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政殿内,香炉青烟笔直,御座之上的新帝石漱钰,神色平静,扫过阶下躬身静立的臣子。关于河东与契丹的决策已下,强硬对外的姿态也已昭告天下,但朝堂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她铺开一方洒金笺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遒劲中带着一丝女子少有的锋芒:
“刘知远足下:朕闻公坐镇晋阳,总揽河东,仗朝廷所授节钺,立法度,治军民,拔擢才俊,简选将校,所行所为,俨然一方之牧。
然朕尝闻,立法者,当先自守;施恩者,莫期必报。公擢人才,冀其感公之德;选将校,望其酬公之恩。
然,公扪心自问,可曾先以德恩自持,以报朝廷?昔日安逆作乱,烽火四起,社稷危殆,朕方监国,焦心劳思。
河东雄兵,近在咫尺,而公坐拥强藩,作壁上观,未发一卒以东向,此可谓感念朝廷之恩乎?
朕践祚以来,公虽上表称贺,言辞恭顺,然听调不听宣,自专如故,此可谓酬答朝廷之信乎?”
写到此处,她笔锋略顿,墨迹微浓,似有无形压力透过纸背。随即继续写道:
“今契丹犯边,兵叩雁门,公上表告急,言为国守土誓死抗虏,朕心稍慰。然,公又言朝廷当速发援兵,急调钱粮,仿佛河东之危,全系于汴梁一纸诏令、若干馈饷。
公坐拥河东数载,兵精粮足,雁门天险,纵契丹骤至,岂无旬月坚守之力?
公之告急文书,字字泣血,然朕观晋阳军报,公之府库未尝空虚,麾下儿郎未尝胆丧。公所谓为朕御虏,朕实难尽信。”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距离。
“着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至晋阳刘知远手上。不必经由政事堂,用朕印。” 她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石绿宛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臣即刻去办。” 石绿宛接过那封措辞严厉、直指刘知远过往不臣与此刻夸大其词的信笺,心中凛然。
陛下这是要将刘知远那点小心思彻底戳破,既是一种敲打,恐怕也是为后续可能的处置埋下伏笔。
石绿宛正欲离去,石雪却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忧色,低声道:“陛下,臣与绿宛皆有一虑。河东刘知远,虽桀骜,然终是北门屏障。
若朝廷真如信中所言,对其告急置之不理,钱粮兵马一概不给,万一……万一刘知远见援军无望,心生怨怼,甚至……被契丹攻破关隘,
或……或索性倒戈投敌,则河东门户洞开,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潞、泽,震动洛阳,届时局势恐将崩坏,难以收拾啊!”
石绿宛也停步,看向皇帝,显然也有同样担忧。她们虽知陛下对刘知远不满,也判断刘知远有能力坚守,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万一有失呢?
石漱钰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深远,缓缓道:“救,自然要救。河东绝不能落入契丹之手。”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划过雁门关、晋阳、潞州、河阳一线。
“但救,不是现在,也不是他刘知远想要的方式。” 她语气冷静,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刘知远此刻告急,七分是真有压力,三分是借机要挟,试探朝廷底线,索取更多资源以自肥,甚至想将朝廷主力拖在河东,他好保存实力,左右逢源。
朕若此刻急慌慌调集大军、搜刮国库驰援,非但助长其气焰,让他觉得朝廷软弱可欺,离不开他,更会将我朝注意力与有限兵力过早、过度地投入河东一隅。
耶律德光正盼着我们如此,他便可寻隙攻我别处,或集中力量先打垮河东援军。”
她手指重重敲在晋阳二字上:“朕要他刘知远先用自己的血,去磨契丹的刀!要他明白,守土之责,首要在他自身!
朝廷可以是他后盾,但绝不会是他予取予求的粮仓和挡箭牌!
待他在雁门关下与耶律阮杀得两败俱伤,真正感到疼了,知道怕了,也耗去契丹部分锐气之后……”
她眼中寒光一闪:“届时,朕的援军再至,方能真正掌握主动。是助他退敌,还是……趁势接管河东部分防务,便由朕说了算!”
这便是帝王心术,冷酷而精准。既要利用刘知远消耗契丹,又要防备刘知远坐大甚至反水,还要在最恰当的时机介入,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甚至可能的话,削弱刘知远,加强中央对河东的控制。
石绿宛与石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了然。陛下所思,远比她们想象的更深、更远、也更险。
这是刀尖上的舞蹈,火中取栗。但,似乎也是当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甚至反制刘知远与契丹的策略。
“臣等明白了。” 两人躬身,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传:“启禀陛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殿外求见。”
桑维翰?石漱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位老臣,能力出众,经验丰富,但在对契丹态度上,与自己可谓南辕北辙。
他此时求见,多半是为自己那封强硬的国书和扣押契丹使者之事。
“宣。”
片刻,桑维翰紫袍玉带,神色凝重,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入殿中,大礼参拜:“老臣桑维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桑卿平身,赐座。” 石漱钰抬手,语气如常,“桑卿此时觐见,有何要事?”
桑维翰谢恩,却未就坐,而是再次躬身,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一股深沉的忧虑:“陛下,老臣此来,是为方才朝议之事,心有不安,冒死再谏。”
“哦?卿但说无妨。”
“陛下,” 桑维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恳切与焦灼,“扣押契丹回图使乔荣,已属非常之举。陛下令其传回的口谕……十万横磨剑之言,更是锋芒毕露,杀伐之气冲天。
此等言辞,若经乔荣之口带回上京,呈于耶律德光御前,恐……恐将我大晋与契丹之间,最后一丝转圜余地,彻底断绝!两国交恶,兵连祸结,再无回头之路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老泪纵横:“陛下明鉴!老臣非是惧战,实是虑国!我大晋新遭内变,陛下初登大宝,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各地藩镇心怀观望,兵甲未精,粮秣不继。
而契丹雄踞塞北,带甲数十万,控弦之士如狼似虎,更兼吞并幽云,虎视中原久矣!此时与之彻底撕破脸皮,全面开战,实非明智之举!陛下三思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道:“河东之事,或可解释为边衅,或可遣使交涉,甚至……甚至可以暂时隐忍,给予契丹一些财货,先稳住其南下兵锋。
陛下可遣一重臣,如老臣,亲赴上京,面见耶律德光,陈说利害,或可假意应允其部分要求,以换取时间,让我朝得以休养生息,整军经武,待国力稍复,再图后举。
此乃老成谋国之道,万望陛下纳之!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置江山社稷于累卵之危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当前晋国的虚弱与潜在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主张的隐忍、交涉、拖延策略,也确实是五代乱世许多政权面对强敌时的常见选择,甚至他本人当年在石敬瑭朝时,便常持此论。
然而,石漱钰静静听完,脸上无丝毫动容。她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却与自己理念截然相反的老臣,心中并无多少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绥靖?隐忍?换取时间?
历史上,石敬瑭是这么做的,割地称儿,遗臭万年。石重贵后期想硬气,却内部不宁,最终身死国灭。
她石漱钰,穿越而来,历经屈辱,囚父杀兄,方才登上这帝位,不是来重蹈覆辙,更不是来对耶律德光摇尾乞怜的!
耶律德光是什么人?草原枭雄,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对他示弱,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对他妥协,割让的将是更多土地与尊严,最终仍是免不了一战!
而且,拖得越久,契丹准备越充分,内部整合可能越顺利,而自己这边,藩镇割据,人心涣散,时间未必站在自己这边!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怯者必亡!她就是要摆出最强硬的姿态,凝聚内部人心,打击契丹气焰,同时也断了朝中如桑维翰这等主和派的念想!统一思想,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抗敌!
“桑卿,”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你的忠心,你的谋虑,朕知晓。然,朕意已决。”
她站起身,玄色龙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在光影中微微流动,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君无戏言。” 她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直视桑维翰,“朕既已对契丹发出国书,口传战谕,便是昭告天下,我大晋与契丹,自此势不两立!抗虏御侮,不死不休!此非一时之气,乃国策定鼎!”
“朕知道国库空虚,知道藩镇观望,知道契丹兵强。” 她向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正因如此,更不可示弱!示弱,则民心散,军心堕,藩镇更生异心!唯有挺直脊梁,亮出刀剑,让天下人看到朕抗敌之决心,看到朝廷护国之意志,方能凝聚人心,共赴国难!
至于钱粮兵甲……没有,就去筹!去挤!去夺!藩镇观望……便打几个冒头的,以儆效尤!
契丹兵强……那就让他们来试试,看看我中原儿郎的骨头,硬不硬!看看朕这十万横磨剑,利不利!”
她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此事,不必再议!桑卿若真忠心为国,便该思量如何为朕筹措粮饷,整顿防务,选拔将才,以应国战!而非在此,劝朕对豺狼虎豹,摇尾乞怜!”
最后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桑维翰心头。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年轻女帝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不容丝毫质疑的眼睛,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陛下不仅仅是强硬,她是彻底摒弃了任何与契丹妥协的念头,将国运押在了一场决死的抗争上。自己那套老成谋国的道理,在陛下这里,已是迂腐误国。
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桑维翰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躬下身去,脊背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老臣……明白了。老臣……告退。” 他声音干涩,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广政殿。那紫袍的背影,在秋日空旷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与苍凉。
石漱钰目送他离去,脸上依旧无波。她理解桑维翰的担忧,但绝不会采纳他的建议。这条抗争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血腥,也注定要将所有不同的声音,要么同化,要么……压服。
她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移到幽州,再移到上京。
真正的风暴,即将降临。而她,已准备好迎战。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