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安稳的过了十日。
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被暴雨占据。
部落石墙百米开外，已经彻底被洪流占据。
就连那些高耸的树木，要么被洪流冲倒，要么就只剩下树冠露在水面。
荒野丛林里的野兽为了保命，被驱赶到了更远更高的地方。
论地势，岩山在这片地域算得上高大，自然少不了兽迹活动，只是体型偏小而已。
再远的话就是往南的巨木森林和东面风吼峡一带。
当然，风吼峡谷底那是万万不能去的，那里经过洪水倒灌，其凶险程度一点都不亚于汹涌的大江。
只有两侧绵延的山体，为兽类留下了生机。
水流覆盖的地方，也并非一片死寂。
体型庞大的巨鳄、动作迅猛的水兽，无时无刻不在各个角落掀起一道道浪潮。
让这片泽国，充满着不一样的活力和杀机。
黑暗静谧的夜间，那些足有三五丈长的巨鳄，都会被部落的烟火气吸引，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次没有了鳄神的猎杀，倒是让这些家伙越聚越多，也让部落的族人们愈发谨慎起来，极少踏出部落石墙。
在石骨大首领的安排下，几位副首领带着猎手们更是不分昼夜地轮流巡视。
杨阳更是带人在三面门楼处，用完整树干各搭了一座十多丈高的简易哨塔。
塔梢可容纳数人值守，兽皮裹杂着枯叶制成的顶棚，也能抵挡暴雨。
最主要的是夜间燃起的火焰，能照亮大片的地方，一旦有危险靠近部落，都能被及时发现。
那些水兽同样有些畏惧光线，倒是让夜间值守的战士们，省了很大的工夫。
杨阳也曾尝试着让锤王入水猎杀，想要驱赶走这些恼人的东西。
但它过于沉重的躯体，在水中的淤泥阻碍下，活动得异常艰难。
那种憋屈，让它只能以连连的咆哮来发泄心中的烦闷。
狡猾的巨鳄、水兽，更是在听到兽吼时，便轰然钻进泥水中，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龙龟虽然水性不错，但它的反应速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一旦陷入淤泥，更是难以动弹，面对数量庞大的鳄群和水兽，除了被动挨打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但杨阳也没任由它们在部落门口张牙舞爪地嚣张。
他亲手在山腰的熔炉处，打造了一根巨大铁钩。
部落西面墙外。
还在渗着鲜血的兽肉包裹着钩身，尾端牢牢系着胳膊粗细的绳索。
一直延伸到石墙附近的茂密草丛。
那里杨阳带着数十人噤声蹲伏，手中的绳索更是死死缠在腰间。
当兽肉沉入水底，不一会那血腥味就引来了十多头巨鳄。
“轰！！”
浑浊的泥水瞬间翻滚，激烈的争夺眨眼间便已白热化。
一头幸运的巨鳄，在争抢中独占鳌头地死死攫住兽肉。
可正当它一边吞咽一边转身想要快速离开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拉！”
绳索的绷直，让杨阳知道已经有巨鳄上钩。
他精准把握住了时机，招呼着所有人一起用力后拉。
“嗡~！”
绳索的震动声不断响起，伴随着远处水面的炸起翻腾，那头巨鳄的上颚被腕粗的铁钩牢牢勾住。
“听我口令，一起用力……嘿！”
石骨大喜过望，实在是没想到这从未见过的方法真的能够奏效。
抓着绳索尾端的兔唇龇牙咧嘴地使出了浑身的力道，其疯狂的面色，是无比的兴奋和激动造成的。
与庞大水兽角力和钩钓的爽快，更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快乐体验。
尽管还在水中的巨鳄拥有恐怖的力气，也无法在猝不及防下抵御数十名强壮战士的协作力量。
铁钩因距离更加深入牢固，剧痛更是彻底让它失去方寸，只知道直直地翻滚，却忘了用那锋利的勾爪去抓住能够借力的地方。
不消片刻，一头青黑色鳞甲的巨鳄，便被硬生生拉扯了出来，从浑浊泥水中露出了身体。
或许，因为肢体接触到了地面，绳索抖动得更急促。
“快，再加把劲，给它拉出来！”
石骨继续呼喝，战士们跟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后退。
绳索因巨力发出嘎吱的声音，却并没有断裂的痕迹，依旧在震颤中将巨鳄拉上了岸。
“你们抓紧，大脚、大怪跟我上！”
杨阳见此，松开了绳索，拿起一根长矛带着大脚、大怪就冲了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巨大动静，水中已经看不到其他水兽的身影，不是远离了就是隐于暗处观望。
两头大脚怪各持一根铁木大棒，刚靠近这头被控住身形无法逃离的巨鳄，便是当头一棒。
“砰！！砰！”
大脚怪的身体虽然不如鳞甲兽类坚硬强韧，但挥舞的铁木大棒却势大力沉。
连续两下重击，全都命中。
若不是巨鳄挣扎的厉害，这两下就能直接敲在它的头颅。
“吼！吼！”
后颈、背部受到重击，让巨鳄嘶吼了两声，在原地不停翻滚。
其抓地的力道猛地一松，直接被石骨他们拉出了数丈，远离了水面。
杨阳见此也懒得亲自动手了，便命大脚怪不要停下，继续棒打。
“啪啪！砰！”
大脚怪们的铁木棒又粗又硬，每一击都是鳞甲脱落，传出骨骼碎裂的声音。
仅仅十多个呼吸，这巨鳄便已脑浆迸裂，四肢扭曲的躺在地面抽搐。
“先拉回部落，再剥皮拆肉！”
石骨真是满意极了。
“这法子好，轻轻松松就猎了这么一头！”
苍狼也是大笑，对这既有乐趣也有收获的独特狩猎，很是满意。
“阳，继续哇？”
兔唇满眼期待地看着杨阳问道，方才他在最后，体验感实在有些差。
其他人闻言也是看了过来，对于猎物没人能够拒绝。
“刚才的动静，将那些家伙都吓跑了！”
杨阳看了看平静的水面，用长矛指着远处说道。
就在大家颇为失望的时候，他大喘气地再次开口：
“不过……我们可以换个方向！”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点过去！”
兔唇刚刚闭合的唇瓣再次裂开，他满眼着急地拉着杨阳便走，
“这次让我在前面！”
众人拉着巨鳄的尸体，跟在后面进了部落。
将这头猎物交给女人们拆解后，重新整理好绳索和铁钩，直奔南面大门。
这种纯粹的力量比拼，更为强壮的男人们，还是有着不少优势的。
那里的水没有西面深邃，却同样浑浊，更是不缺少巨鳄活动的痕迹。
没多久，便出现了人群的高呼和兽吼的声音。
两日下来，他们猎杀了五头巨鳄，两头满身黏滑、头嘴尖锐的龙鳅。
这龙鳅体型似蛇，粗长得如同一头泰坦巨蟒，却满嘴生长着便于撕咬的利齿，性情极为凶厉。
即使面对巨鳄，也会丝毫不露怯意地与其争斗。
但自这些猎物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收获，附近的水域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同类的血腥气味让它们感知到了危险，纷纷远离了部落附近。
想要再次聚拢，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水兽的远离让兔唇大失所望，实在没想到有趣的乐子仅仅持续了两日而已。
若不是杨阳明令禁止，他甚至想要下水深入寻找。
雨停后的天气，更显闷热。
让新鲜的兽肉极易腐坏，只能熏制保存。
部落广场上。
艾玛带着族人正在处理那些鳄皮，用骨刀一点点刮下上面残留的血肉。
岚和小白也在其中忙碌，动作极为熟练麻利，没多久身旁就堆起厚厚的一层鳄甲。
“阳，这是阿布族长送来的！”
就在杨阳看得出神的时候，崖手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海鱼皮走了过来。
前几日他让回到岩山的卡塔们，带着族群去了一趟海边，为阿布带去了小白等人安然的消息。
没想到他还能给回信，这接受能力着实不慢！
“阿布族长说什么了？”杨阳感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看不懂！”
崖无奈地挠了挠头，黝黑的面庞更加紫红了一些。
杨阳伸手接过，心里却更加好奇了起来。
他用手指撑开兽皮，眉头却轻轻皱起。
只见上面用黑色木炭横画着一个人形，但只有潦草的几个笔画构成。
旁边还有两根曲线头尾交叉，看起来像个鱼形，与旁边的简笔小人差不多长。
除此之外，整张兽皮别无他物。
“这是什么意思？”
杨阳与崖再次对视了一眼，都找不到答案。
但他有别的办法。
“小白，这是阿布族长送来的，你看看说的什么？”
他蹲身在小白的旁边，将手里的兽皮递了过去。
小白放下手中的刀，用树叶擦了擦手接了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便轻笑着说道：
“阿爷说他们鱼还有很多，他们每天吃饱了就睡，过得很是舒服，让我们不用担心！”
杨阳重新拿过来打量了一下兽皮：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说了这么多！”
“你看这小人弯着头发，还捂着肚子躺着，这就是吃饱了舒服躺着的意思！”
小白嘿嘿的笑着，葱白的手指在兽皮上比划着，
“还有这鱼这么大，一看就知道吃不完！”
杨阳有些莫名其妙，这种‘加密’的信件，恐怕也就蔚蓝族人才能辨别吧。
湿黏的鳄皮很快就被处理完，只是没有阳光无法风干。
只能将其挂在部落大厅内围廊道的石壁上，升起篝火烘烤。
正好天色将黑，也到了餐食的时候。
这些天连续的大雨，部落的族人都是躲在大厅内进食。
不同于完全露天的场景，让众人一边吃食一边互相闲谈，倒也有几分阴冷天气下的温馨。
就在杨阳吃饱后，想要去兽栏转转的时候。
抬眼便看到索和她的族人，一言不发地缩坐在角落，
只有偶尔间才会互相低语几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时望向欢闹的人群时，眼神中似乎也露着些怀念之色。
许是想起了他们的族人了！
杨阳顿时有了兴趣，抬步走了过去。
这些人的伤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身上穿着的皮甲，也是石骨安排送过去的。
只是他们无论男女，均比常人高大壮硕很多，穿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紧致。
尽管如此，也要比全身粘黏着毛皮要好上很多，至少看起来像个人。
看着站在面前的杨阳，索和她的族人们快速起身，躬身作礼。
“阳首领！”
伤势已无大碍的索，声音不再沙哑干涩，露出原本沉闷低浓的音色，显出了几分憨厚感觉。
杨阳笑着点点头，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视了一遍，轻声说道：
“吃饱了？”
“饱了！这里的食物最为鲜美！”
索低头回答，连带着夸了一句。
“那就随我出去走走吧！”
杨阳没等她说话，丢下一句后便转身而走。
索神色一动，默默跟了上去。
部落图腾祭台一旁。
两道人影静静地看着高耸的图腾，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索，你觉得这里如何？”
杨阳感觉到她就站在身后，幽幽的问道。
“战士们很强！巨兽更强！”
索闷声说道，她的身高比杨阳要高出两头，微微俯视的脸上却满是恭谨之色。
杨阳不置可否，巨石的战士或许因为食物的充足，身体已经颇为健壮，相比于其他部落来说，要好上太多。
但要论强大，还比不了天生壮硕无比的兽血战士，更比不了索这位强大的首领。
“你觉得巨石部落有什么不同？”
杨阳再次问道。
“……很多人……无法战斗！”
这一次索思索了片刻，才迟疑地说道。
“是啊！”
杨阳轻叹一声，神色却并不在意的继续道：
“他们老了！还有很多人也失去了力量，无法参加狩猎！”
“而且，他们很多人以前也并非是巨石的族人，却被巨石收留，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索沉默了半晌，没有直接回答：“在兽血领地，没有足够的力量根本无法活下来！”
这也是很多部落的真实写照。
“战斗需要力量，但生存却并不仅仅只能战斗！”
杨阳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在意她的回答，继续说道，
“你所说的这些无法战斗的人，却也在为部落奉献着不一样的‘力量’！”
他抬手，借着隐隐传来的昏黄火光，指着她身上的兽皮甲：
“他们用亲手制作的皮甲，保护了战士们的身体，猎到了更多的猎物！”
“甚至部落的箭矢、长矛也大多都是他们打磨的，为的只是战士们能安然归来！”
杨阳抬头看向她的双眼，声音更加温和：
“你看！他们也并非无用！”
此时的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询问。
“在我的眼里，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创造巨石的未来！”
索眉头微蹙，默然望着不远处大厅内说笑闲谈的族人，眸中满是怔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从小到大，她信奉的唯有力量，或者说整个兽血部落都是这样。
弱肉强食，无力者便只能被淘汰，交出猎物，这是兽血部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可眼前的巨石部落，却打破了她固有的认知。
“索！”
忽的，杨阳话音一转，神色陡然肃穆。
索心神一凛，立刻敛去思绪，沉声应道：“在！”
“你愿意放下过往，与我一起守护这些族人，守住我们的安稳和传承吗？”
杨阳看得透彻，哪怕知道这些人已经打上了巨石的烙印，他也想听到索真心的回答。
索的胸膛微微起伏，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缝制工整的兽皮甲，又望向灯火里安然说笑的族人，再看向身前气度沉稳的杨阳。
片刻后，她猛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胸膛，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语气赤诚又决绝：
“索愿意为强大的天空战士，愿为巨石部落流尽体内的鲜血！”
不知怎地，杨阳看着面前神色认真的索，突然想起了远在恐怖谷地，充当见识者的嵎父等人。
或许这类崇尚力量的族群，眼界狭隘，以强弱定高低，但骨子里却都质朴真诚，不掺半点伪饰。
杨阳没有再说话，领着她走过一个个兽巢。
过了许久，他才带着些好奇的问道：
“对了，你的那面巨兽头骨呢？”
一直沉默不言的索，还在想着‘守护’的意义。
听到询问，神色一怔，露出些可惜：
“碎了…… 在您展露力量的那一日，便已崩毁。”
杨阳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随口找了个说辞：
“想来是用得太久，早已腐朽不堪了吧。”
见索并无异样神情，他话锋一转，淡淡笑道：
“过几日，我再送你个好东西！”
说完便转身进了猛犸棚巢。
索还没来得及躬身道谢，只能快步紧随其后。
刚进棚巢，便看到银背王坐在地上的巨大背影。
哪怕银背王伤势初愈，一举一动也能感觉到那种充沛的巨力。
索被那股悍然的气势激得浑身汗毛炸起，灵敏的直觉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阳，你怎么过来了！”
岚看了索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同杨阳打了声招呼。
这些日子以来，这头巨兽的食物基本上都是她负责的。
这也让银背王对她亲近了许多，即使杨阳不在，也能随意触碰抚摸。
“过来看看，这家伙伤好的很快，明天该活动活动，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杨阳抬头打量了一眼它的伤口，那些浅显处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鲜红的嫩肉。
伤口较深处也已经凝结愈合，不会因动作而再次崩裂。
适当活动一下，能更好地恢复。
“你歇着，我来吧！”
杨阳接过岚手中的药泥，上前细细为银背王涂抹仅剩几处未完全愈合的创口。
橘色火把微光摇曳，一人一兽相处间的熟稔与亲近，尽数落在索眼中。
她怔怔伫立原地，望着那道从容沉稳的身影，身躯微僵，眼底满是震憾。
不需嘶吼逞强，不需蛮力逞凶，却能令巨兽温顺依附、令族人安心依附……
这一刻，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