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启程。
马蹄踏过碎石,车轮碾过青苔,发出粼粼的沉闷声响。
山谷中的晚风裹挟着溪水的清冽和野花的微甜,从车窗的纱帘缝隙间灌进来,拂动了小龙女散落在软垫上的长发。
一共三辆马车。
头一辆坐着尹志平与小龙女,中间那辆是凌飞燕与月兰朵雅,最后一辆则装满了从绝情谷密室中运出来的财物与典籍。
碧儿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时不时轻轻抽一下拉车的骡子,口中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而悠扬,在这片暮色笼罩的山谷中飘得很远很远。
这些马车,连同拉车的骡子和护卫的趟子手,都是凌飞燕一手置办的。
她在绝情谷密室中发现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光是大块的狗头金便有数十块,成色极好的祖母绿与红宝石装了满满一匣,还有那些从西域商人手中换来的波斯银币与拜占庭金币,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买这几辆马车、雇这一队镖师,对如今的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凌飞燕心里有一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那些真正值钱的东西——狗头金、宝石、金银币——她一样也没卖,全部封存装车,准备运往京西充作军费。
公孙家的密室中还藏着满满三架子的藏书,其中有不少是南北朝之前的竹简与帛书,有些典籍早在梁元帝焚书时便已失传。
她只挑了一些用处不大的典籍——那些与武学无关、与政务无关、纯粹是文人雅士消遣用的诗文集子——装了三辆大车,以“赵氏宗亲赵青”的名义送往临安。
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是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假皇帝看到——他们在外面确实是办了事的,确实是抄了贪官的家、充了国库的银子。
这便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缜密心思——既要做得漂亮,又不能露了真正的底牌。
至于那些真正有用的武学秘籍、兵法韬略、以及那批足以武装一支精兵的财宝,她全都带在身边。这些东西,才是他们在京西立足的根本。
车队行了一程,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凌飞燕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搁在车厢的小案上,珠光幽幽,将车内映得一片温润。
她从那一摞精心挑选出来的典籍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忽然眉梢微微一挑,把尹志平给叫了过来。
“尹大哥,你看看这个。”
尹志平接过书,入眼是一册极古旧的羊皮卷,封面上以小篆写着几个古朴凝重的大字——《皇极经世书》。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极轻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着书者,邵雍。
这个名字,旁人或许只觉得耳熟,可尹志平作为一个穿越者,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邵雍,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北宋第一奇人。
他不经商,不为官,一生只做一件事——观天地之运化,推阴阳之消长,将大千世界的盛衰荣枯尽数纳入一套庞大精密的数理体系之中。
他所创的“先天学”,以《周易》为根基,融汇道家太极、阴阳、八卦之学,将宇宙万物的运行规律推演到了极致。
其所着《皇极经世书》,更是将易学从占卜之术升华为一门贯通天人的宏大哲学。
当朝宰相富弼,每逢国事不决,必亲赴邵雍草庐请教;司马光那等目高于顶的人物,在邵雍面前也毕恭毕敬。神宗皇帝几次下诏征召,邵雍皆以布衣之身婉拒——他不愿做官,不愿卷入朝堂纷争,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座“安乐窝”中,推演他的天地之数。
他去世时,满朝文武无不扼腕叹息。皇上亲赐谥号“康节”,追赠秘书省着作郎——这是对一个布衣之臣最高的礼遇,也是对邵雍一生学问的盖棺定论。
当世大儒程颢在邵雍灵前说了一句话——“先生之学,本于天而用于人。内圣外王之道,至矣尽矣。”
连程颢这样的人物都称他为“圣人”,可见邵雍在北宋士林中的地位之高。
尹志平之所以对这邵雍如此熟悉,还因为前世读金庸小说时,曾留意过一则细节——九阴真经的作者黄裳,便是在整理道家典籍时,从邵雍的易学着作中得到了不少启发。
而黄裳本人也是一位以文官之身修成绝世武功的奇人,他所创的《九阴真经》更是影响了整个武林的格局。
可以说,北宋那批文官——邵雍、黄裳、乃至包拯身边的公孙策——他们虽以文名世,却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个时代的文武界限,远比后人想象的要模糊得多。
此刻尹志平手中的这本《皇极经世书》,并非邵雍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而是一部极其罕见的偏门着作,名唤《天机衍》。
据书前邵雍亲笔所题的序言所述,这部《天机衍》是他晚年隐居洛阳时所着,穷十年之功,将毕生所悟的“先天之学”与“天地之数”融于一炉,推演出了一套极其繁复、极其精微的数理体系。
此书从不曾刊刻流传,只在邵家嫡系子孙中代代手抄相传,世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书。
尹志平翻开书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卦象与爻辞,旁边还配着邵雍亲笔绘制的图解——太极图、八卦图、六十四卦方圆图,每一幅都画得极精细极工整,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显然是用了毕生心血。
他看不懂。那套数理体系实在太过艰深,远超他一个现代人的理解范畴。
可凌飞燕让他看的不是这些卦象。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书末附录的一小段记载上。
那段文字是以邵雍之子邵伯温的笔迹写就的,字迹端正谨严,与其父的飘逸灵动截然不同。尹志平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邵伯温在附录中记载了一桩极隐秘的家事。
他说,父亲邵雍生前常言,易学之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万物皆有其定数,人事盛衰亦有其规律。顺应天命,则万事亨通;逆天而行,则必遭反噬。
然而他的妻子,却偏不信这个邪。她在邵雍去世后,将公公留下的易学手稿反复研读,竟从《天机衍》的数理体系中悟出了一套极奇诡极霸道的武学心法。
这套心法以阴阳二气为根基,讲究“以阴驭阳,以阳化阴”,炼至大成,可将天地灵气尽数纳入自身经脉,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可这门武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阴阳二气太过刚猛霸道,彼此冲撞之下,经脉无法承受。邵伯温的妻子苦修数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关隘。
后来邵伯温自己也参悟了这套心法,他比妻子更进一步,竟真的练成了。可他练成之后却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后遗症——他的阳气被催发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稍有不慎便会经脉爆裂而亡。
这便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邵伯温在文末写道:“先父之学,乃顺天应命之大道。吾与吾妻强以人力逆天,终是徒劳。今将此段经历附于书末,望后世子孙引以为戒,勿再重蹈覆辙。”
尹志平读完这段,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凌飞燕那双清亮的眸子。她看着他,眼中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于胸的平静——她知道他一定看懂了什么。
“飞燕,”尹志平缓缓开口,“你在临安皇宫中查到的那件事,和这本书——对上了。”
凌飞燕点了点头。
在临安的那些日子里,她以赵氏宗亲的身份出入宫禁,明面上是陪假皇帝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大事,暗地里却将皇宫中每一处可能藏有秘密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她在司礼监的旧档库中查到了两件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暗藏玄机的旧事。
第一件,是关于金无异的来历。
金国覆灭时,金无异作为宋徽宗与金人的后代,本应被当作前朝余孽斩草除根。
可宋理宗却下了一道特赦令,不但免了他的死罪,还将他净身之后带入宫中,留在了身边。
金无异在宫中接触到的第一门武功,便是从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来的——那是一门传自北宋末年的阴柔功夫,据说是从当年蔡京府中流出来的。
蔡京这个人,凌飞燕自然再熟悉不过。他是北宋六贼之首,权倾朝野数十载,虽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却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曾暗中网罗天下武学奇才,将各门各派的武学秘籍尽数收入囊中,其中便有一门极阴柔的功夫,据说是蔡京专为他的宠妾所觅。
那宠妾原本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女子,自从得了这门功夫之后,武功突飞猛进,竟一跃成为当世一流高手。她陪在蔡京左右,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次暗杀。
后来蔡京倒台,那宠妾便带着这门功夫投靠了金国。金国灭亡时,这门功夫又辗转流入了南宋皇宫,最终落到了金无异手中。
这门功夫阴柔到了极致,男子若强行修习,会不知不觉地阳气衰微、阳痿不举。可若是太监修炼,便恰好弥补了阳气不足的缺陷,内力反而会精纯无比。
金无异便是凭着这门功夫打下了内功底子。
第二件,则是关于童贯。
童贯是北宋末年最有权势的太监,曾率领大军与梁山好汉交战,虽败多胜少,却绝非庸碌之辈。
此人身为太监,却天生异相——长着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喉结突出,声如洪钟,若非净身入宫,旁人多半会以为他是个赳赳武夫。
金无异在宫中发现了童贯留下的一批手札。那些手札上记载了童贯毕生修炼的武功心法,以及他为何能“太监长须”的秘密。
童贯所修的,正是邵伯温所创的那门至阳至刚的武功。
这门功夫阳气极重,童贯虽是太监,阳气残缺不全,但修炼此功之后,依旧被催发得过于猛烈,于是便出现了太监长胡子的异相。
金无异得了这两门武功之后,便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两门武功,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恰好是同一套武学的上下两半。
他自宫之后,阳脉尽断,阴脉独盛,修炼那门阴柔功夫时如鱼得水,内力精纯无比;当他将童贯那门至阳功夫的心法融入自身之后,那缕残存的阳气也被催发了出来,与体内的阴气互相交融、互相制衡,竟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阴阳平衡。
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他的武功便是在那个节点上开始突飞猛进,从一流高手一路攀升至五绝,又从五绝悍然踏入半步破虚。
后来他创建了黑风盟,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宋理宗,假扮成皇帝坐了十几年的龙椅。
这期间他的武功还在不断精进——因为他坐拥整个皇宫的武学典籍,可以取百家之长,将这门阴阳合一的武功打磨得愈发圆融无碍。
凌飞燕将这两件事说完之后,车厢内陷入了极长极长的沉默。
尹志平靠在车厢壁上,脑中正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邵雍着《天机衍》,推演天地之数。其子邵伯温与儿媳从书中悟出两套武功——一阴一阳,各走极端。邵伯温所练的至阳之功,被童贯所得;其妻所练的至阴之功,辗转落入蔡京宠妾之手,最终流入金国。
这两套武功本是同源,却因阴阳相悖而互相克制。各自修炼,只能是一条腿走路——要么阴盛阳衰,要么阳亢阴虚,永远无法臻至大成。
可自宫之后,阳脉尽断,阴脉独盛。此时先练那门至阴之功,将内力催发到极致,再以那门至阳之功的心法为引,将残存的那一缕阳气激发出来——阴阳二气便能在体内形成一种极其微妙、极其脆弱的平衡。
这便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那被“去掉的一”,便是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