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刚夹起一块粉条,手腕子猛地一顿。
“啪嗒”。
粉条重新掉回汤盆里,溅起几滴油星子,打在林山洗得发白的手背上。
他不觉得烫,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老鬼……自尽了?”
林山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实木椅子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盯着满头是汗的韩小虎,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老鬼在上海滩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是个掉进冰窟窿都要咬碎冰块爬出来的滚刀肉!”
林山一把揪住韩小虎的衣领,把这快两百斤的汉子扯得一个趔趄。
“他图啥?!图那点洋鬼子的臭钱?他要是真想死,当初在和平饭店干嘛还把消息递出来?!”
韩小虎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扒拉着林山的胳膊。
“咳咳……山、山子哥,你先松手……”
林念国赶紧上前,掰开老爹铁钳似的手。
“爸,您先别急,听小虎把话说完。”
林山喘着粗气,松开手,转身一拳砸在八仙桌上。
震得桌上的瓷碗叮当乱响。
“说!到底怎么回事?”
韩小虎揉着脖子,大口喘气,眼神里透着股子心有余悸。
“押送老鬼的是咱们安保队的兄弟,和两个市局的便衣。车开到半路,老鬼突然说肚子疼,要上厕所。”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兄弟们跟着他进了服务区卫生间。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等再踹门进去……人已经倒在隔间里了。”
“法医刚验过,是藏在牙槽里的氰化物。见血封喉,人没到医院就透心凉了。”
林山眼皮一跳,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牙槽藏毒?
这特么是老K那帮亡命徒的做派!
“老鬼一个混黑道的,他哪来的这种专业玩意儿?”
林山咬着牙,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苏晚萤走过去,把地上的椅子扶正,递了杯热茶给丈夫。
“林山,你觉得,老鬼是畏罪自杀,还是……”
“杀人灭口。”
林山没接茶杯,直接吐出四个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念国。
“念国,老鬼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动作?”
林念国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军区传来的报告。
“据现场的便衣说,老鬼毒发前,一直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但是他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什么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叉。有点像……”林念国顿了顿,“像个瞄准镜的准星。”
林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当年在大兴安岭,那帮穿着白色伪装服的境外雇佣兵。
那些人,每一个都是顶级的狙击手。
“准星……”
林山低声呢喃着,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他是在告诉我们,有人在盯着他!”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老小子,是在保自己的老婆孩子!”
“那帮洋鬼子在省城肯定还有暗线!老鬼要是活着到了局子里,他一家老小都得没命。他这是拿自己的命,给媳妇孩子换条活路!”
韩小虎一听,气得直跳脚。
“这帮孙子!真他妈欺人太甚!”
“山子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那帮境外财团的尾巴要是扫干净了,咱们这半天的戏不白演了?”
林山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断不了。”
他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半截剥皮刀的断刃,在指尖把玩。
“老鬼既然敢在临死前画个准星,就说明他肯定还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向韩小虎。
“小虎,你马上带人去上海。暗中把老鬼的老婆孩子接出来,记住,一定要隐蔽,别惊动任何人。”
“念国,你联系陈司令。让军区把老鬼名下所有的资产、房产,甚至他以前常去的洗浴中心,全都给我翻一遍!”
林山把断刃“啪”地一声拍在窗台上。
“老狐狸藏肉,总得留个味儿。我就不信,找不出他留下的那条狐狸尾巴!”
林小虎点头如捣蒜,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林念国也立刻拿出保密电话,走到院子里去联系陈司令。
堂屋里,只剩下林山和苏晚萤。
炉子里的火有些暗了,苏晚萤添了两块松木,火苗重新窜了起来。
“这回,你又打算亲自去了?”
苏晚萤看着丈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语气里没有阻拦,只有深深的了解。
林山走过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
“我不去,谁镇得住那些妖魔鬼怪。”
他叹了口气。
“这事儿因我而起,老鬼也是因为帮咱们才丢了命。这笔血债,我得亲自去讨。”
他低下头,看着苏晚萤那双清澈的眼睛。
“媳妇,在家等我。这回,我保证把那帮孙子的老窝,给他们端个底朝天。”
苏晚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翻好。
“刀磨快点。遇到事儿,别心软。”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股子比林山还要狠绝的冷意。
“动了咱们的家人和朋友,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得把命留下。”
第二天清晨。
一架没有标识的军用运输机,在红松镇外围的空地上紧急起飞,直冲云霄。
机舱里。
林山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把生锈的剥皮刀。
林小虎坐在旁边,正摆弄着一把崭新的m9手枪。
“爷爷,上海那边传来消息了。”
林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伯的人在老鬼以前常去的一个地下赌场,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账本。”
林山猛地睁开眼。
“账本上记了啥?”
“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字母,看着像某种密码。军区的密码专家正在破译。”
林小虎咽了口唾沫。
“不过,大伯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名字。”
“谁?”
“一个叫……‘蜂鸟’的人。”
林山眉头紧锁。
“蜂鸟?”
这代号,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人是干嘛的?”
“不知道。但大伯说,老鬼在账本上特意用红笔把这个名字圈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两个字——”
林小虎看着林山,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内鬼。”
林山瞳孔骤缩。
内鬼?
老鬼账本上的内鬼?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人影。
马国良?大壮?还是……
不可能。
这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命的兄弟。
“这老鬼,临死了还给老子出难题。”
林山咬着牙,把剥皮刀插回腰间。
“管他是蜂鸟还是麻雀,只要让老子揪出来……”
他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林小虎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几秒钟后,林小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爷爷……”
他放下手机,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大伯那边……破译出密码了。”
林山看着孙子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密码写的啥?”
“密码指向了……”
林小虎喉结滚动,死死盯着林山。
“指向了咱们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