”
说完,他还重重的补充了一句:“与我们一样的住所。”
杨阳心里也是乐开了花,似乎这样一来,就无需按石山所说用大量食物留下这些人,有了安定的住处,还能怕人跑了不成?
“这个活,我们接下了!”
獠拧着眉头,牙关一咬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生不起与巨石部落争锋的想法,当两者的差距大了只能仰视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凝视,恐怕都会让人感到无比的荣幸。
以往的他没得选,也没有退路,只能咬牙带着族人硬撑着活下来。
可自从认识了杨阳,他突然便有了退路。
在没有失去部落传承的情形下,只是失去些许的权柄,却好过眼睁睁看着族人死掉。
就目前的境况来看,依附于高地生存,远比在荒野中搏杀要轻松太多。
“想好了?”
“想好了,我相信你!”
獠点头,说的斩钉截铁。
杨阳会心一笑,只觉得这人真的很聪明,也很有意思。
“随后你去找角力吧,他会带人清理那处石场周围的兽类。”
虽然石场在地表之上,可附近的丛林和岩地之中也有猛兽活动,在开采之前,免不了要清理一番。
待得獠匆匆离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于空。
晨风渐渐消散,气温也开始急剧的攀升。
石堡前的广场,留有一条碎石铺就的宽阔道路,蜿蜒通往高地的西面石墙。
道路的两旁,半数的俘虏正赤着上身,修建着砖石的屋舍。
这些屋舍的地面经过修整,又被两头猛犸巨兽反复夯实,变得极为平整。
尽管目前只完成了二十多座,但杨阳已经能想象到,未来将围绕着石堡落成的大片石屋的场景。
到得那时,若有大量的人口入驻,或许才真正称得上是城镇。
杨阳一路走过,所遇到的巨石战士,纷纷敬畏地躬身行礼。
还有劫掠者俘虏、古木遗族,以及人数同样不少的外来者,他们混杂在一起,也是极难分辨。
‘或许得想个办法,做一下区分!’
他没有在这里多待,只是简单观察了一圈,便直接转身离开。
高地南面的湖泊旁,年轻的战士们正在练习驾驭新到高地的獠牙猪。
这些獠牙猪还未成年,却也有了一匹成年马匹的大小,尽管没有马匹的速度,但身躯更为厚实。
再加上半露的獠牙,真要冲杀起来,也颇具威势。
石山几人以及飞骑女战士们,都在那里围观,不时传来喧闹的嬉笑声。
十多人爬上獠牙猪的背脊,又被猛力甩出,却在女人的鼓励下,依旧满眼兴奋地爬起身揉了揉屁股,再次冲上去。
或许在他们的眼中,越难以驯服就越代表着强大。
杨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每次飞出都是屁股落地,这大概就是骑猪烂屁股的意思吧。
“阳,你来了。”
岚即使在高地,也依然保留着战斗时的警惕,一眼便看到了杨阳的靠近。
今日的她,并未箍着发带,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慵懒。
只有眼神中不时闪过一抹凌厉的精光,那是源于本能的战斗意志。
黑色的硬甲兽皮,紧紧包裹着矫健的身躯,只露出一线娇柔的腰肢。
“嗯,这里这么热闹,我过来看看。”
杨阳看着她飒爽的模样,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情都愉悦了一些。
刚一靠近,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软又粗粝,很是带劲。
岚并无半分反抗,只是噙着笑,多看了一眼他披在肩上的斗篷。
“又下来了!”
人群中再次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年轻的战士被獠牙猪猛力一颠,整个人像脱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屑。
他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屁股上全是草渍,脸上却不见半点沮丧,反而揉着腰龇牙咧嘴地笑。
“这獠兽比烈马还难骑!”
旁边的战士笑得前仰后合,却也在下一秒重蹈覆辙。
他坐下的獠牙猪猛地甩头,粗短的四蹄刨地,脊背高高拱起,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这样的场景,已经反复了快一个时辰。
十多头獠牙猪被围在湖畔的空地上,个个躁动不安。
它们肩颈处隆起块块肌肉,半露稍短的獠牙泛着白森森的光。
每当有人靠近,它们便粗重地喷着鼻息,蹄子焦躁地刨动地面。
一旦有人爬上背脊,更是发了疯似地蹦跳甩动,没有一头肯安分地让人骑乘。
石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家伙……怎么比我们那几头还野。”
他看向不远处自己的那头成年獠牙巨猪,正悠闲地在草地上啃食,与眼前这群暴跳如雷的獠牙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岚也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人青一块紫一块的屁股,对杨阳低声道: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伤到了。”
杨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场中那头体型最大的獠牙猪,正将试图骑上去的战士顶了个跟头。
随即昂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惹得其余同伴也跟着躁动起来。
它们的眼睛里,满是尚未驯化的野性。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抗拒——对被束缚、被驾驭的本能排斥。
它们天生暴烈,即便是幼年,骨子里的桀骜也不输成年猛兽。
石山等人的九头成年獠牙巨猪之所以能很快被驾驭,主要还是因为蓬蓬这头族群首领的威慑。
想到这里,他通过精神连接,开始呼唤蓬蓬。
没一会儿,从东面树林中的阴暗处,高近两丈的蓬蓬,迈着粗壮的短腿,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
“哼~哼~”
蓬蓬到了近处才缓缓停了下来,凑到杨阳身旁,用有些湿润的鼻头轻轻的拱着,喉咙里也不停发出撒欢般的低哼。
“蓬蓬,你又壮实了。”
杨阳抚摸着蓬蓬的腿肢,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笑意盈盈地低语着。
蓬蓬一直留在高地,每日大多都在北面帮着运送巨石和砖块,堪称劳模。
也因此练就了一身的腱子肉,最近才彻底歇了下来,除了在族群里耍耍威风之外,大多都是与坦克在林子里玩耍。
杨阳笑着拍了拍它粗糙的额顶,目光却看向场中那些仍在蹦跳嘶叫的獠牙猪。
“蓬蓬,去。”
他抬手指向那群躁动的半大家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精神连接中,一道简短的指令传递过去。
蓬蓬的身体陡然一顿。
它缓缓转过头,小眼睛盯着那些半大的‘小子’,瞳孔中温顺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首领审视族群的威势。
下一瞬,它动了。
近两丈高的庞大身躯猛然加速,短粗的四蹄蹬地,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碾压而过,蹄下草皮翻飞,泥土四溅。
那头最暴躁的獠牙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砰!”
蓬蓬低俯的巨头直直撞上它的肩侧,那半大的身躯像被巨锤击中,四蹄离地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数步之外,翻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紧接着是第二头,它本能地想要闪避,可蓬蓬的速度远超这些未成年的家伙,粗短的腿看似笨拙,爆发力却惊人至极。
侧身一撞,獠牙挑飞,那头獠牙猪整个被掀翻在地,四蹄朝天,挣扎着却翻不过身来。
第三头试图反抗,低着头亮出獠牙朝蓬蓬冲来,长时间没有感受到来自族群头领的压迫,让它颇有几分不服的狠劲。
蓬蓬没有躲。
它只是微微侧头,让那对稍短的獠牙擦过自己厚实的肩甲,紧接着前额重重顶上对方的面门——
“咔——”
一声闷响,那头獠牙猪像是被一堵墙迎面拍上,整个身体向后滑出丈余,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没了先前的气焰。
几个呼吸。
仅仅几个呼吸。
十多头獠牙猪,或被撞翻,或被拱飞,或被一头顶趴在地,没有一头撑过一合。
它们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只要动作稍大,蓬蓬便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白气,拿那双小眼睛冷冷一瞪,那些刚刚鼓起的勇气便瞬间泄了个干净。
场上安静得只剩下蓬蓬沉重的喘息声。
它站在中央,环顾四周,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石像。
那些趴在地上的獠牙猪,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颅,喉咙里发出低伏的呜咽,四肢蜷缩,肚皮几乎贴着地面。
这是獠牙猪族群中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
石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看自己那头正在远处悠闲啃草的成年獠牙巨猪,又看了看蓬蓬,忽然觉得自家的坐骑还需要狠狠锻炼才是。
“这还用驯吗?”他喃喃道,“直接打服了不就行了……”
杨阳嘴角微弯,却摇了摇头:
“打服只是第一步,让它们习惯骑乘才是真正的难处。
蓬蓬能让它们低头,但不能让它们心甘情愿地让人骑在背上。”
杨阳点头,径直走向那群匍匐在地的獠牙猪。
蓬蓬让开了一步,却仍跟在他的身后,像一座沉默的保镖。
杨阳走到那头最先被撞翻的獠牙猪身旁,蹲下身来。
它浑身还在微微发颤,却不敢动弹,只拿余光偷偷瞥着近旁的蓬蓬。
杨阳伸出手,缓缓按在它的额顶,掌心传来火种的温热。
这一次,有了蓬蓬的威压在前,那被火种烙印进去的服从意识,不再被本能的野性所吞没。
而是像种子落入翻松的泥土,安安稳稳地扎下了根。
獠牙猪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也趋于平稳,那双小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尚未完全成形的驯顺意识。
杨阳又依次走向其余几头,逐一抚过它们的额顶,火种的力量轻柔地渗透,将‘服从’的烙印刻进了它们的意志之中。
这不是强制,而是引导。
让它们在首领的威压之下,将那份不得不低头的屈从,慢慢转化为一种习以为常的顺从。
等他站起身来,十多头獠牙猪已经不再瑟缩,虽然仍有些不安地甩动尾巴,却都老老实实地伏在原地,没有再嘶叫蹦跳。
“来吧,再试一次。”
杨阳朝那群年轻的战士招了招手。
战士们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地不敢上前。
倒是那个摔了最多次的年轻战士,第一个站了出来,拍拍屁股上的草渍,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头獠牙猪。
那畜生明显紧绷了一下,耳朵竖起,蹄子不安地踩了踩。
但蓬蓬就在不远处。
一声低沉的哼响传来,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它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勒了回去。
年轻战士屏住呼吸,双手攀上獠牙猪宽厚的脊背,翻身骑了上去。
它晃了晃,尾巴甩了两下,却始终没有蹦跳。
“成了!”
他兴奋得差点从猪背上站起来,连忙又坐稳,咧着嘴冲同伴挥手,“快上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十三个年轻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翻上了獠牙猪的背脊。
那些畜生虽仍不自在地扭动身躯,却终究没有再将人掀翻,只是迈着笨拙的步伐,在空地上缓缓走动。
蓬蓬不紧不慢地跟在外围,偶尔哪头走得偏了,便低哼一声,那獠牙猪便立刻修正方向,乖顺得像换了个性子。
场边响起一片叫好声。
飞骑女战士们吹着口哨,拍着掌心,笑声清亮。
杨阳退到岚的身侧,看着那十三个歪歪斜斜的身影在草地上踱步,像一群刚学走路的幼童。
他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低声道:
“让他们自己多加练习吧,有蓬蓬在这里看着便可。”
岚偏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默契:“要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