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徐州彭城码头停靠了半日,补充了淡水和干粮,又沿着泗水继续南下。石漱钰和赵匡胤在下邳下了船,告别了船夫,踏上了南下的陆路。
两人一路步行,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五日,石漱钰和赵匡胤终于踏上了唐国的土地。
这一路走来,倒也算顺利。出晋境时,他们在边境遇到了几个巡逻的晋军士兵。
赵匡胤上前陪着笑脸,说了一通好话,又悄悄塞了几十个铜钱过去,那几个士兵便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毕竟陛下并未下旨封锁边境,边境的盘查本就是做做样子,能捞点油水才是正经。
过了边境线,又走了大半日的路程,地貌和风物便渐渐有了变化。
中原地区的田野因为蝗灾和水灾而显得荒芜萧条,而唐国境内的田地虽然也说不上多么丰饶,但至少庄稼长得齐整,田间的农夫也多了几分安闲之态。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一日午后,他们正沿着一条官道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赵匡胤抬头一看,只见一队穿着唐军制服的士兵正沿着官道迎面走来,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铁甲的军官,腰间挂着一把横刀。
赵匡胤心中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低声对身边的石漱钰道:“娘子,有唐兵过来了。”
石漱钰也看到了那队士兵,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将脸上抹的泥土又蹭了蹭,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一些。
那队士兵很快走到了他们面前。为首的军官一抬手,队伍便停了下来。
军官打量了赵匡胤和石漱钰一番,目光在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满脸尘土的脸上扫过,开口问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赵匡胤连忙弯下腰,做出一副卑微讨好的姿态,操着一口宋州口音道:
“军爷,俺们是北方过来逃难的。北方闹了蝗灾和水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能来唐国讨个生计。求军爷开开恩,放俺们过去吧。”
石漱钰也赶紧跟着附和,声音中带着哭腔:
“是啊军爷,我跟我夫君在晋国那边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地里颗粒无收,家里的房子也被大水冲垮了,只能来这边讨个活路。求军爷们让我们两个过去吧。”
那军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赵匡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然维持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模样。
军官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是哪的人啊?”
赵匡胤连忙答道:“俺们是从宋州那边逃过来的。”
军官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石漱钰身上:“你是宋州的不假,但你妻子的口音,听着可不像是宋州的啊?”
石漱钰心中一惊,但面上却不慌不忙。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顺便把更多的泥土蹭到了脸上,哽咽着道:
“军爷明鉴。妾本是河东辽州人士。
前几年契丹入侵,妾的家人都在战乱中失散了,妾只能一路往南逃难,逃到了宋州,后来遇到了夫君,便成了亲,安了家。
谁知刚安顿下来没两年,又闹了蝗灾和水灾……实在是命苦啊。”
她说完,又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那军官听了这番解释,脸上的怀疑之色渐渐消退了。前年河东辽州确实是契丹入侵的重灾区,那里逃难出来的难民遍布中原,这个妇人的口音对得上,经历也合情合理。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中原来我们江淮的人不少。前面有个登记处,你们去那里登个记,领个凭证。以后在唐国境内行走,遇到巡检的军士,出示凭证就行了。”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座低矮的建筑:“就在那边,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赵匡胤和石漱钰连忙道谢:“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两人沿着军官指示的方向,快步朝那座登记处走去。
登记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招徕流民”几个字。
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男子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手中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册。
赵匡胤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道:“大人,俺们是来登记的。”
那吏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拿起笔,例行公事地问道:“姓名,籍贯,来唐国干什么?”
“大人,小的叫赵五郎,宋州人。来这边找个活路干。”赵匡胤答道。
吏员在簿册上记了几笔,又看向石漱钰:“你呢?”
石漱钰低着头,小声道:“大人,妾叫林晓,原是辽州人,后跟着我夫君在宋州。”
吏员点了点头,在簿册上又添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块木牌,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递给赵匡胤:
“拿好了,这是你们的临时凭证。在唐国境内行走,遇到巡检的军士,出示这个就行了。丢了可不管补。”
赵匡胤双手接过木牌,千恩万谢地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两人拿着木牌,离开了登记处,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有人跟踪,石漱钰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声对赵匡胤道:
“方才好险。那个军官的耳朵倒是尖,一下就听出我的口音不对了。”
赵匡胤也松了口气,道:“好在娘子应对得当,不然咱们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石漱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粗糙的木牌,有了这块木牌,他们在唐国境内行走就方便多了。
两人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歇了歇脚,吃了点干粮,然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驿站的通铺,花了几文钱,要了两个挨着的铺位。
通铺的条件十分简陋,一间大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有逃难的流民,有走南闯北的货郎,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烟草味,混杂着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嘈杂而热闹。
石漱钰和赵匡胤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隔着昏暗的油灯光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又走了两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清口。
清口是泗水入淮的河口,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站在清口的岸边,可以看到宽阔的淮水浩浩荡荡地向东流淌,对岸便是淮南江北了。
河面上船只往来穿梭,有渔船,有商船,也有几艘体型较大的战船,桅杆上飘扬着南唐的旗帜。
石漱钰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目光深邃而凝重。
淮水。
这条河,就是横亘在她统一天下之路上的一道天堑。只要跨过这条河,淮南江北的肥沃土地便唾手可得;但只要这条河还在,她的千军万马便只能望河兴叹。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河水。秋日的淮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水流比她想象的要急一些。她捧起一捧水,看着清澈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走,若有所思。
赵匡胤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明日再仔细查看河岸的情况。”
石漱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大河,转身跟着赵匡胤走向了附近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