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在空中和海面来回扫视间，连崩裂伤口传来的疼痛都被其遗忘。
曾经统御整个猛兽森林不知道多久的兽血部落，自然有着自己的传承。
单那承载部落历史的石板上，就有数位部落英雄与他的野兽伙伴的影子。
但那实属极少数，均是先祖在突发善心下，留下的野兽幼崽，并将其喂养长大。
这样的事情，一些部落在条件尚可的情况下，也并不少见。
只是最终因为各种原因，还是变成了食物，能够真正养大的几不可闻。
这些兽类桀骜不驯，其智慧与人不同，根本无法沟通。
拥有利爪和尖牙的它们更是有着恐怖的兽性，难以驯服。
便是那些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兽崽，也随时拥有暴起伤人的可能。
更别说那让人望而生畏的恐怖食量。
也只有兽血部落的先祖，那位号称‘巨熊’的英雄，为部落留下了最成功的传说。
只是看过传承石板的索清楚，那是一头性情温和许多的壮硕熊兽，相比于它的族群来说，已经可以算作异类。
而且，它似乎也并没有为部落带来更多的猎物，以及让部落变得更加强大。
尽管如此，有了它的震慑之后，部落至少没有再出现过营地遭到袭击的事情，也更加心甘情愿地奉上祭品。
这便是他们崇拜兽形的缘由，一直延续到现在。
作为首领的索，以往谁若是告诉他，人可以驾驭空中的巨兽，翱翔于天穹。
可以拥有无比庞大的海兽‘伙伴’，纵横汪洋之中。
他一定对此嗤之以鼻。
直到现在……
想起刚刚他们拙劣、惶恐的表现，又听到不远处山峦巨影上欢快的笑声。
让索与其他族人一样，不自觉的有些自卑起来。
嘴角也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把绳索都绑好，升起帆，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杨阳感知了一下风向，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更加低沉的云层，皱眉催促了一声。
“好咧！”
满面笑容的阿叔答应一声，带着蔚蓝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
绳索在他们手中绷直，有些破旧的帆彻底展开，不断调整着方向。
巨石号缓缓动了起来，朝着波涛汹涌的深处驶去。
远处的海面看不到海兽身影，紫和苍潜入深水，清空了这片海域。
那不断搅动的漩涡之中，不时升起一片片殷红的气泡，杀机弥漫。
西南方向吹来的海风，鼓动着腐朽的帆，沿着深邃的航线前行。
一日下来，
行出了不知多远，依然未见雄伟的海山。
天空开始落下细雨。
“嘭～～”
海王游弋在前，炙热的鼻息喷出，击碎身前翻滚的浪花。
两侧的水线向外延伸，在身后形成一片宁静的区域。
巨石号置身其中，航行得非常平稳，也更加快速。
杨阳没有因天色将暗，而选择停留。
连空中的风大等飞兽，若是累了便落在海王的背脊，稍作休息。
昏黄摇曳的星点火光就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中，砥砺前行。
直到黎明将至。
雨势早已停下。
黑丝绒般的天穹中，竟渗着一抹奇异的白色。
这让层叠的厚重纹理，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海山的莹蓝光芒，一点点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像一座古老的灯塔，在最黑暗的世界里，引领着方向。
索失神地看着散发着荧光的海水和崖壁不断倒退，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阿母，好好看！”
光亮盖住了暗沉的篝火，惊醒了依偎在臂弯的小娃，睡意顿消。
索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女孩有些扎手的脑袋。
深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从未见过的色彩，她看到了猛兽森林之外的世界。
海山的一侧。
曾与并人部落展开交易的那处海滩。
篝火升腾而起，驱散了海岸的冰冷。
形成的金黄光辉与那漫天荧蓝分庭抗礼。
“呼呼～嘭！”
海王在海滩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转眼间又被它返身时扫过的尾鳍抹平。
也留下了一头看不出种类的短吻海兽尸体。
“阳，快来帮帮我，太重了！”
兔唇的精力实在是旺盛得很。
带着龙龟族人，丝毫没有在意那兽尸表面的黏腻。
双手紧扣将其缓缓拖动起来。
但这对于海王算不上什么的海兽，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过于沉重。
“拖过来做什么？直接割下肉拿回来不就行了！”
杨阳可不想干那蠢事，本就如小山一般躯体，在砂砾的摩擦下，更是难以拖动。
兔唇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喃喃道：“我怎么没想到！”
下一刻，他爬上了海兽的背脊，拔出刀劈砍起来。
“别忘了兽血！”
杨阳不放心的提醒了一句，这么久下来，他也已习惯了兽血的腥咸。
“放心吧，忘不了！”
兔唇答应了一声后，继续劈砍起来。
那坚硬的皮层破开后是一层晶莹剔透的脂肪。
借着光芒，能隐约看到下面粗黑的大筋。
兔唇野蛮地伸手挤了进去，将那筋管用力拔了出来。
手起刀落，一道温热血箭喷涌而出。
他猛地咧开唇瓣，直接塞进了嘴里，‘咕咚咕咚’地硬生生灌了一大口。
血色浸湿了他的脸，无比狰狞。
很快一个个水囊被灌满，递回到正在篝火旁烤着兽肉的蔚蓝战士手中。
杨阳也吞食了一大口，没一会身体四肢便升起一股暖意。
抬头间，他眼角看到索正捂着伤口，正与她的族人在一旁不语。
“接着！”
他用长矛挑起身旁的水囊扔了过去。
索目露意外的伸手接下，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才微张着双唇，吐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阿……阿拉！”
“无需客气！让你的族人们也多喝点，能早些恢复过来，不够再去取！”
杨阳微笑着对着那兽尸点了点头，言语随意的很。
这一次索没再说话，只是对着杨阳躬身，以作感谢。
杨阳对她再次笑了笑后，才转头与岚对视了一眼，将新鲜的兽血一饮而尽。
虽然无酒，但血与肉更显豪迈！
这么一阵忙碌，黎明悄然到来。
黑暗从陆地深处朝着大海退走。
天色乍白之下，杨阳却并未着急离开。
众人在海面航途之中，虽已休息透彻，精神却充沛万分。
但总是不如脚踏实地来得舒适。
眼神扫到不远处那还剩大半的海兽躯体，他神色一动地凑到岚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说完看着她有些微尖的耳轮，竟伸出舌尖轻触了一下。
瞬间，岚感觉到耳朵上的冰凉触感，浑身鸡皮疙瘩顿起，汗毛倒竖。
杨阳清晰的看到她脖颈处的细细绒毛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
岚顿时反应过来，是杨阳在搞怪。
身体猛然转过，盯着杨阳的一双凤目之中，竟似腾起两道火焰一般，带着逼人的光芒。
那光芒非嗔非怒，穿透那层莹莹的氤氲，炙热无比。
杨阳吓了一跳地退开一步，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良久，岚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头火气，转身走向了风大。
其他的女骑们有些奇怪的看了杨阳一眼后，才快步跟上。
“呼～呼～呼！”
风大腾身而起，率先快速飞到空中。
几息后，十三头飞兽便消失在海山之顶的崖壁之后。
杨阳这时才回过味来，明白岚这是动情了！
“难道这兽血这么厉害？我咋没啥感觉！”
他摸了摸没有丝毫胡须的光洁下巴，心下嘀咕！
……
岚驾驭着风大在空中盘旋。
风中的冷意，渐渐让沸腾的血液平静了下来。
但心头的恼意让她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
浓黑细长的眉梢不觉间也柔媚了几分。
闭目凝神，片刻后再次张开。
望向下方林海的目光再次锐利了起来。
俯身拍了拍风大的脖颈，下一刻：
“嘎～嘎～！”
悠长的鸣叫声，在海山上空回荡不休。
身后跟随的其他飞兽也跟着发出柔和的嘶鸣。
一时间，静谧非常的空中密林，竟变得极为喧闹。
不时有声声的兽吼，似乎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宣告领地。
鸣叫声持续了十多息的时间，岚这才带头返身而回。
重新落回海滩，岚看了一眼海边的身影后，便靠坐在风大身旁发起呆来。
阳正在检查着海王覆在头颅上的泰坦骨盔。
苍白的骨骼依然无比坚硬，铁刀敲击之下，会发出金铁脆声。
骨骼表面并非光滑，布满了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经过大量战斗造成的。
能在这样的骨骼表面留下齿痕，可见海王面对的又是怎样强大的海兽。
泰坦骨盔的内层与头部鳞甲粘合的胶质，已经脱落了不少。
虽然目前还算稳固，但似乎也能看得到尽头。
这比阿布所述中，能在海水中坚持的时间要短了不少。
‘可能是激烈战斗导致的！’
杨阳有所猜想，也并不意外这些意料之外的损耗。
海王从精神连接中反馈而来的念头，全都是当下的喜悦情绪。
兽类对于往日的记忆，除了那些极为深刻的会烙印在灵魂深处，其他的都很是纷乱模糊。
并没有过太久，紧邻营地的山壁，传来‘沙沙’的动静。
伴随了碎石枯木的跌落，十多道敏捷的身影，在笔直的峭壁上，手足并用的攀爬而下。
杨阳昂头等待，岚持矛也靠近过来，眼神中露出警惕。
“不用紧张，他们是并人部落的人，都挺热情的！”
他侧身安抚了一声，伸手握住岚持矛的手，让其放松下来。
“是啊，岚姐！阿图图五姐妹都是强大的战士，人还很热情！”
小白这时背着双手走了过来，脆声说道。
只是她的笑让杨阳觉得像一只狐狸。
岚表情一动，被两人的话语打断了心头的戒备。
“嗖～嗖～”
时间不长，身影便已经接近。
离着地面数丈，便已直接跃出，一个个蹲身落在柔软的沙地。
“阳，你可来啦……”
还未站稳，五道娇柔的身影，便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
转瞬间便将杨阳围在中间，露出极为欣喜的面容。
“我们每天都有看你们有没有经过这里！”
阿图图五人同声说道，重合的声线犹如混响一般，颇为奇异。
不得不说，小白的话一点都没错，阿图图五姐妹确实极为热情。
岚退开一步，眼神奇异地看着五人一模一样的面部轮廓和脸上的红色祭纹，就连身高腰肢都一般无二。
杨阳性情本就有些清冷，对于几人的热情还是有些无法招架。
他不着声色地抽身，简单介绍了一下后，便目露奇怪地问道：
“怎么只有你们？红角首领呢？”
除了阿图图，其他跟来的还不到十人，而且都是较为青涩的年轻战士。
“首领，带人去了岸边……”
阿图图中分不清谁是老几的一人指着远处的山脊，轻声道：
“首领发现了一些痕迹，他担心是吼部落的人，过去查看了！”
杨阳眉头微微一皱。
“阳，你不用担心，我们可不弱的，而且这阵子天气不好，他们不太可能会闯进我们的猎场！”
似乎是看到了杨阳的神色，阿图图满不在乎地说道。
“阳，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我们部落已经没有什么了，都被你换走了！”
阿图图又出声问道，五个喇叭环绕，有些让人应接不暇。
杨阳听到她的话，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不禁自问上次的交易是不是太狠了点。
“只是路过这里，暂歇一阵。”
杨阳解释了一句，又指着沙滩上的兽尸，
“对了，这头海兽是留给你们的！”
“啊，太好了！”
阿图图等人顿时眼神一亮，满脸惊喜之色，
“这些天狩猎都困难了许多，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上一顿了！”
阿图图摸着肚皮，倒是有些娇憨的样子。
那海兽在杨阳等人饱餐一顿后，也只是消耗了三成的血肉。
剩下的足够他们部落大吃两顿，更别说还有完好的兽骨兽牙。
“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
杨阳能感觉到了他们的喜悦是由内而外，没有掺杂丝毫的虚伪。
心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他也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怎么会嫌弃呢？”
阿图图几人顿时露出奇怪的表情，能赠予食物本就是部落间最难得的友谊，更何况还是这等巨型海兽。
“咳！那就别耽误时间了，早些带回去吧！”
杨阳当然不会扫兴地胡言乱语，掩饰性的咳嗽了一下催促起来。
不多时，在杨阳这些人的帮助下，阿图图等人开始收割兽肉，拆解兽骨。
阿图图还将内脏投给了龙龟和风大等兽。
哪怕它们并不饥饿，也来者不拒的吞了下去。
并人族的战士们对风大这些飞兽颇为好奇。
但他们见过更加庞大的风神，倒也没表现出多少惊惧。
只是眼中的羡慕一直没有断过。
“你们谁是老大啊？”
兔唇许是看到阿图图投喂龙龟，神情中变得亲近了数分，来回扫视间倒是被她们相同的模样弄的有些眼晕。
“当然是我啦！”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笑容，兔唇顿时蒙了。
忙活了半晌。
就地取材编织的藤筐里，垫上了阔叶，装满了海兽肉和坚硬的骨骼。
“阳，我们要走了……”
阿图图很是舍不得，但兽肉无法久置。
五姐妹很喜欢杨阳，但眼眸中流露的并非男女情丝。
那是一种对外界的渴望，是对不一样风景的留恋。
当然……若是……那也是极好的！
杨阳也很喜欢她们身上的活力，没有因生存而变得麻木。
这样很好，会带给人希望！
“这块铁牌带回去，这是巨石的信物，也代表巨石部落的友谊！”
他掏出一块印有长矛、边缘粗粝的铁牌，递了过去。
“别丢了哦！”
“嗯嗯！”
阿图图接过第二份礼物，郑重地塞进饱满的怀中，更加开心了。
“下次来，我带你们去巨石玩！”
杨阳知道她们渴望探索，想要踏出画地为牢的海山世界看看，便笑着承诺道。
“那可说好了，我们会一直在部落等你们来！”
这一次就连她们身后，背着藤筐的其他年轻战士们，眼中也露出希冀的光。
……
并人部落的战士们顺着山壁回去了。
巨石号也再次开拔，紧挨着海岸线继续北航。
次日傍晚。
他们终是完成了这次的航路探索。
没有去往蔚蓝岛。
而是在杨阳命令下，进入了一处岸边遍布海礁的海湾。
当巨石号驶入的时候。
杨阳立刻在视线尽头，望到了耸立在海岸线之上的石墙轮廓。
以及停靠在礁石码头，那艘遍布狰狞骨骼的‘海王号’巨船。
风浪渐息，海王带着紫、苍缓缓沉没。
深邃幽暗的海水深不见底。
但同样是黑色，却并没有让人升起恐惧。
在平静的海面轻抚下，似乎只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安全感。
“嘤～嘤～！”
两头兽影跃出，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阳，快看，生死大眼珠！”
小白惊喜喊道，没等杨阳侧目，便像一条人鱼般钻进了海里，久久不见露头。
“哗哗～！”
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攀附在大眼的背上，抓着缰索，在海面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