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中天。
杨阳一行人便在空中,远远望见了岩山的轮廓。
东墙之外的大片土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水退了。
不是一点点退的,是像被什么吸走了一般,很快就消失干净。
只留下厚厚一层灰黑色的淤泥,一直延伸到丛林里。
腐朽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经久不散。
杨阳驾驭着巨鹰在天空盘旋了片刻。
淤泥表面已经在日头的暴晒下微微泛白,水汽蒸腾如薄雾,在午后的光线下像是一层飘忽的纱。
那些最表层的泥皮,已经开始龟裂翘起,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从裂缝看进去,便是黏稠湿软的泥浆。
“再晒上几日,应该就差不多了。“
杨阳喃喃自语,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身后盘旋在半空的众人,吹了个响哨招呼一声后,便落向不远处的部落之中。
刚从巨鹰背上跳下,踩在结实的地面。
大斧便像是一颗毛茸茸的炮弹,差点把杨阳撞了个趔趄。
粗砺的舌头糊了他一脸口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叫,尾巴甩得像根鞭子。
“差不多行了!“
杨阳笑着推开它的大脑袋,拍了拍它脖颈间厚实的黑色皮毛。
大斧这才让开身,却始终贴着他转圈,不肯离开半步。
它的身体已经过于庞大,一举一动都会带起一道狂风。
“砰砰!”
飞兽逐一落下,一个个装着巨蚁甲壳的兽皮包裹跌落在地,带起一片尘土。
“阳,这些东西放哪?”
石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闷声问道。
“都搬到我的住处吧!”
这些巨蚁的甲壳还需要研磨,并不能直接使用。
“好,我这就让人送过去!”
石骨点点头,挥手唤来了几个围观过来的部落猎手,毫不费力地便将那些包裹提拎走了。
后面的时间,杨阳并没有其他事情。
只是带着小白和兔唇,就在石屋前认真地做着研磨的活儿。
蚁壳看着不少,但剔除了一些粗硬的纤维,也只收集到大半个石盆的数量。
“来吃下去看看!”
兽巢内,杨阳手捧着一块沾满了蚁粉的兽肉,满脸笑容地递给了大怪。
为什么不给大脚?因为大脚还在奶孩子。
它的崽虽然有半个成人的身高,也吃一些杂食,却依然没有断奶。
大怪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偷偷看了一眼大脚,见其没什么反应,这才闻了闻大口吃了起来。
喷香的兽肉加上酸咸的蚁粉,非常合它的胃口,只是几口便吞了下去。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随后便期待地看着杨阳。
“没了!”
杨阳摊了摊手,表示只有这么一块,随后便小心观察它的神态。
大怪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地挪了挪屁股,想把位置让出来。
杨阳看着有些好笑,便转身离开了兽巢。
一直到太阳落山,经过多次观察,大怪并无任何不适的反应,反而与大脚在角落里干起了羞羞的事情。
他心中顿时明了,这些蚁粉必然是无毒的,效果也是极为强大。
晚上他用兽皮袋子装了整整一包,亲自送到了巫老头的住所,就在部落大厅的后面。
“这……这东西有什么用?和成泥抹在身上?”
巫老头看着粉末状的东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用,以为跟那晾干的草粉一般用途。
杨阳被他问住了,总不能一直烤肉时候蘸着吃吧?
“混在兽血里吃,一次别太多!”
他想了片刻,觉得还是这样使用更合适,算是另类的泡酒了。
“能恢复些力气,也可以让腿脚更舒服些!”
巫老有些惊讶,看着手里的蚁粉半晌,又递了回去。
“给战士们用吧,我老了,没什么用!”
他以为这是能有益于身体、治疗伤势的特别珍贵药物,这类东西向来被人视同珍宝,不会轻易浪费。
“荒野的巨蚁多了杀不完,不用担心不够!”
杨阳有些好笑地将兽皮袋子放到石台上,满不在乎的安抚了一声。
“您先试试效果,好的话,我下次带人过去多弄些回来就是!”
说完,也没等巫老再磨叽,便直接离开了。
回到部落的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杨阳便醒了。
准确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东墙外那片淤泥地。
出了石屋,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暴晒后特有的干涩气息,混合着远处水汽的腥味。
他径直爬到东墙上方,朝外望去。
晨光下的淤泥地,比昨日又干了数分。
大片大片的泥皮已经彻底龟裂,像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拼在一起,裂缝中透出底下还带着水汽的深色泥层。
表面那层干壳踩上去,应该已经能承住人的重量了。
杨阳出了部落,用手抠了一块墙根下的干泥皮,用力捏了捏。
硬实,但不是死硬。
掰开之后,内里还带着微微的潮意。
这种湿度,刚刚好。
太干了种苗发不出根,太湿了根又会沤烂。
老天爷像是专门给留了个窗口期。
他再不犹豫,转身便朝部落里走去。
“大首领!苍狼首领!“
两声恶意的咆哮声,在清晨的部落里格外响亮。
石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身侧的武器。
苍狼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坐了起来。
“带上人,东墙外翻地!“
杨阳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
东墙外的那片淤泥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就连那些没什么力气的老人和孩子,都出现在了这里,好奇的观望着。
杨阳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前两日打造的粗糙铁锄。
说是铁锄,其实就是一根粗木棍前端绑了块扁平的铸铁片。
打磨后的刃口朝下,勉强能当挖土工具使。
数量不多,只有几柄,其余的都是些兽骨打磨的。
几位首领各持一柄,其余人主要用双手和简单的骨片翻土。
他们并不是主力,这些工具也只是用来修整地面。
杨阳立在人前,精神连接中已经在调动地表深处的地龙。
这家伙并不好动,每天不是在吃土,就是在吃土的路上,活动范围也只有岩山周边。
而且极少出现在地面,部落中绝大部分人都未见过。
没一会儿功夫,他的感知中便多出了一条手臂。
一条游离在外,深埋地下的巨大手臂。
地龙与其他驯兽不同,那是一种控制自身肢体的感觉,只要念头一动,便立刻能做出反应。
“轰隆隆~!”
隐约的轰鸣声伴随着大地的震动,从众人脚底之下缓缓靠近。
声响越来越大,震动越来越剧烈,巨石的族人脸色开始变得有些惊惧、迟疑。
人群忍不住开始后退,不是害怕,而是自然的本能。
若不是站在前方的几位首领,并没有什么动作,这些人怕是第一时间就会转身而逃。
“轰~!”
前方的泥泞地面轰然破开,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凸起成一座高耸的山丘。
下一刻,山丘的顶端中央位置,一头直径足有三丈的灰褐色巨柱冲天而起。
头端的口器完全张开,比之身体还要粗壮几分。
如深渊般的巨口之中,数排坚固的角质颚片向内翻卷着缓缓转动,碾碎着拦路的一切障碍。
粗粝皮层遍布着刚毛,从裂口中一节节地往上攀升。
每一段环节身体都有三丈多长,暗合它的躯体径直。
它的身躯实在太长,只是探出半个躯干就花去了十多息的时间。
泥块和碎砾从它的身上簌簌滑落。
待到一切都静止下来,只见众人的前头空地上,凭空矗立着一头堪比古木树干般的庞大巨兽。
在场的众人之中,也就枫婆婆等为数不多的几人见过它。
哪怕石骨作为大首领,也只是知道部落的地底养着一头不需要投喂的怪物,却从未见过。
此时地龙现身,直立的身体遮挡着日光,竟让人有种面对天灾般的恐惧。
杨阳面色强作镇定,其实他也好久没见了,却是没想到居然长到这么大了。
光探出地面的部分就足有十丈之多,这还只是一部分,留在地底的还要更长一些。
就这还不是其巅峰状态,要知道他在荒野见到的,可是有着百多米的身躯。
那搅动大地的威势,真的堪比末日。
“咳~咳!这是地龙,喜欢吃土,在地底养了很久了!”
杨阳不轻不重的介绍了一番,也惊醒了呆住的众人。
“阳,地……地龙这么大……就只吃土?”
小白的小嘴有些合不拢,不敢置信的问道。
兔唇更是两眼翻白,一副似晕不晕的模样。
杨阳真怕它一口气上不来倒了下去,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后背。
石骨的铁锄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面,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吃草的那些巨兽,才能长大到这般恐怖的模样。
“嗯,吃土……有时候也吃虫子。”
杨阳想到了荒野的蚂蚁,为了严谨还是扩展了一下它的食谱。
随后就没管众人像个傻子一般的模样,便操控着地龙,开始在地面钻动。
地龙没有眼睛,也不需要眼睛。
在杨阳的意念之下,它浑身的刚毛随着皮层不住蠕动。
地龙动了。
庞大的身躯弯曲了下来,环节的身体像绳索一般扭曲,贴到了泥泞的地面。
头部的口器向下,角质的颚片开始交错扭动、旋转,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地表的土层像冰面一般碎裂,连同地下的湿润淤泥一同被卷入口器。
成片的泥层被搅碎吸入,在身体的蠕动下向后推送。
数十息之后。
“砰!”
地龙的尾端从十数丈开外探出,喷涌而出的大量湿润泥土细腻均匀,像是被研磨过一般。
洒在地面的泥土湿润、松软。
比任何人力翻动的都要细碎。
杨阳眼神晶亮,知道这个方式算是成了。
“拿起你们手里的骨锄,跟在后面将土层翻平!”
杨阳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动起来。
“快!快!都跟我来!”
石骨好久没有带着族人干这么大场面的事情,狂热的劲头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
“把碎土都抹匀了,不用太厚也不要太薄,耙平了就行!”
杨阳蹲在地上,用铁锄示范了一下。
锄刀插入土层,往上一翻,挑动着颠了几下,瞬间就把地面撒匀了。
教完别人,杨阳自己也弯下腰,一刻不停地翻着。
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这片没有任何树荫的荒地上。
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脊背往下淌,滴在翻开的泥土上,瞬间便被吸了进去。
泥浆粘在脚上、手上,甚至脸上。
没有人嫌弃。
杨阳翻了一阵,直起腰来回看了看进度。
靠近东墙的数十丈地面,被地龙钻过,已经翻了个大概,到处都是一堆堆排出的湿润泥粉。
兔唇带着族人围着地龙洒水,嘴角咧开,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或许这数百人参与的大型活动,能让所有人都在无形中变得兴奋起来。
不过,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水潮后的淤泥与平时的硬土不一样,地龙钻动起来,不需要太过费力,只需要把地表浅层打碎搅匀便可。
至于他吞食后排出的肥沃泥壤,有则更好,没有也影响不大。
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这片翻完,休息一阵!“
杨阳喊了一声,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岚递过来一个水囊,杨阳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
远处的地龙足有二十多丈的身体全都横呈在地表之上,依旧不停地咀嚼着泥土。
过了一阵。
杨阳又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休息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向墙根下放着的那几个藤筐。
筐里是一株株只有一点绿芽的幼苗。
这是培育了许久的秧苗。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筐上盖着的湿润苔藓。
嫩黄的小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根系上还带着湿润的水珠。
这些幼苗比他预想的还要壮实。
每日细心的照看,让它们长得比在部落中露天播种的还要好。
杨阳捏起一株幼苗,放在掌心看了看。
根须白嫩,已有寸许长,主根粗壮,侧根也不少。
移栽的成活率应该不会低。
杨阳没有跟去远处翻地,而是转头找到了枫婆婆:
“枫婆婆,你带人在后面将幼苗种下,就像部落里的那块地一样!”
“小白、岚,你们也一起!”
“兔唇,你带着族人别捣乱,实在闲不住,就去多搬点水来!”
看着兔唇也想要跟过去,杨阳给他拉了回来,真怕那些幼苗刚刚种下,就被踩死了。
“谁要是给苗踩烂了,今晚就别吃肉了!”
不放心的杨阳,还梗着脖子对着人群大声吼道。
人群中顿时一片哄笑:“放心吧,阳首领!”
“来,按我说的种。”
他站起身,拎起一筐幼苗走回到翻好的地里。
“先用木棍戳个洞,深两指就够。“
“把苗放进去,根要舒展开,不能窝着。“
“然后周围的土轻轻按实,别按太紧,也别太松。“
杨阳一边说一边示范。
木棍在平整的泥地上戳出一个小洞,将幼苗根系小心放入,再用手指将周围的细土拢过来,轻轻压实。
一株幼苗便稳稳地立在了泥地上,在微风中微微晃动。
别看枫婆婆年岁大了,却是第一个跟了上来。
她的动作比杨阳更轻柔,指尖拨弄泥土时像是在抚摸什么脆弱的东西。
每一株幼苗被她种下去之前,都会仔细检查根系有没有折损。
小白种得最快,但株距有时候把控不好,杨阳不得不偶尔出声提醒。
岚狩猎战斗可以,种地则是最不靠谱的一个。
她力气没个轻重,好几次把幼苗的根按断了,被杨阳狠心瞪了好几眼后,才红着脸放轻动作。
当然,以她的肤色,一般人也看不出。
兔唇带着人就跟在后面洒洒水,却仍是乐之不疲。
一排一排的幼苗被种下去。
灰褐色的泥地上,渐渐多出了一行行整齐的嫩绿。
远看像是有人在灰暗的画布上,一笔一划地添上了生命的颜色。
日头即将西落。
杨阳的腰也有了些酸胀。
但他没停。
翻地、戳洞、放苗、覆土、压实。
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数百次。
小白一直蹲在地里,手指上沾满了泥浆,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在她纯白的肤色下,尤为明显。
无论是播种的人群,还是远处仍在翻地的巨石族人。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这地里以后会长出大量的、吃不完的食物。
到了黄昏时分。
靠近东墙的这片淤泥地,已经全部种满了幼苗。
数不清的嫩绿叶片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一片微型的森林。
杨阳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新栽的秧苗,用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成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只有旁边的岚听到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些幼苗,又看了看杨阳脸上的泥巴和笑意,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不完的食物。“
她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杨阳点了点头。
这些幼苗能不能活,还得看天。
但至少,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剩下的,就交给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了。
他转身看向更远处那些还没翻的淤泥地,眼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活计。
忽然,一阵风从东面吹来。
带着淤泥干涸后的土腥味,也带着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水汽。
杨阳眯了眯眼。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味道。
很淡。
他皱了皱鼻子,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回去吧,明天还有得忙。“
他收回目光,领着众人朝寨门走去。
地龙回到了地下,在杨阳的命令下守护着这片种着希望的土地。
晚霞将整片新耕地染成了橘红色。
那些小小的绿苗在余晖中投下短短的影子。
像是大地上无数只刚刚张开的手。
而风,再次静悄悄地带来了腥臭惨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