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眉头微皱。
唐霖这小子——浑身骨骼都快散架了,虎口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张着双臂、红着眼、拿自己当一面破盾护在龙颖身前。
那副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旁人碰她一根头发丝的架势,落在旁人眼里,大约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之勇;可落在尹志平眼里,却恍惚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终南山下,为了护住想要护的人,哪怕浑身骨头被人一寸寸碾碎也咬着牙不肯倒下。
他对唐霖,是打心眼里有几分欣赏的。这小子虽是被他爹当刀使了这么些年,骨子里的血性却比他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父亲干净得多。
可欣赏归欣赏,账还得算。龙颖这个女人,从竹林相遇、到支走月儿和焰玲珑、到扮作月儿的模样趁他练功之际趁虚而入——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每一环都扣得极死。
若非他身经百战,若非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从未松懈,此刻怕是已成了她算计之下的冤魂。他必须将这个女人拎到光天化日之下,将她那张楚楚可怜的面皮一层层剥开,让她亲口吐出真相。
所以他不能再让唐霖挡在中间了。这小子已被蒙蔽得心智俱迷,再这般纠缠下去,只会让龙颖有更多的时间喘息、变招、乃至脱身。
念及此处,尹志平身形一晃。回春功第二层的暖流自丹田涌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与无影旋风的身法脉络在经脉中轰然交汇——两股力道相辅相成,回春功的阳刚之气将双腿的爆发力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无影旋风的螺旋步法则将那股爆发力收束于方寸之间,化作了极致的横移。
唐霖只觉眼前一花。他甚至没看清尹志平是如何动的——只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在自己视野中骤然放大又骤然消失,如同一道被狂风卷起的青烟般从他身侧无声地滑了过去。他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可护在身后的那个人已被悄然带走,一只沉稳如铁的手扣住了她的肩头。
龙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收缩到了极致。她的手指距袖中那件底牌只差半分——半分!他甚至没给她留下刹那的间隙,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欺近、探臂、扣肩、封穴,一气呵成,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老吏断案,连她最后一缕挣扎的余地都算得死死的。
一股沛然莫御的寒冰真气顺着肩井穴直贯而入,将她的四肢百骸尽数封死。她浑身一软,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抽去了所有丝线的傀儡般瘫软在地,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恨得几乎要将满口银牙咬碎。上一回,她扮作月兰朵雅的模样,连说话语气都模仿得分毫不差,却偏偏在他那不讲道理的回春功面前被破了功;这一回,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阵法、算尽了时机,却偏偏被唐霖这个愣头青用最赤诚、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毁了所有。
这个男人——他简直就是她的克星,是老天爷专门派来跟她作对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演武场四周那些唐门弟子只看见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剑光枪影交织如电,墨绿毒雾与暗金剑芒疯狂碰撞、撕扯、僵持——然后便在那一刹那,胜负已分。
七道人影如同被同一柄巨锤同时砸中般朝后倒飞出去,而他们的少主与龙颖,一个倒在血泊中挣扎不起,一个被那青衫人扣在掌中动弹不得。
反观尹志平,青衫虽被割开了几道口子,周身却无一处见血,只额角沁着细汗,气息略促,一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渊。
满场死寂。
尹志平扣着龙颖的肩头,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龙姑娘,昨夜的事,我想你应该向大家讲清楚。”
龙颖被他扣着肩头,浑身上下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抬起头,迎上尹志平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里,竟在刹那间泛起了盈盈泪光。她看向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唐霖,用一种沙哑而绝望的声音说道:“唐霖,你——不要管我了。”
唐霖浑身猛地一震,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嘶声喊道:“颖儿!你说什么傻话!我唐霖便是死,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霍然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尹志平,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龙傲天!放开颖儿!”
其余五人此刻也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吼道:“姓龙的!有种冲老子来!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蛇信将软剑从竹身上拔出来,剑尖遥遥指向尹志平,嘶声道:“少主,咱们跟他拼了!”石翁、白扇、银月也各自攥紧了兵器,眼中燃着同仇敌忾的怒火。
那些原本守在竹林边缘的唐门弟子更是群情激愤。数十杆八角火铳同时端平,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尹志平。铳兵们的食指已扣在扳机上,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同时开火。空气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竹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便在此时,月兰朵雅将双鞭在身前一错,厉声喝道:“谁敢动我哥哥一根手指头,我便让他尝尝这双鞭的滋味!”
她身后,一百名黑风卫几乎在同一刹那拔刀出鞘,刀锋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芒。三十名武卒则单膝跪地,手中火铳的铳口对准了那些唐门弟子,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焰玲珑上前一步,丹凤眼中翻涌着冷冽如霜的锋芒:“唐少主,此事确有蹊跷。龙姑娘昨夜扮作月儿的模样,她分明早有预谋。你若当真在乎她,便该先问问她为何要这般做。而不是在这里刀剑相向,让真正的幕后之人坐收渔翁之利。”
唐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他看看龙颖那双泛红的泪眼,又看看焰玲珑那双洞彻一切的丹凤眼,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如同被搅成了一锅浆糊。“颖儿,”他的声音在发颤,“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龙颖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扣在龙颖肩头的五指微微收紧,一股更加霸道的寒冰真气顺着她的肩井穴直贯而入。“龙姑娘,我的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将事情说清楚——休怪尹某剑下无情。”血饮剑的剑尖已抵在了龙颖的后颈之上。
龙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自己。可她能说吗?她不能。她若说了,这满盘棋便全毁了。
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泛红的泪眼望着尹志平,又转向唐霖,声音沙哑而破碎:“唐霖,对不起。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我已不是清白之身了。我配不上你。你不要管我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扬起头,用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望向尹志平,嘴角竟浮起了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意,“你昨夜那般对我,此刻却又拿剑指着我,真当我是好欺辱的吗?你要杀便杀吧,反正我已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月兰朵雅气得差点将双鞭都扔出去:“哥哥!她想死你便成全她!我倒要看看,她那条命到底有多硬!”
焰玲珑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甄将军,这女子城府极深。眼下的情形,不如暂且将她扣下,等咱们离开蜀川再说。只要人在咱们手中,她便是再有手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可龙颖却不干了。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凄然至极、却又偏生倔强至极的目光望着尹志平:“你想把我带走?然后呢?等你利用完了我,再将我弃如敝履?我龙颖便是死,也不做你龙傲天的阶下囚!”她又转向唐霖,泪如雨下,“唐霖!我们只能来生再见了!”
唐霖那张俊美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着。他深爱龙颖——从十二岁那年与她一同被扔进那片瘴气弥漫的山谷开始,这份感情便如同一株在绝境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任凭什么风吹雨打都无法将它连根拔起。
可他压根不知道龙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绝不会拿龙颖的性命开玩笑。
“颖儿,不要!”他霍然转身,对那些端着火铳的唐门弟子厉声喝道,“都给我把铳放下——!谁若伤了颖儿,我便要谁的命!”那些唐门弟子面面相觑,终是缓缓垂下了铳口。
龙颖看着唐霖那副不顾一切的架势,心知继续下去真要坏事。索性把心一横,闭上眼,开始催动丹田中残存的内力——她要以自绝经脉来逼尹志平就范。
可她刚提起一口真气,尹志平的食指便已点在了她后颈。那股寒冰真气精准地封住了她的经脉,将她凝聚起来的内力尽数打散。
龙颖却忽然笑了起来,眸子里燃着两簇近乎癫狂的火焰:“你便是将我强行带走,我也会绝食、会自尽、会用尽一切法子死在你面前。我要让我的血溅在你枕边、滴在你酒中、渗进你每一夜的梦里——叫你往后余生一闭眼,便瞧见我这张死不瞑目的脸!”
尹志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杀不得,放不得,也带不走——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月兰朵雅气得将双鞭攥得咯吱作响,焰玲珑也是面色凝重。这女子竟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将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尹志平目光在唐霖与龙颖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荒诞的词来。
沸羊羊。
他前世刷手机时曾看过这个梗。说那动画片里有一只沸羊羊,浑身黝黑,肌肉结实,对母羊美羊羊掏心掏肺,恨不得将命都捧到她蹄子前。
可美羊羊偏偏不喜欢他。她喜欢喜羊羊——那个脑子快、笑容淡、从不刻意讨好谁的白面郎君。
沸羊羊替她挡过不知多少回刀,背过不知多少回锅,到头来她只拿他当个备胎,当个出气筒,当个随叫随到、不叫便扔的万能工具。旁人看得牙根痒痒,沸羊羊却甘之如饴,仿佛她朝他笑一笑,天塌下来都不算事。
此刻尹志平看着唐霖那副浑身浴血、双臂大张、拿自己当肉盾护在龙颖身前的架势,只觉得这词简直就是替这小子量身打造的。
他欣赏唐霖的赤诚,却也为这份赤诚所托非人而深感惋惜——龙颖不惜以自绝经脉来逼他就范,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人,又怎会真心在乎旁人的命?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可怜唐霖。他自己身边的女人——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李圣经,哪个不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哪个不是拿命替他挡过劫?他欠她们的情债,比唐霖欠龙颖的只多不少。
说到底,谁年轻时没当过一两回沸羊羊呢?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算盘,拨一拨便清清楚楚。它是一团火,烧得你心甘情愿,烧得你明知是坑也要往里跳。唐霖现在,就是那团火里的人。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从竹林深处的庄门方向大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一张国字脸上被风沙磨砺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颌下蓄着短髭,鬓角已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
正是霍昭。唐门副门主,唐霖的姐夫,岳家军的后人。
他之前听到弟子禀报,说唐霖遇到了龙傲天,于是便马不停蹄的朝这边赶来。
此刻他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碎裂的青石地砖、散落一地的兵器、被震得东倒西歪的七怪、浑身浴血的唐霖、以及那个被青衫人扣在掌中、泪痕未干的龙颖。
“这是怎么回事?”霍昭开口了,目光落在唐霖身上,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