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十二月,凛冬已至。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无情地抽打着泰州城斑驳的城墙。
昔日还算齐整的城垣,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墙砖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深深嵌入的箭矢,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
城下,契丹大军的营盘连绵不绝,如同饥饿狼群盘踞的巢穴,将泰州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牲口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十二月十五日,耶律德光亲率的五万契丹精骑,如同黑色的狂潮,涌至泰州城下。他没有立刻扎下稳固的营寨,而是策马绕城一周,猩红的王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旧不屈挺立的杏黄龙旗,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征服的欲望。
“勇士们!” 耶律德光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草原帝王的狂傲与不容置疑的杀意,
“看!那面旗子下面,就是石漱钰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去年,她在澶州侥幸赢了一仗,就敢如此猖狂,竟敢北上犯我疆土,杀我将士!
今日,她就在这座城里!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数万契丹骑兵举起手中弯刀、长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震得城头积雪簌簌落下。战马嘶鸣,铁蹄躁动不安地刨着冻土,杀气直冲云霄。
“很好!” 耶律德光狞笑,马鞭直指泰州城墙,
“今日,朕要踏平此城!生擒石漱钰!用她的血,祭奠谐里和所有战死勇士的英魂!
然后,我们便一路向南,饮马黄河,踏破汴梁,吞并整个中原!
让汉人的土地,都成为我契丹勇士的牧场!让汉人的财富女子,都成为我们的战利品!”
“踏平泰州!生擒妖女!饮马黄河!吞并中原!!” 狂热的呼喊再次响起,契丹士兵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暴的光芒。
“下马!打造器械!明日拂晓,攻城!” 耶律德光一声令下,五万骑兵中分出大批汉军、奚兵等和随军民夫,开始伐木取材,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
另有精锐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防止晋军出城突袭或援军到来。
泰州城头,石漱钰身披沾满尘灰血渍的明光铠,手扶垛口,冷冷地注视着城外如蚁群般忙碌的契丹大军。
寒风卷起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脸颊已被冻得发青,但那双凤眸却依旧沉静锐利,不见丝毫慌乱。
在她身后,李守贞、王周、马全节等将领,以及众多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守军,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城下的敌人。
一个多月的守城,早已磨去了初时的兴奋与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与与城共存的决绝。
“陛下,契丹人又在赶制冲车和云梯了。看规模,比前几次更大。” 李守贞声音沙哑,嘴唇因干裂而渗出血丝。
“让他们造。” 石漱钰的声音平静无波,
“城内檑木滚石、火油金汁,还够支撑几日。告诉将士们,节约箭矢,看准了再射。契丹人敢上来,就用我们准备好的礼物欢迎他们。”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逡巡的契丹游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真正的威胁,或许不在明日的攻城,而在……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凄厉的牛角号便划破了泰州上空的寂静。契丹军的第一次大规模攻城,开始了。
数以百计的简陋云梯被扛着冲向城墙,后面跟着黑压压的契丹步兵和附庸汉军。更远处,数十架临时打造的投石机在民夫的吆喝声中,将巨大的石块抛向城墙。
“轰!轰!轰!” 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砖石碎裂,烟尘弥漫。偶尔有石块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引起一片惊呼和惨叫。
“放箭!压制敌军弓手!”
“滚木礌石,给我砸!”
“火油!倒火油!点火!”
城头上,晋军将士在各级军官的嘶吼指挥下,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滚木礌石沿着云梯轰然砸落,烧沸的金汁和火油劈头盖脸地浇下,随即被火箭点燃,城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无数契丹士兵在烈焰中翻滚哀嚎,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契丹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冲锋,皆被晋军击退。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护城河的冰面染成暗红色。
然而,契丹军仿佛不知疲倦,稍作休整,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又发起了第四次、第五次进攻……
守城的艰难,不仅仅在于敌人的凶猛。严寒是另一把无形的刀。城墙上的寒风如同冰锥,穿透并不厚实的冬衣,许多士兵手脚冻伤,动作僵硬。
热水是奢侈品,干粮冻得硬如石块,就着雪水勉强下咽。伤兵营里人满为患,缺医少药,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
守城物资在飞速消耗,箭矢、滚木、火油、甚至石块,都开始捉襟见肘。
石漱钰不得不下令拆毁城内一些破损房屋,获取砖石木料。
最大的危机,在围城半月后悄然降临。
耶律德光久攻不下,焦躁不已。他采纳了赵延寿的建议,不再执着于正面强攻,而是派出一支精锐骑兵,由耶律李胡率领,绕过泰州,向南穿插,意图截断晋军来自南方的粮道。
泰州被围,消息不通,但石漱钰早有预料。她之前安排邢州方向石绿宛、石雪、赵弘殷部作为预备队和粮道保障,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手。
然而,她低估了耶律李胡这支骑兵的机动性与凶悍,也高估了在契丹大军压力下,南方州郡向泰州转运粮草的效率与决心。
耶律敌禄率领五千精骑,如同幽灵般在晋军控制区的缝隙中穿梭,连续袭击了数支向泰州运粮的队伍,焚毁粮车,杀戮民夫。
消息断断续续传入泰州,让守军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城内存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配给一再削减,士兵们开始半饥半饱地守城。
雪上加霜的是,十二月底,赵延寿率领的三万后续步骑及大量攻城器械、粮草辎重,终于抵达泰州城外,与耶律德光的主力会师。
契丹军总兵力达到八万,围攻之势更盛,攻城力度也骤然加强。
大量带来的重型攻城器械被组装起来,包括更高更坚固的攻城塔、更猛烈的投石机、以及专门撞击城门的巨大冲车。
赵延寿熟悉汉人城防,指挥汉军和工匠,日夜不停地挖掘地道,试图塌陷城墙。
守城进入了最艰难、最血腥的阶段。
城墙在多日轰击下,出现了数处明显的破损和裂缝,虽然守军拼命用木栅、沙袋堵塞,但岌岌可危。
契丹军的箭矢如同飞蝗,日夜不停,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攻城塔被缓缓推向城墙,上面的契丹弓手与城头守军对射,不时有守军中箭栽落。
最危险的一次,契丹军挖掘的一条地道成功通到了西城墙下,虽然没有进入城内,但依然造成了一段城墙的轻微塌陷和守军恐慌。
契丹步兵趁机猛攻,险些突入城内。
石漱钰亲自率殿前司精锐赶到缺口,血战半个时辰,才将敌军击退,她自己手臂也被流矢擦伤。
粮食彻底告急。战马被宰杀充饥,随后是老鼠、树皮、草根……
每日都有士兵因饥饿、伤病和寒冷而悄无声息地死去。
伤兵营里,绝望的哀嚎渐渐微弱,最后归于死寂。城内开始出现饿殍,瘟疫的阴影也开始悄然蔓延。
但,泰州城依然挺立着。那面杏黄龙旗,尽管布满箭孔,被硝烟熏得发黑,却始终飘扬在城楼最高处。
每一个黎明,守军们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爬上残破的城墙,看到那面旗帜还在,心中就会生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他们知道,皇帝还在,就在他们中间,同他们一起挨饿,一起受冻,一起流血。
石漱钰几乎不再下城墙,吃住都在城楼。她的铠甲上满是血污灰尘,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她巡视每一个防段,鼓励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亲自为重伤员包扎,将最后一点马肉汤分给士兵们。
“援军……陛下,邢州方向,还有援军吗?” 一次击退进攻的间隙,王周靠着冰冷的墙垛,声音虚弱地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石漱钰望着南方被战火和阴云遮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邢州方向的石绿宛、石雪、赵弘殷,按照计划,应该已经得知泰州被围的消息。
但他们是否会来,何时来,能否突破契丹的阻截,都是未知数。
甚至,他们会不会迫于形势,或者因为自己可能的败亡而改变立场……
“会来的。” 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知是在回答王周,还是在说服自己,“朕相信他们。我们也必须相信。守住,多守一天,援军就离我们近一天。
耶律德光比我们更着急,他的大军悬于境外,粮草消耗巨大,天气严寒,士卒思归。只要我们撑下去,先垮掉的,一定是他!”
这话或许有道理,但在眼下地狱般的泰州城内,更像是一种渺茫的寄托。
然而,正是这种渺茫的寄托,连同对皇帝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以及对城破后必然遭遇的屠城命运的恐惧,支撑着这支疲惫到极点的军队,继续着这场看似绝望的守卫。
耶律德光站在城外高高的望楼上,望着那座如同熔炉中顽铁般始终不曾融化的城池,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月了!八万大军,围攻一座原本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城池一个月,竟然寸步难进!反而折损了超过一万五千人马!
粮草消耗巨大,天气越来越冷,军中已有怨言。
“石漱钰……你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他咬牙切齿,心中那股征服欲与暴戾混杂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朕看你能撑到几时!你的粮草尽了,你的士兵快死光了!朕倒要看看,是你先饿死在这泰州城里,还是朕先踏破你的城门!”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赵延寿厉声道:“传令!明日,集中所有炮车,给朕轰击那段裂开的城墙!把所有攻城塔都推上去!
把最后那些汉人死士组织起来,穿上双层甲,给朕不计代价地冲!明日,朕一定要在泰州城里,用晚膳!”
“是!陛下!” 赵延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泰州这块骨头太硬了,磕掉了契丹不少牙齿。
但若能最终拿下,擒获晋帝,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只是……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安,那石漱钰,真的就只剩下坐以待毙了吗?
泰州城内外,双方都已濒临极限。这座浴血孤城,如同一枚被投掷到命运天平上的沉重砝码,它的存亡,将直接决定天观元年这场惨烈国运之战的最终倾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