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抹也先的砍刀已卷了刃,刃口上糊着一层黑红黏腻的浆子,分不清是血还是碎肉。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五十个亲兵已倒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个个眼中布满血丝,握着长矛的手都在打颤——不是怕,是累。
肌肉被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次举起兵器都像从泥沼中往外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
院墙下堆积的尸体已垒了数尺高。那些疯人踩着同伴的尸骸往上爬,踩碎的头骨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要凝固的腥臭,混着腐败内脏特有的甜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石抹也先又一刀将一个爬上墙头的疯人劈翻,刀锋嵌入对方颅骨时竟卡住了。他用力一拔,刀柄在满是血浆的掌中打了个滑,险些脱手。
那疯人竟还没死透,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娘的——!”石抹也先一脚踩碎那疯人的头颅,脚底板传来的碎裂感让他浑身发麻。他喘着粗气,忽然有些绝望。
若是大人还在,他大抵不会这般慌。可大人已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与叶姑娘一同闭关疗伤,至今毫无动静。
石抹也先不知道屋内是什么情形,也不敢去想,“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嘶吼,“都他娘的撑住了!大人还在后头!谁要是软了腿,老子头一个砍了他!”
那些亲兵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用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睛盯着墙头。
洪七公的拂尘早已扔了——那东西被血污糊得不成样子,甩出去连苍蝇都赶不走。他索性抄起一根不知从哪个死人身旁捡来的齐眉棍,以打狗棒法的路数施展开来。
唐森的那杆七尺画戟已不知饮了多少疯人的血。戟锋上那两道月牙弯刃专钩脖颈,一拉一扯便是一颗头颅落地。
可他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他忽然想起龙啸天。
那厮方才还在廊下大呼小叫,此刻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唐森皱了皱眉,正欲回头搜寻,眼角余光却瞥见廊柱后歪着一道蜷缩的人影。
龙啸天瘫坐在朱漆廊柱旁,双臂死死箍着柱身,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漆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撒娇般的姿态来回磨蹭。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角却挂着一丝痴痴的、近乎陶醉的笑意,喉咙里还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呢喃,断断续续,却恰好能让人听清几个字——“寒笙……你真好……”
唐森万万没有想到,这龙家少主竟窝囊到了这般地步。在所有人拼死守墙的时候,这人居然抱着柱子做起了春梦。
“废物。”唐森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再看他。
便在这时,洪七公忽然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整座院墙都在簌簌发抖——“小子们!都往东边看——!”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朝东方望去。
天边那道被夜色封死的灰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起初只有一线,如同被人用刀刃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那一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扩散、蔓延——从一缕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如同熔炉中倾倒出的铁水般灼亮的金光。
黎明!
那金光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如同一柄被天神遗忘的巨剑,劈开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直直地刺入长街之上。
那些方才还凶悍无比的疯人,在这一瞬间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齐齐僵住了。它们泛白的眼珠子在眼眶中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嘶鸣。
随即那嘶鸣便化作了凄厉的惨叫——一头疯人率先松开了扒在墙头上的手。它整个人朝后仰倒,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重重摔在长街的青石板上。
它的身体刚触及阳光,便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朝外翻开,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紫色,又从那暗紫色迅速褪成死灰。
然后它便不动了。
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柴般,蜷缩在青石板上,再也不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那些方才还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疯人,此刻竟如同被阳光点燃的炮仗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它们的惨叫声汇成一片,与清晨的鸟鸣、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混在一处,将这黎明时分的长街变成了一座诡异的修罗场。
更多的疯人开始朝阴暗处逃窜。它们放弃了攻击,放弃了撕咬,只是凭着最后那点残存的、趋利避害的本能,拼命朝巷口深处、朝屋檐底下、朝一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狂奔。
有几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墙壁上,竟将自己撞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可这初夏的朝阳来得太快、那些侥幸躲进阴影中的疯人还没来得及喘息,阳光便已移过了屋顶、穿过了树梢、从墙壁的缝隙中漏进来,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钎般钉在它们身上。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些躲在阴暗中苟延残喘的疯人,便在阳光的步步紧逼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蛆虫般抽搐、翻滚、最终彻底失去了声息。
石抹也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握着砍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胸腔中的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死——死了?”他喃喃道,“它们——它们怕太阳?”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是毒便有解,是邪便有镇。此疫至阴至邪,却也因此最惧至阳至刚之物。旭日东升,便是它们的死期。”
石抹也先猛的回头,便见尹志平立于晨光之中。他面上倦意深沉,眼窝青黑,然那双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自有一股不可摧折的锐利。
他上身未着寸缕,精壮的胸膛上汗珠密布,在晨光下泛着古铜般的光泽。
这一夜,他显是心神交瘁,内力几近干涸,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大人——!”石抹也先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幸不辱命——这院墙,守住了!”
尹志平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石抹也先的肩头,落在院墙外那片横七竖八的尸骸之上。
他正要迈步,却忽然顿住了。
晨光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将石抹也先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落在石抹也先挥刀时臂上贲起的肌肉线条上。
那力道沉猛而不失圆融,大开大阖之中暗藏着一股精纯的护体罡气。这路数他太熟悉了——是少林寺的正宗心法,而且品阶不低。
这些时日石抹也先跟在他身边,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始终萦绕不去。
可眼前这人虬髯满脸,声如破锣,嗜酒好杀,怎么看都与少林寺慈眉善目的僧侣沾不上边。
不过尹志平知道,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昔年拳王福尔曼,年轻时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后来皈依信教,心性沉淀,到老竟变得慈眉善目,判若两人。石抹也先大抵也是如此——他骨子里那股刚正之气,与这身粗豪皮囊并不相衬。
只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院墙外阳光已铺天盖地洒下来,那些疯人如同被烈火灼烧般惨叫着朝阴暗处逃窜……
石抹也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大人,末将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尹志平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这张脸若是刮了胡子,大约比现在顺眼些。”
石抹也先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扯着嗓子朝身后的亲兵喊道:“听见没有!大人说老子刮了胡子便顺眼了!等这仗打完,老子头一个去刮——!”
亲兵们哄笑起来,院墙内外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青衫身影上,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眼巴巴地等着他下达命令。
尹志平转过身,“石抹也先。”
“末将在!”
“带人出去,把附近还没死透的补一刀。”
石抹也先大声应诺,转身便朝身后的亲兵吼道:“都他娘的听见没有!跟老子出去——砍他娘的!”
那些亲兵轰然应诺,抄起长矛便朝院门外涌去。他们已累得连走路都在打晃,可那股劫后余生的亢奋却让他们如同打了鸡血般不知疲倦。
洪七公将手中那根沾满血污的齐眉棍往地上一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朝唐森咧嘴一笑:“唐门主,老叫花子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这儿。你欠老叫花子一顿酒。”
唐森的目光越过洪七公的肩头,落在厢房门口。万玉雪倚在门框上,那张妖冶绝艳的脸上满是倦色。
洪七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便是一皱。他大步走到万玉雪面前,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推了推。
“丫头,醒醒。”
万玉雪眨了眨眼,看着洪七公,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老伯?天亮了吗?”
“亮了。”洪七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心大,外头打了一夜,你倒睡得香。”
万玉雪抿唇一笑,也不辩解。她昨夜以金瞳术制住龙啸天,又守在门外整整一夜,精神力早已耗得七七八八,方才不过是实在撑不住了才靠着门框打了个盹。
洪七公朝屋内努了努嘴:“叶丫头怎么样了?”
万玉雪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大约是无碍了。”
洪七公嗯了一声,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入。门板刚推开半扇,他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然后他以一种与他这把年纪完全不符的敏捷猛地退了出来,反手便要关门。
可唐森已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唐门主——”洪七公一把拽住唐森的胳膊,压低声音,“这个……这个你最好别——”
话还没说完,唐森已跨过了门槛。
屋内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只柏木浴桶中还盛着半桶清水,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浴桶中,叶寒笙长发散落如墨色瀑布,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呼吸却已平稳如常。
叶寒笙肩头披着尹志平那件破烂的深红战袍,战袍下隐约可见亵衣的细带——那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显然是匆忙中系上的。
可这副景象,已足以让任何人浮想联翩。
他们在外面杀了一整夜的疯人,这两个人却在这里洗鸳鸯浴?!
洪七公站在唐森身后,看着唐森那张俊美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他当然知道叶寒笙与唐森之间的那点微妙——那丫头对唐森的心思,在精忠社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洪七公干咳了一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打圆场道,“小年轻嘛,气血旺盛,在所难免。唐门主你也是过来人,这个——这个当不得真。”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唐森的眼角便又抽搐了一下。
唐森缓缓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老伯,劳烦将叶姑娘唤醒。我在正堂等你们。”
洪七公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尹志平随后走来,与唐森擦肩而过,对方却目不斜视,径自出屋。
尹志平微觉纳闷,便问洪七公:“唐门主这是怎么了?”洪七公干咳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无奈,“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尹志平昨夜与叶寒笙虽在浴桶中相对而坐,却是为了以内力替她疏通经脉——那无量神功的“净化”之法须得二人丹田相抵、真气互通,肌肤相贴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就在这时,尹志平看见了瘫在廊柱旁的龙啸天。
那厮依旧抱着柱子,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呢喃,如同梦呓,又如同撒娇——“寒笙……你真好……真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