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时候。
杨阳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白牙。
也无需什么特别的工艺。
融化的铁水倒入模具，稍加冷却便能成型。
那模具按心中的想法，做了三块。
其中两块的一面，分别雕刻有弓和矛的简单形状。
也让成型的铁牌，有了不同的图案区分。
杨阳两手各持一块满意地打量着。
未经打磨的黑色表面并不平滑，却能清晰看到上面凸起纹路。
顶部留有一个孔洞，方便用兽筋穿起，可以像那些兽牙饰物一般挂在身上。
再加上第三块什么都没有印刻的铁牌，分别代表了不同的作用。
“这块印刻有弓箭的铁牌多做一些，让巨石的族人人手一块！”
杨阳将弓箭图案的铁牌递给白牙，同时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块印刻着长矛的，可以送予巨石的朋友，数量不需要太多！”
他又晃了晃手里印有长矛的铁牌，最后指着那块什么也没有的继续说道：
“这块什么也没有的，多做一些，明日让石山带走！”
这第三面铁牌，主要是为了在裂隙中使用。
每当他们认可了在那里生存的部落，便可以留下一块，作为凭证。
下一次碰到他们，就无需再次确认，省下了很多功夫。
而时间一长，没有巨石的铁牌，任何部落或人想要在裂隙生存或穿行，恐怕会变得极难。
不被信任的人，总是会引起他人的警惕，甚至驱离。
白牙将铁牌接在手中，目光中透着一种匠人特有的审视。
“不进行打磨边角的话，我今晚就能做出十几块！”
稍微思索，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估量。
“你看着做就行，并不是很着急！”
杨阳并不想在细节上多做纠缠。
白牙‘嗯’了一声，便转身回到熔炉旁，开始忙碌起来。
火焰升腾的‘呼呼’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时夹杂着铁锤敲击的闷响，更像是一种韵律的心跳。
杨阳听了一会儿，便转身出了骨巢，走向了湖边。
阴云笼罩的天空，显得无比漆黑。
平静的湖面投射进远处的火光，在浅浅的波纹下，揉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鳞。
不远处，正是矗立在岩石上假寐的逐日。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凉湖水泼在脸上。
刚刚炉火散发的灼热感，似乎还留在皮肤深处。
冰与热的交替，让他精神一振。
“不知道赤烈与黎怎么样了！”
脑海里突然再次想到赤烈他们。
黎的想法虽然不错，但穿行在荒野去寻找其他部落的踪迹，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谁也无法保证他口中的部落，是否没有消亡或迁徙别处。
即使如此，杨阳还是很期待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希望下次见到他们，能看到人头涌动的繁茂景象！’
想罢，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朝着营地走去。
……
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白色，石山就已经带着猎队整装待发。
连岚的小队都换骑了马匹，准备一起进入裂隙巡视。
那仅有的十多块空白铁牌，石山也已经取来，正装在他腰间的兽皮袋子里。
“知道怎么用吧？”
杨阳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放心吧阳，我晓得得！”
石山咧嘴一笑，他总是这么一副爽朗的样子。
“那些小部落里有孩子和老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大熊在，也不怕他们藏的深！”
杨阳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大熊在裂隙长大，对于那里的人，自然比石山他们要更容易辨认。
“告诉他们，若是需要帮助，也可以拿着铁牌到高地来……”
想了想，他还是多嘱咐了一句，或许也能为高地带来新的人口。
”晓得晓得！“
石山摆了摆手，将长矛贴在马匹一侧，朝着战士们挥了挥手：“走了！”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西边的石墙，消失在晨雾之中。
杨阳收回目光。
转身时，他便看到潮已经带人准备离开高地，去往西面丛林采集草料。
心头一动，便唤来雷王与高地的几头巨兽。
他准备带它们到外面，在丛林草场中放牧。
雷王低着头，粗壮的鼻息喷在地面，将晨露吹散成一片。
“走吧。”
杨阳翻身上了雷王宽阔的脊背，奰刀往身侧一靠。
潮点了点头，低喝一声。
猎队便簇拥着巨兽从西面的石门涌了出去，身后跟着那些神色复杂的古木遗族。
清晨的丛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巨兽们踩过低矮的灌木，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杨阳并不需要做什么，只是骑着雷王跟在侧后方，偶尔纠正试图偏离方向的两头腕龙。
潮和几个猎手分散在四周，哪怕有巨兽们在场，也依然做着警戒。
这片西面的丛林，经过长久的踩踏，已经踏出了一条宽敞的兽道。
沿途的荆棘被巨兽踩平，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放牧的过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枯燥。
巨兽们低着头慢吞吞地啃食着枝叶，杨阳便靠在雷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四周。
偶尔有受惊的小兽从草丛中窜出，又飞快地消失在更深处。
临近中午的时候，日头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闷热的气息开始弥漫。
杨阳便招呼潮捆起草料，准备回返。
两头腕龙肚腹鼓胀，走起路来愈发慢吞吞的，被潮这些猎手们引领着，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高地。
高地之中显得很是空旷，只有北面还在建设的石堡人头涌动。
杨阳刚回到营地中央，还未从雷王的背上跃下。
头顶突然传来两阵破风声。
‘扑～！’
两头翼龙风尘仆仆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雷王宽阔的背上，收拢起宽大的肉翅。
正是卡塔们。
自从上次它们回去岩山传递消息后，那群高地翼龙族群也随之而去，倒是让高地上空变得安静了很多。
杨阳目光在它们身上扫了一眼。
卡塔们的爪间和背上，并没有任何记载信息的兽皮。
但这已经可以代表岩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辛苦了！”
杨阳满是笑意地伸手，轻抚着两头翼龙的肉翅，替它们掸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啾～啾～！“
两头同样被他从小养大的无齿翼龙，表现得很是热情。
它们不停用长喙蹭着杨阳的掌心，发出低沉而亲昵的叫声。
杨阳能感觉到，它们的体温比寻常翼龙要高出一些。
那已经成长为了深蓝色的魂火，茁壮地点亮着。
在无法通过视觉看到的身体深处静静燃烧，蕴含的火种能量从未停止过浸染它们的身体。
这让这两头翼龙比起一般的翼龙族群，体型要大上数分。
翼展展开时，几乎能遮住雷王小半个脊背。
也让它们愈发地聪明起来。
杨阳揉了揉卡塔们的长喙，带着它们从背上带了下来。
看着它们迈着步子走向湖边去饮水，他的目光却并未收回。
没有文字，没有可供书写的纸张，更没有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通讯手段。
在这个时代，想要将消息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除了派人亲自跑一趟，几乎没有别的法子。
但卡塔们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两只家伙能够准确飞往岩山再返回，本身就说明这些翼龙具备远距离飞行的导航能力。
若能将这些翼龙利用起来……
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卡塔之所以能准确无误地飞往岩山，是因为它们与自己建立过精神连接。
他只需要在脑海中勾勒出目的地，卡塔便能领会。
可那些普通的翼龙并没有这种连接。
想要让它们完成传信的工作，首先得让它们记住所有的目的地。
这倒不算难。
只需要让卡塔带着它们飞上几圈，那些地点自然会刻进它们的记忆里。
翼龙本就是依靠记忆和地形辨识方向的生物。
真正棘手的问题在于—
如何让它们在没有自己沟通的情况下，仅凭其他人的指令，就能将信件送到正确的位置？
杨阳微微皱起了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岩石上静立的逐日。
若是逐日，只需要一个声音或一个眼神，它便能精准地理解意图。
但翼龙不同。
它们对声音的判断能力极差，远不如逐日那种近乎妖孽的天赋。
高频的啸叫是它们交流的方式，而人声对于翼龙而言，更像是某种无意义的低频嗡鸣。
想要让它们识别出不同人声代表的复杂含义——
别说那些普通翼龙，就连与杨阳有过精神接触的卡塔，恐怕都很难做到。
杨阳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晾晒架上挂着的几张兽皮上。
那些兽皮被不同方式鞣制过，色泽各有不同。
有的是暗褐，有的是浅黄，还有几张带着天然的灰白。
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声音不行，那就用颜色。
翼龙的视力极为敏锐，这也是它们能在高空俯瞰猎物的根本。
颜色对于它们而言，远比声音来得直观。
他早就知道卡塔们并非色盲兽类，拥有对颜色的识别能力，它们的族群想来也是一样。
打定主意后，杨阳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从营地中翻找出两种颜色差异极大的兽皮。
一块是褚红色。
那是一种生活在树木根部洞穴中的鼠类毛皮，颜色浓烈而醒目，在日光下几乎带着几分橘红的暖调。
而且这种鼠类分布极广，大部分森林区域都有它们活动的痕迹。
另一块是铁灰色。
取自裂隙蜥蜴的皮层，经过鞣制后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铁色深灰，与褚红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杨阳取了两种兽皮，捆成一卷，又让潮带人在高地东西两侧各竖起了一根长杆。
西面的杆子上挂了一面褚红色的兽皮旗帜。
东面的杆子上，则挂了铁灰色的旗帜。
两杆相隔数百步，远远望去，一红一灰，格外分明。
准备妥当后，杨阳将卡塔们唤了回来。
他先当着所有翼龙的面，将一块褚红色的兽皮卷递到两者中雄性‘卡’的嘴边。
‘卡’用喙接住，杨阳同时用精神波动向它传递了一个简单的意象——西面那根挂着红色旗帜的杆子。
只见叼着红色兽皮卷的‘卡’双翅一展，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将兽皮卷送到了西面的长杆处。
随后它折返回来，落在杨阳肩头，发出一声低唤。
并获得了杨阳投喂的一块兽肉，作为奖励。
又取出一块铁灰色的兽皮卷，同样递给雌性的‘塔’，精神中传递的意象变成了东面的灰色旗帜。
‘塔’再次起飞，稳稳地将兽皮卷送到了东面的长杆上。
周围的数十头翼龙歪着脑袋，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将这一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似乎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杨阳没有急着让其他翼龙上。
而是又让卡塔重复了几次，每次都刻意放慢动作，让那些翼龙看清楚他手中兽皮的颜色与飞行方向之间的关联。
直到卡塔们经过四轮往返时，杨阳才将一块褚红色的兽皮卷递到了另一头体型壮硕的翼龙面前。
那翼龙歪头看了看杨阳手中的兽皮，又看了看远处西面长杆上飘动的红色旗帜。
犹豫了一瞬。
它张开长喙，叼住了兽皮卷。
杨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朝西面的方向轻抬了一下下巴。
那翼龙双翅猛地一拍，卷起一阵尘土，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盘旋了半圈，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下一刻，它朝着西面的长杆飞去。
兽皮卷被稳稳地丢在了旗帜旁的横木上。
杨阳嘴角微微上扬。
有戏。
接下来便是一个下午的重复训练。
他从翼龙族群中，挑选了十多头最强壮的翼龙逐一轮过，有时递褚红，有时递铁灰，让它们反复辨认和飞行。
有几次，个别翼龙会在空中迷失方向，兜着圈子不知道该往哪飞。
杨阳虽有火种的能力，可以进行沟通。
但那只能作为引导，并不能代替它们做出自我判断。
更多的还是让卡塔飞过去，在空中贴近那头翼龙，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频短啸，像是替同伴指明了方向。
渐渐地，出错的情况越来越少。
到了后半晌，有几头表现最为出色的翼龙，已经不需要卡塔引导，叼过兽皮卷后几乎不假思索地朝对应颜色的长杆飞去。
无需言语命令，无需精神沟通。
整个过程变得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它们叼住兽皮，识别了颜色之后起飞，甚至已经变得不太需要再看远处的旗帜颜色，飞过去，放下，返回。
简洁、直接、高效。
那头完成得最快最精准的翼龙，将铁灰色的兽皮卷送到东面长杆后，拍着翅膀落回杨阳面前，张着嘴发出急促的叫声。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完成课业后讨要奖赏的孩子。
杨阳笑了笑，从一旁拾起一块巴掌大的兽肉，随手扔了过去。
那翼龙一口接住，仰头吞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其余的翼龙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阳手中的肉块。
虽然它们大多数还没来得及训练。
但杨阳也没有吝啬，逐一给每头翼龙都丢了一小块以作鼓励。
看着它们争抢吞咽的样子，他靠在一旁的石块上，目光却已经望向了远处。
褚红代表西面，铁灰代表东面。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心头已经开始盘算起一套更为完整的体系。
岩山、高地、蔚蓝岛，以及正在建设中的码头营地。
四个地点，需要四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每一个地点都建起一座颜色醒目的信舍。
信舍的外观颜色，是为了让翼龙在远处就能识别，起到初始引导和加深记忆的作用。
但真正核心的，还是那些被裁成固定大小的兽皮色泽。
只要兽皮的颜色与信舍的颜色对应，翼龙就能准确地将信件送达。
甚至以后，随着地点的增加，即使稀少的颜色不够用了，也可以用不同的羽毛、形状作为标志物。
而这些翼龙们，长时间下来，必然也会产生本能的反应，将信件完整地送到各处。
将来无论是人手调动、信息通讯，还是传递物资需求，
一块小小的兽皮卷，便能跨越山川与荒野。
当然，这还只是单向的投递。
想要真正形成回环，每一个信舍旁，都必须设立固定的投食槽与换信架。
每个地点，也需要驯养足够数量的翼龙们。
只要各地的看守族人习惯了在放上兽皮卷的同时，挂上一块肉，这些贪吃的空中信差，便会为了食物自发地飞回起点。
不过一切都只是开始，他并没有想过在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稳定的远距离沟通网络。
现在，巨石已然踏出了第一步。
杨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或许算不上什么精妙绝伦的法子。
但在这片蛮荒之中，足够用了。
而这些本就是最好的空中斥候们，又就此多了一份邮差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