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两岸，遍布着经岁月冲刷后，变得圆润的卵石。
更深处则被古老苍劲的植被覆盖。
黑色的根系深扎地面，护佑着土壤不被湍急的水流带走。
形态各异的藤蔓从高处探出，垂于水面之上，在扶风之下不住摇曳。
不时有体型硕大的江鱼腾起，攫食低垂藤蔓上的嫩叶。
来自古来江流的凶猛水兽，藏在水岸的阴影里，冰冷地觊觎着不远处的猎物。
“呼～！”
突然，一道兽吼声伴随着微微震颤，从上游江面传来。
无论是水面下的鱼兽，还是那些暗处的水域猎食者，均是被这声低沉的警告惊动。
“轰隆～！”
两岸幽暗的水域，顿时炸起成片的水流翻腾的声音。
片刻后，浪花消失，兽影无踪，彻底变得静谧下来。
江水正中的位置。
仿若小型岛屿般的龙龟浮在水面，无需划动四肢便可顺流直下。
这让它更加专心地将头颅探进水中，捕食着一些随波逐流的鱼兽和虫虾。
只有当方向有所偏转的时候，它才会抬头。
近乎岩块般的背甲缝隙，两根大臂粗细的绳索松垮地搭在上面。
连接着龙龟身后不远处的巨石号大船。
被江水裹挟着的粗犷大船，没有起帆，也无需战士们挥动船桨。
只需要跟随在龙龟身后，不偏离航向即可。
“嘿！”
好动的兔唇，从龙龟的背甲上顺着绳索爬上了船头。
一只手还死死扣着一条青色鳞片的大鱼，颇为费力地将其拉了上来。
这条肥硕的大鱼的坚硬的头骨，被龙龟在水中抓住。
巨大的咬合力，根本就不给大鱼任何反应的时间，便没了声息。
“砰～！”
兔唇将沉重的大鱼扔到甲板上，满脸兴奋之色。
无人可以分享的他快步跑到船尾，看到了正斜坐在船沿，背靠舱室打着瞌睡的小白。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小白的头，嗡声说道：
“快醒醒，跟我去抓鱼啊，水里有很多！”
小白被他动作惊醒，睁开的双眼立时闪过一丝警惕。
只是在看到兔唇之后，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
双臂一展伸了个懒腰，搭垂在船沿之外的白皙双腿也努力蹬直，脚趾更是用力开合了一瞬。
“不要，这里的水太浑了，没有海里干净！”
她看了一眼滚动昏黄的江水，摇了摇头拒绝道。
水流的涌动卷起了大量的泥沙，混杂了断枝枯叶之后，毫无观感。
“你们也别下去了，小心被水兽叼走了！”
她有些担心在看不见的深水里，有水兽潜伏。
一些没脑子的凶猛鱼类，只有猎食的本能，根本不会被巨兽惊退。
否则的话，龙龟也不会轻易捕食到那些水中的鱼兽。
“那好吧！”
兔唇的情绪来的快也去得快，加上对小白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稍一犹豫便点头答应下来，盘腿坐到了一旁。
“你在看什么？”
循着小白盯着岸边的方向，他什么也没看到，便出声问道。
“呐，应该再过不久，就到了上次追我们的那些人所在的地方……”
小白颔首朝着远处点了一下，随口答道。
“阳好像说他们是兽人部落！”
兔唇晃着脑袋想了想说道。
“对，就是他们！”小白点头。
“不用怕他们，我答应过阳，会保护你的！”
兔唇认真道。
小白心中一暖，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
两人就这样在闲聊之中，随江流而下。
漂流航行了近两日光景，直到天色开始变得昏暗，岸边的地势这才逐渐开阔起来。
熟悉的滩涂和岸边的丛林，让小白知道他们进入了那些兽人部落所在的流域。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为江水涛涛流动，没有出现成群黑色的‘火箭鱼’胡乱滑翔的场景。
只有零星的黑色大鱼，在龙龟的吼声中惊慌跃出。
“有点少啊！”
兔唇手忙脚乱地将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长翅大鱼拍晕，最终嘀咕了一句后继续守在船沿。
一旦有‘火箭鱼’在水面疾驰而过，便将其搂回船上。
直到江面彻底安静，也只是守株待兔般抓住了几条大鱼而已。
而小白一直站在船头，利用手里杨阳留下的骨筒望镜，注意着岸边林中的动静。
随着龙龟和巨石号不断前行，很快就抵达了杨阳曾经与那兽人首领战斗的地方。
水位的上升，淹没了大半江畔，只有那丛林依旧静谧非常。
突然，小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面色也瞬间凝重了几分，手中的望镜定格在岸边的一处阴影。
那里地势较为平坦，水面淹没到了靠近低矮丛林的位置。
茂密的灌丛似乎经过了践踏般，倒塌在了地面，显得极为凌乱。
大量断裂的骨矛、石刀，以及破烂不堪的兽皮护具，散落其上。
到处都是暗红色血液挥洒后留下的痕迹，哪怕已经干涸也透出一股惨烈渗人的气氛。
但让小白脸色变得阴沉的，是那林木之中，一道道悬在树木之上、在空中晃荡的身影。
更是有狰狞的头颅，被一根倒插地面的长矛挑起，在林前对着大江的方向列成一排。
成为了古老血腥的部落‘景观’，更像是一种蕴含着深层意味的祭祀宣告。
同样的一幕，几乎每隔数十米的距离，便会发现一处。
细数之下整整九处，几乎布满了这段江岸。
恐怖的气氛逐渐在阴暗中弥漫开来，任谁看到这一幕，心头也会惶恐不安。
借着还没黑暗的天光，小白清晰看到那些悬起的身影和头颅，并非什么来自荒野兽类，而是一个个已经死去的人类尸体。
而他们身上裹着的破烂毛皮，以及那一颗颗排列在岸边头颅上，还未曾取下的兽首皮盔，都在告诉她这些死者的身份。
“没错，就是那些人！”
阿叔站在小白身侧，面容肃穆的放下望镜，也确认了她的判断。
“他们应该发生了部落冲突，而且是那种只有死亡才能结束的战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也带着些震惊。
小白的双唇也因此而变得有些苍白。
她不害怕死亡，也并不畏惧战斗。
但这细数之下足有百道尸首铸就的恐怖场景，哪怕是年岁较长的阿叔，也从未见过。
甚至，身在海岸修筑海城的阿布，或者巨石部落里，那些老迈的族人，穷极一生也未曾遇到这样的一幕。
而眼前的这些尸体只是作为古老祭祀的一部分而已，那在整个部落冲突下，所死亡的人，数量恐怕还要更多。
“这兽人部落恐怕彻底没了！”
小白喃声低语，心中忽然有些为这些强大的战士们惋惜。
更是莫名的升起一种愤怒的情绪，毕竟连阳都没有选择杀掉他们，却就这样被杀戮殆尽。
这是在亵渎巨石的恩赐！
她清楚杨阳的打算和期待，只是此刻的场景若是被他知晓，他必然会无比失望吧？
“去，让龙龟拉着我们靠近一点！”
小白转身对着正在一旁饶有兴致观看的兔唇吩咐了一声。
血腥的场景对于兔唇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天生缺根筋的他似乎很难因这样的惨烈场景而共情。
这些龙龟族人在无尽海洋的彼岸，本就不是什么良善。
做出再怎样恶劣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他们也不会拒绝行使善行，做什么都可以。
最起码，在杨阳和小白的看顾引导下，他们愿意听从所有的安排。
也逐渐认可了巨石族人的身份。
至少，对于自己的族人，他们一直都不会有什么恶意。
“好咧，我这就去！”
兔唇对这新奇的一幕自然非常好奇，立刻就大步跑开。
顺着绳索回到了龙龟的背上，还未站定，口中的‘咕噜’声就已经开始让这头巨兽偏转了方向，向着江岸靠近。
“小白，小心点！”
阿叔皱了皱眉，他们人手不多，即使凭借武器护具的优势拥有极强的战斗力，
也无法在众多敌人的围攻下安然无恙。
龙龟的力量固然强大，但那只是外物。
而他们这些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足够的近距离抛射。
他可没有杨阳的本事，可以仅凭一根长矛就能挥舞得密不透风。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陌生部落遗留的痕迹！”
小白解释了起来，这条江道注定了将要成为巨石之径，也迟早会被两岸流域的那些部落发现、知晓。
是存有善意，还是觊觎的恶念，一切都未可知。
“说不定下次过来，他们就成了巨石的敌人，而我们也不得不应战！”
说到这里，小白心中竟升起一丝蠢蠢欲动的战意。
阿叔知道她说的没错，只有更多的了解猎物，才能拥有最好的收获。
龙龟逆着江流，拉着巨石号靠近了岸边，在离岸百米左右才停了下来。
这也让船上的众人看得更加清楚，眉头也皱得更深。
树上挂着的尸体，胸口均是被挖去了一块，内部的心脏已然消失。
那些头颅也没有了双眼，空荡荡的斜对着天空，尤为瘆人。
小白强忍着不适，扫视着他们身上的伤痕以及地面残留武器碎片。
那些人身体上遍布着大量的贯穿伤，伤口不是圆洞，也不是直线的刃口。
有的似星芒，有的如锯齿、花瓣状崩裂口，边缘的血肉被强行撑开、刮烂、撕裂，根本不似常见的长矛骨刀所致。
可以判断出那武器有着长矛的尖锐，也有着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却更为粗糙。
造成的外翻伤口，根本无法闭合，让身体的血液几乎流尽了，在地面形成一片干涸的血泊。
他们身上的野兽毛皮对一些骨头、石块打磨的武器有不错的防护能力，却依然被干净利索的穿透，留下了一个个平滑的洞口。
“看不出来，是什么武器，但肯定比黑石打磨的要厉害不少！”
阿叔放下望镜，这样近的距离，也让他看到了很多细节。
小白没有再拿回望镜细看，只是借着还未暗淡的天色，在岸边扫视着。
“我们走吧！”
尽管她有些失望，没有发现更多的痕迹。
可对方的谨慎和古怪凌厉的武器，也足以让人报以警惕。
巨石号在龙龟的拉扯下，重新回到江心的位置，依旧顺着水流而下。
只是被抛在身后的血腥场景和对未知的探索欲望，一直萦绕在心头。
但小白清楚，这样的探索不是她能决定的，也无法保证自身以及大家的安全，只能将其告诉杨阳后，再做定夺。
顺着蜿蜒的江流，沿着弯曲的江岸，绕过数片密林。
回首间已然看不到来时的路。
天色也只剩下最后一抹亮光。
阿叔正在向甲板上那个由简易木架支撑的石盆内投放木柴。
在夜幕降临后，这便是提供光亮的篝火，也能用于烤制食物。
兔唇带着族人，正在处理那些江鱼。
十多条黑色长翅的‘火箭鱼’，还有几条更为硕大的青鱼，足够他们当做晚餐了。
那身后数公里之外的一幕，也渐渐被食物的诱惑取代。
“呜～～哇哇～～！”
隐约间，正低头用短刀处理内脏的小白，似乎听到了呐喊的声音。
“别说话！”
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阻止了正在喋喋不休的龙龟族人，举目四望了一圈。
不同于江心处，还能被一些天光照射。
两岸已经很是幽暗，肉眼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草植阴影。
她只能静下心，侧耳仔细在风中辨别起来。
“呜啦～呜啦～！”
当声音再次响起，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听觉并没有错。
那是人类声音，似乎极为迫切地呐喊着，想要吸引他人的注意。
小白掏出望镜，极为矫健地爬上了巨石号前方的那根桅杆横栏。
朝着右岸的位置搜寻起来。
阿叔等人，此时也已经发现了那个声音，顿时停下了动作，在船沿戒备起来。
很快，被望镜拉近的岸边，那倒趴在地的灌木丛中，
十多道人影正聚在一起，出现在小白的视野里。
他们或坐或躺，还有数个瘦小的身体。
就连正在挥手嘶喊的几人，身体也不时晃动几下后佝偻起来。
虽然在阴暗中看不到更多细节，但那从头到脚被野兽毛皮包裹的样子，也让她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忽然间，其中一人倒了下去，另外三人瞬间蹲下查看，只剩下最后一人还在挥手朝着江心处嘶喊着。
“是兽人部落的人，他们似乎并没有被全部杀死！”
小白语速极快地对着阿叔说道。
“他们……这是在求助？”
阿叔有些不确信地问道，那急促的声音，让他有了些许猜测。
“嗯，应该是！他们好像受伤很重的样子！”
小白点头，从那些人站立不稳的姿态，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他们人不多，威胁不大！”
“那……我们怎么办？”
阿叔有些迟疑，只能看向小白，谁让她是杨阳点名的巨石号‘首领’！
小白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杨阳希望这片地域在这兽人部落的手中，能够变得安定，不会阻碍巨石的通行。
只是他们显然已经遭到了近乎灭族的命运，也失去了自身的统治地位。
那之前的震慑，在此刻似乎就变得毫无意义。
或许下一次，还需要与那新的霸主交锋，才能避免遭受无休止的袭扰。
但，小白心中对杨阳的所有想法，都抱有一种近乎执着的遵循。
她不希望看到这些曾被他有所期望的人，就此湮灭。
“都准备好武器，我们乘着龙龟过去！”
小白有了决断，她想看看这些人为何会想到向巨石求助。
毕竟双方之间，除了那一场部落角斗，并无任何交集。
她也更加希望能够借此探知到，是怎样的敌人将他们击败，甚至灭族的。
“带上绳索，先将人捆着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