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的身影刚刚踏入火光的边缘，身后是被拉长到扭曲的阴影。
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丛林杀戮与原始血腥的野蛮气息，甚至比风中弥漫的焦炭味还要刺鼻。
一名年轻的巨石战士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那双刚因歌声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在触及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直起身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破了音：
“阳首领！是阳首领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
原本沉浸在悲痛与肃杀中的战士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近百道目光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了杨阳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对他这一身狼狈模样的嫌弃。
反而在看到他那满是泥污与血痂的甲皮、以及那满是尘土的黝黑面庞时，眼底的光芒反而越发炽烈。
那是看到主心骨时的狂热与安定的极致混合。
神奇的巨兽掌控者，自初次出现在他们眼前之时，便是强大的代名词。
不仅仅是他的巨兽，其本身的力量与战斗力也早已没有人能够比拟，那是所有氏族记载中从未有过的强大。
他总是穿着精致的甲皮，将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
连在吃食、战斗时的姿态都那样与众不同，永远看不到野蛮的样子。
与他在一起时，战士们经常会有些莫名的自惭形秽，却又暗自模仿。
但此刻，杨阳如野人般的形象，却让所有人感觉到亲切，仿佛这样的他才真正像一个部落族人。
而不是高高在上、让人心底敬畏的神灵战士。
连角力、裂岩以及巢三位曾是各自部落的首领，现今巨石部落的副首领，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曾经带着族人狩猎、迁徙，在荒野之中艰难生存，也曾与其他外族发生过争斗。
但今时却是不同，涉及到数百人的大规模战斗，还有那突然出现的巨狼兽群，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那种所有人的性命压在心头的感觉，几乎让他们无法喘息。
在巨石部落，虽然石骨是部落的大首领，但在这些战士心中，杨阳的地位早已超越了寻常的领袖。
他是引路者，是掌握着恐怖巨兽的巨兽战士，更是在天空横行的神灵战士。
他的每一个决策，从未出现过错误；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为部落带来了生存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杨阳将每一个族人的性命都看得极重。
此刻，看到那十几具被兽皮包裹的冰冷躯体，再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杨阳，不少战士原本狂热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难以面对的愧色。
那是一种没能守护好同伴、辜负了信任的深深自责。
像一群孩子……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胸膛剧烈起伏。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不安，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责罚。
然而，那愧疚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很快，另一种更为厚重、更为炙热的情绪便填满了他们的眼眶。
那是期望，是对战斗和报复的渴望。
既然他回来了，那么巨石必将碾碎一切敌。
那些凶恶的野兽、那些潜伏的敌人，在这个男人面前，终将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噩梦。
“阳！”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低吼，而是带着某种看到了复仇曙光的颤音。
杨阳脚步未停，他沉默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战士们脸上交织的悲伤与期盼，看到了他们紧握武器却因他归来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了那排躺在地上的逝者。
营地中再次沉寂下来，只有凝视中的炙热目光，以及火舌舔舐木头的声音。
杨阳带着些血丝的双眼，来回扫视地面上冰冷的躯体。
熟悉的面容让他忍不住停留，更因那被撕裂后已经发白的恐怖伤口，以及残缺的四肢而心头直颤。
‘他们那时应该很疼吧……’
这是他此时升起的奇怪想法！
一共十六具尸体，八具年轻的巨石战士。
还有……八具头戴没了血肉的野兽头骨做成的头盔，以及不同于巨石皮甲的陌生战士。
杨阳对他们的身份印象深刻，自然能认出来。
他压抑着心中近乎炸裂的怒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篝火左侧那群人。
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迎着他们的目光，凝视了片刻后并没有直接说些什么。
只是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能与巨石战士们的躯体并列，足以说明了一切。
旋即再次看向这些冰冷的身体，心脏忍不住抽痛起来。
他的猎队人数一直不多，除了岚的女战士小队，也才三十人而已。
都是些年轻的战士，甚至都与他和石山一般成年不久，更是有不少人的阿爹和阿母在那人群之中，默默落泪。
“树瓮……准备好了吗？”
他感觉到喉咙很是干涩，说话间犹如刀割般，却不知是肉痛还是心痛。
“已经做好了……”
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与角力等人早已靠近，等待着他的询问。
“葬火吧……”
……
更加汹涌的火焰在高地之中燃烧。
那被兽皮包裹的身体在一点点干枯后化成灰烬。
但杨阳并不满意，他不想让战士们感觉到痛苦……
“麒麟！”
早在杨阳归来的时候，高地的驯兽们就已经出现在营地的边缘，但它们从精神连接之中能感觉到杨阳的心绪。
一直保持着静默的姿态。
“吼~！”
麒麟的思维已被那种悲伤浸染，在暴戾之中昂首咆哮。
呼吸间便已跃出数十丈，落于火焰之前。
在还未落地时，胸膛鼓动之间，绵绵不绝的绯红之尘从口中喷涌如柱。
爆燃的焰火猛然升腾，高温甚至逼退了旁边静立的人群。
一直持续到麒麟的囊体彻底干瘪，而那些巨石的战躯，也彻底化成了灰烬，包括他们坚韧的骨。
……
“将他们暂时供奉在塔楼里，我会带回岩山先祖神殿……”
亲手将一根根铸铁矛头，置于树瓮之中。
杨阳吐出一口郁气，缓解了一下胸口的沉闷，这才沉声说道。
与此同时，在火焰的高温烘烤中，他的眼神变得凶厉危险。
回首掠过身后的人群，石山等人正赤裸着布满狰狞伤口的上身，默然站立在那里已经很久。
那混杂着血液的草泥已经变成黑色，更是无法覆盖那些裂开的口子和其中的鲜红。
他们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不过这只剩下二十多人的队伍，暂时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
石山有些不敢直视的低下头，心中更是一颤。
旋即再次挺直身体，鼓起勇气抬头看了过来。
“我……”
“先去处理伤口，早点恢复过来！”
杨阳没有让他说下去，那些身上的绝大部分伤口，一眼便知是兽爪留下的，只有少量斧矛的痕迹。
可见当时的战斗不仅激烈，也极为复杂。
虽然怒火已经达到了极致，但他也没有失智到成为无视战士生命的莽汉。
待他了解完详细的过程，也并不算迟。
……
天色已亮，乌云依然笼罩在高地的上空。
营地中，兽皮帐篷和新搭建的木屋，排列紧密。
再次出现的杨阳，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间，轻舒了一口气。
战士们的伤口在岚与其他女战士们的帮助下，全都完成了缝合。
切除腐肉的过程也非常血腥和痛苦，但战士们在杨阳的面前却紧咬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随后便领着几位首领走到了小湖岸边。
杨阳没有在意一旁作为女性的岚。
他卸下了全身的甲皮，就这么光溜溜的背对岸边，清洗着身上的血污和泥土。
一边听着岚和石山叙述着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
等到他的身体再次恢复原本的肤色，长发也被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精神也仿佛因此再次饱满。
而岸边的声音也已经停下，他终于知晓了一切。
“砰~”
恐怖的拳力击打在水面，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在水中炸开，溅起数丈的高度。
汹涌的波浪朝着对面辐射开来，闷声的轰鸣让那些早起在水中忙碌的巨河狸，猛地钻进水中，只露出硕大的臀部。
“你们回去休息吧，岚先别走！”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待其他人退去，岚为他披上了新的甲衣。
“没有发现赤烈他们的痕迹？”
杨阳眉头紧皱地问道，岚带着空骑们，每日都会四处巡视。
稍大些的动静根本逃不过她们的视线。
而赤烈的队伍从离开岩山到现在，已经有不短的时日。
按说应该早就回到高地才是。
“没……没发现他们的痕迹！”
正在帮忙系着衣甲绑带、双颊微热的岚，被他的声音惊醒，匆忙回道。
“难道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他喃喃自语，猜测着其中的变故。
甚至想着赤烈是不是带着腕龙和物资跑了，但旋即又将其否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阳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赤烈的性格沉稳且忠诚，既然没有消息，那便是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
或者……正在规避某种更大的危险。
在没亲自探查之前，他绝不会妄下论断。
“你们苍牙以前见过那些狼兽吗？”
杨阳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眼前人的双眼。
岚被他眼中的寒光刺得微微一缩，随即努力平复心绪，快速回忆道：
“没有！
但那些狼兽不像是偶然碰到的，它们的攻击和撤退都非常整齐，而且……”
她回想起那密林中一声声奇怪的呼嚎，能肯定那并不是野兽的声音。
“它们好像是被人控制！”
“被人控制……”
杨阳心头一惊，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难道有人能与自己一般，驯服强大的兽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连岚借着帮他整理衣物时，不小心触碰到胸膛时，传来的冰凉、柔软的触感都没有在意到。
对古木的怒火没有平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敌人，还是那种更加危险的敌人。
他拥有的驯兽也已不少，很是清楚相比于人类，在正面的交锋中，兽类要更加危险很多。
沉思良久，杨阳的眼神再次坚定下来。
那敌人再怎么神秘，也只有碰一碰才能知道谁更加强大。
至少他们没能拿下他的猎队，而巨石却带回来十多头狼尸作为食物。
“有个事情需要你带着她们出去一趟……”
杨阳没有立刻选择赶去古木，而是让岚带着女战士们，从空中快速前往西面大江的古树码头。
他并不是很放心巨石号，小白看似恬静沉稳，其实心底的好逗比之那些暴躁的战士们也不差多少。
有岚带人过去看顾，能更让人放心一些。
“好！”
岚抬手捋了捋发尾，催声答应下来。
那麦色的肌肤上，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并没有耽搁多久。
十三道飞骑划过高空，稍加盘旋示意之后，便急速向着西面掠去。
若有若无的天光，让高地的阴影忽明忽暗。
送走岚之后，杨阳并未立刻开始心中的计划，而是转身向着高地内部走去。
他沉下心巡视了一遍高地，这是他每次归来后的习惯。
只有亲眼确认过这片土地的安宁，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能真正落下。
北面，那座正在耸立的石堡高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巍峨。
厚重的砖块层层堆砌，缝隙间填充了黏土与碎石，坚固异常。
看着那逐渐成型的宏伟轮廓，杨阳颇为满意工程的进度。
对这座宏伟的原始建筑，他亦非常的欢喜。
这是巨石部落矗立在这片大地的象征。
相信要不了多久，它便能彻底建成。
届时那堆积如山的铁矿也将发挥作用，铁器的发展也会进入高速阶段。
随后，他的脚步转向了南边的森林兽穴。
刚一靠近，一股沉重的震动感便顺着地面传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是雷王。
感知到杨阳的靠近，这头性格暴躁的巨兽兴奋得不断踩踏着四肢，
庞大的身躯每一次落地都引发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泰坦雷兽兽骨撑起的骨巢，在它的动作下‘呼呼’震颤，仿佛随时会被它拆散一般。
杨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那粗壮如柱的腿骨，通过精神连接送去一道安抚的意念。
“好了，安静点，别把自己的窝弄塌了。”
在他的安抚之下，雷王这才哼哼唧唧地停了下来。
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亲昵地用那鼻头的巨角，轻轻蹭了蹭杨阳的肩膀，险些将他顶个趔趄。
更高处的森林树冠。
那里是卡塔以及两头翼龙首领的巢穴群。
是的，它们现在已经是拥有四十多头无齿翼龙的群落首领。
在这段时间里，在它们每日的搜寻中，几乎带回来了高地乃至裂隙范围内的所有零散翼龙。
曾经稀疏的翼龙群，如今已颇具气势，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空中力量。
它们整齐地收拢翅膀栖息在粗大的枝干上，无声诡异地静立。
在卡塔的带领下，整个兽群对高地的人们并没有多少畏惧。
而在森林内部的迅猛龙巢穴中，景象则更为热闹。
近六十之数的迅猛龙群，体型、皮层色泽和鬃毛的形状各不相同，显得非常杂乱。
它们挤在一起，享受着阴暗中的宁静。
其中，四头体型巨大的大盗龙极为显眼地躺在地上。
这群原本凶残的顶级掠食者，此刻竟与迅猛龙们搂在一起，相处得很是和谐。
直到杨阳进来，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它们这才快速起身，有些笨拙地抖落身上体型不大的迅猛龙。
几只小迅猛龙不满地吱哇乱叫，滑稽地滚落一旁。
四头大盗龙快步靠近后，低下高傲的头颅，轻触着杨阳的掌心，以示亲昵。
长有锋利镰爪的修长前肢，不时在地面划出一道道深痕。
那是臣服与依赖的表现，温顺得如同家养的大兽。
而在杨阳的身旁，黑牙则独自静立。
它比以前更加壮硕了，漆黑的鳞片和浅蓝色斑纹，在微光下泛着冷厉的光泽。
它没有像其他兽群那样争先恐后地凑上来，目光永远定格在主人的身上。
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无声地守护着这一切，时刻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看着这群充满生机的兽群，杨阳心中因战死战士而产生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