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妍贞在墙角看得分明——汗水顺着尹志平的眉骨淌进眼中,那柄剑在石缝中每哀鸣一声,她的心便跟着颤一下,仿佛下一瞬剑就会断,人就会垮,整座密室就会将他们碾成齑粉。
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用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个用一身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整座石壁的男人。
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两侧石壁的推进开始失去同步。左侧石壁因为被剑身卡住而慢了半拍,右侧石壁却依旧以原来的速度向前推进。
整个密室的受力结构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破——石壁内部的杠杆、滑轮、铁索同时受到了不均匀的拉力,发出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声,那声音如同数十只巨大的铁爪同时在铁板上刮过,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咔嚓。
一声极清脆极响亮的断裂声从左侧石壁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极粗极大的东西被硬生生崩断了——紧接着,左侧石壁内部传来一连串密集的崩裂声——那是铁索被拉断、滑轮被打碎、齿轮被崩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点燃了一串鞭炮,每一声都震得整个密室簌簌颤抖。
左侧石壁忽然停住了。它停得极突兀极生硬,仿佛一头正狂奔的巨兽被绊住了脚,猛地踉跄了一下。
然后,右侧的石壁也停住了。机关是联动的——左侧的杠杆断了,右侧便也失去了动力。两堵石壁就这样僵在了原地,距离尹志平和王妍贞只有不到三尺。
尹志平没有片刻犹豫。他快步走到断龙石前,再次运足内力猛地一推——断龙石依旧纹丝不动。三尺厚的花岗岩,数千斤的重量,没有杠杆、没有支点,光凭掌力根本无法撼动。
但他没有气馁。他拔出血饮剑,沿着断龙石与石框的缝隙细细搜寻。
方才那些禁卫军被砸成肉泥的血泊已经凝固了,被石壁挤碎的青石砖散落一地,碎石和尘土混在一起,将石框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他用剑尖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碎石,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石框的边缘——终于,在断龙石左下方与石框交接处,他发现那里的石框似乎有些松动。
不是石头本身松了,是石框与地基之间的铆合似乎因为方才石壁机关的崩坏而出现了极细微的错位。
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的榫卯在剧烈的震动中被震松了半分,露出了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隙,深不见底。
尹志平将血饮剑的剑尖对准那道缝隙,猛地刺了进去。剑尖刺入约莫半尺便触了底——是铁质的榫头,已经被震得歪了半分。他用尽全身之力,以剑身为杠杆,拼命一撬。
嘎吱——!
石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响。那道缝隙在他的全力撬动下又扩大了几分,碎石簌簌地从缝隙中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尹志平咬紧牙关,体内的罗摩精血再次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鼓胀到了极限。
一撬。两撬。三撬。石框的裂缝从半指宽变成了一寸宽,又从一寸宽变成了一尺宽。
断龙石与石框之间的铆合在他的疯狂撬动下终于开始松动——那声音起初是细密的碎裂声,渐渐变成沉闷的崩断声,最后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极沉闷极遥远的轰鸣。
不是石壁的轰鸣,不是机关的脆裂——是整座密室穹顶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那些被机关崩坏震松了的石砖在头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灰尘从砖缝中簌簌落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尹志平抬起头,看见穹顶正中央那块最粗最大的主梁石正在缓缓下沉,石面上裂开了数十道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来不及想,一把捞起王妍贞,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右脚在断龙石底部的碎石堆上猛地一蹬——碎石哗啦啦地塌陷下去,他的身形却借着这一蹬之力腾空而起。
他如同一条在激流中穿梭的游鱼,侧着身子硬生生挤进了那道被撬开的石框缝隙。
身后,穹顶轰然坍塌了。
整块主梁石以万钧之势砸了下来,将密室中所有的案几、文书、那盏还在摇曳的油灯,连同两侧残破的石壁机关全部碾成了齑粉。
气浪从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抛出了密室的入口通道。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石阶上,沿着台阶向上翻滚了七八级,才勉强稳住身形。
怀中的王妍贞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只被气浪震得闷哼了一声。
尹志平拄着血饮剑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密室的入口通道已彻底坍塌了,整条石阶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断龙石依旧矗立在那里,但石框已被他撬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缺口,缺口边缘还挂着他衣袍的碎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他们出来了。
王妍贞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身后那片废墟,又看了看尹志平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哭了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却越擦越多,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淌下来,将她本就苍白的脸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壑。
“甄大哥……”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活着……我们还活着……”
然而尹志平胸腔里那颗刚刚落回原位的心,又在看清院中景象的瞬间骤然沉到了谷底。
方才在密室中只顾着撬石逃生,耳中充斥的全是金铁崩裂、穹顶坍塌的轰鸣,竟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何时变了。
此刻站在废墟边缘环顾四周,只见院墙上插满了东瀛忍者惯用的苦无,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禁卫军的尸体,血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赵与谦被两个黑衣武士反剪着双臂按在廊柱下,额角被刀背砸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周良臣更惨,整个人被麻绳捆成了粽子扔在假山旁,左腿上中了一枚手里剑,四角星状的刃片深深嵌进腿骨,血从刃口边缘不住地往外渗,裤腿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带来的三十来个禁卫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过七八人,且个个带伤,被十几柄明晃晃的太刀逼着,挤在院墙一隅,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而汪国盈就站在那群东瀛武士的正前方。他换了一身衣服——靛蓝锦袍已被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铜铃上刻着一朵绽开的菊花。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已与方才在书房中那个文质彬彬的御史中丞判若两人。
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只是那微笑里的东西已全然变了——不再是文官的谦和与克制,而是一头潜伏了数十年终于亮出獠牙的老狼,在撕下羊皮之后露出本色时才会有的、赤裸裸的得意与残忍。
他见尹志平从废墟中走出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挑动极轻极轻,轻到几乎不可察觉,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分明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不是惊恐,不是恼怒,而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竟从自己精心设置的陷阱中逃出生天时,不由自主生出的赞叹与重新审视。
“神威天宝大将军。”汪国盈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腔调,仿佛只是在品评一幅字画,“这名号虽起得有些儿戏,但你倒真有几分本事。那断龙石是仿照五代时石敬瑭墓中的机关,精铁为轴、青石为壁,几十年了不知压死过多少英雄豪杰。你竟能从中活着走出来——老夫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尹志平目光凝重:“汪国盈。你是大宋的御史中丞,吃了几十年的宋俸,为何要替东瀛人卖命?”
汪国盈闻言,嘴角那抹微笑忽然僵了一瞬。随即,那僵住的笑意缓缓融化,化成了一种更加坦然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宋俸?”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品尝什么极为久远的滋味,“甄将军,你可知老夫的曾祖父,是什么人?”
尹志平没有接话。
“老夫的曾祖父,不姓汪,姓大江。大江广元——你若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奇怪。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汪国盈缓缓踱了两步,腰间那枚菊花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极轻极轻的叮当声,“那一年,宋室南渡,金人的铁骑追到了长江边上。韩世忠在黄天荡挡了一阵,岳飞在郾城打了几场胜仗,可说到底,那时候的南宋不过是风中残烛。金国派了使者渡海去东瀛,想与东瀛联手,海陆夹击,将南宋彻底瓜分。东瀛朝廷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南宋若亡了,金人迟早会渡海东来;也有人说隔着海打不过来,不如趁机捞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远极远,仿佛穿透了百年光阴,看见了那片他从未真正踏上过的故土。
“老夫的曾祖父,便是那时被派来大宋的。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潜伏下来,混入南宋的官场,将朝堂的动向、军队的部署、州县的虚实,一一传回东瀛。他渡海时不过二十出头,在临安城隐姓埋名,从县衙的书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娶了宋人的女子,生了孩子,他的儿子又娶了宋人的女子,又生了孩子。三代人,上百年的光阴——我们从大江变成了汪,从倭人变成了宋人。可那份最初的使命,从未断过。”
他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暗光。“老夫这一代,本已打算收手了。金国灭了,蒙古来了。东瀛那边又派了使者来,两派再度争得不可开交,老夫在两派之间周旋了半辈子,既要替宫本传递情报,又要防着服部的人把我卖了。甄将军,你说,这样的日子,累不累?”
尹志平终于全明白了。汪国盈骂贪官,是因为贪官挡了他获取情报的路;汪国盈弹劾权奸,是因为权奸占据了他需要的职位。他每一次被贬,每一次被打压,都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地方上的山川地形、军事布防。
那些清官们替他摇旗呐喊,那些百姓们替他鸣冤叫屈,可没有人知道,这个一生“清廉刚正”的御史中丞,从头到尾都是一条潜伏在梁柱间的白蚁,蛀了上百年,蛀得最隐蔽、最深、最致命。
“甄将军,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说实话,我还有点不舍得杀你。但无奈你发现我的秘密,我便不能留你。”他的语气里竟真有几分惋惜,像是在凭吊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珍品瓷器。
尹志平眼见剑拔弩张,心中却还有最后一个疑团未解。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宫里的瘟疫,是不是你放的?”
汪国盈闻言微怔,随即缓缓摇头,“老夫若要杀人,用的是匕首与毒刃,不会用那种畏畏缩缩的法子。”
尹志平又问:“那白莲教呢?杨星辰是你义子,他与白莲教勾结你岂会不知?”
汪国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白莲教那群装神弄鬼的疯子?老夫潜伏大宋近七十年,为的是家国大业,岂会与那等邪教同流合污?”
尹志平听完,心中那股荒诞感愈发浓烈。方才在密室里与断龙石搏命时他还在想,这汪国盈便是病毒案的真凶,今夜便可将两桩大案一并了结。
结果对方干脆利落地全否了,而且那语气、那神态,确实不像是在说谎——一个已经亮出全部底牌、准备取你性命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对你撒谎?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不过是顺着杨星辰这条线摸过来,本想揪出一只蛀虫,结果蛀虫底下还有蛀虫,案中套案,每一层揭开都是一个新坑。
他不由得想起金无异靠在龙椅上那声长叹——做皇帝真他妈累。此刻他才真正尝到了这话里的滋味。不只是皇帝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卧底也累,累到互相猜忌、互相内卷,累到百年经营也未必能换回故国一个正眼。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分明只是查一桩案子,却像一头扎进了无底洞,越陷越深,越捞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