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也发了狠。
到了这种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再留手便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他手中冰棍在寒焰真气的灌注下通体泛起一层冰蓝色的寒芒,棍梢扫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尹志平将呼延灼鞭法中最刚猛的路数尽数施展开来。那根冰棍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条真正的冰龙,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千钧之力。
一个武人咆哮着扑上来,双臂张开,想要用胸膛硬接尹志平的棍梢,再以双手将他连人带棍锁死。
冰棍砸在他胸口,暗铜色的皮肤凹陷下去,肋骨断裂的脆响如同竹筒被踩碎。
他却借着这股力道双手死死攥住了棍身,墨绿色的血液从指尖渗出,顺着冰棍往下淌。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癫狂。可尹志平没有抽棍,反而将一股烈阳真气沿着棍身猛灌过去。
冰棍表面遇热骤融,瞬间在暗铜色的掌心与光滑的冰面之间化出一层极薄极滑的水膜。
那人只觉得掌心一滑,十指的摩擦力便被这层水膜卸得干干净净。
尹志平趁势将冰棍猛地抽出,紧接着一脚蹬在他胸口,将他连人带匕首踹得倒飞出去。
又一人从侧翼扑来,这人比方才那个矮了整整一头,却更加凶悍——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尖上沾着墨绿色的毒液,直刺尹志平腰肋。
尹志平侧身避开刀锋,冰棍从下往上一撩,棍梢精准地击中他的手腕。那柄短刀脱手飞出,他的腕骨也在这一击之下碎成了数块。
他却连看都没看自己废掉的手腕,直接张开双臂朝尹志平扑来,尹志平冷哼一声,冰棍在手中急旋半圈,棍梢快如闪电般点在他的肩井穴上。
这一棍用的是寒冰掌的阴寒之力,透体而入的瞬间便在他体内炸开。
他半边身子骤然僵硬,皮肤下的暗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惨白的霜冻。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寸寸龟裂,从肩井穴开始,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裂口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已经被冻成冰碴的墨绿色浆液。
这场战斗只能用血腥来形容。尹志平本不是冷酷嗜杀之人,即便生死相搏也极少留下过于惨烈的场面。
可眼前这群人让他别无选择——他们不惧疼痛,不知退缩。
有人的膝盖被冰棍生生击碎,腿骨从侧面刺穿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整条小腿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弧度向外翻折,人却还在用双手扒着地拼命往前爬,脸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墨绿色的血痕。
有人的脊柱被一棍抽断,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半身却还在拼命地扭动,用还能动的双臂撑起胸膛,如同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一寸一寸地朝他挪过来。
尹志平看得头皮发麻,手下的棍却不敢停歇。他必须竭尽全力将这群人彻底击溃,因为哪怕只是留下一口气,他们都会用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作为最后的武器,将那致命的毒血泼到他身上。
他的手臂已在不住地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每一次出棍都用足了十成力道。
杨星辰见状,腿肚子早已抖得站都站不稳,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着什么,转身就跑。
尹志平眼观六路,怎会让他走脱,一脚将地上一块碎石踢飞出去。
噗嗤一声,碎石正中杨星辰的膝盖骨,杨星辰惨叫着瘫软在地,回头对上尹志平那双正从尸堆中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居然用另一条还能动的腿蹬着地,一拱一拱地继续往门外爬。
尹志平正欲追上去,那几个本该已经“死透”的武人却忽然挣扎着扬起了残存的手臂。
一个断掉半截胳膊的武人将残臂对准他就是狠狠一甩,断口处残余的墨绿毒血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朝尹志平泼来。
尹志平足尖急点向后飘退,那毒血擦着他的衣襟落在青石板上,嗤嗤声中腐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细孔。
就这片刻的阻拦,又有两个被震碎了胸骨的武人拖着残破的身躯朝他扑来。
尹志平咬紧牙关,冰棍在月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接连两棍将他们的脑袋拍碎——碎裂的颅骨中喷溅出墨绿色的浆液,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终于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尹志平站在满地尸骸之中,手中的冰棍还在往下淌着水珠,衣袍上被溅了几滴墨绿色的毒血,好在寒焰真气及时将这些毒血冻结在衣料表面,没有渗入皮肤。
他拄棍而立,望着院门方向,眼神阴沉如水——杨星辰还是跑了,趁他方才被那几个武人用自残式的扑击缠住的间隙,拖着那条被石块击碎了膝盖骨的腿,硬生生撑着爬过门槛跑了。
赵与谦和周良臣带着禁卫军冲进院子时,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饶是二人久经沙场,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武人死状极其惨烈——有人腿骨折断成数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穿皮肉;有人脊柱被生生打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还有两具无头尸体歪在廊檐下,颈口处还残留着被冻结的墨绿色浆液。
光是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便已觉头皮发麻,更何况亲手将这些怪物一一格杀的尹志平。
赵与谦和周良臣的目光,从初调来时单纯的奉命行事,渐渐变成了此刻站在尸堆中望向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时,发自心底的敬畏。
而当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带来的那几个禁卫军士兵已横七竖八地倒在偏厅桌旁,脸上还凝固着药酒发作时的惊愕与痛苦,赵与谦和周良臣的眼眶都红了——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和他们一起从禁军大营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弟兄,一个家里还有个刚满三岁的儿子,另一个上个月才娶了媳妇。
他们咬牙切齿地就要派人去追,可杨星辰早有准备,在请尹志平吃饭之前便已将家中的细软金银装了车,连同他那吓得半死的老爹一并从后门送了出去。
禁卫军搜遍了整座杨府,只找到几间空荡荡的库房和一堆烧焦的文书,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反而是碧儿。她瘫坐在廊檐下,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显然毒素已深入五脏六腑,只是仗着年轻体质比寻常人强些,才勉强吊住一口气没有立刻毙命。
她看见禁卫军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便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索性闭上了眼睛,靠在廊柱上,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周良臣踏上两步,厉声道:“你那丈夫跑哪儿去了?还有那个白莲教——他们藏在哪里?你要是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要是不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碧儿却只是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赵与谦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头火起,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尹志平伸手将他拦住,沉声道:“她还有用。现在唯一的活口就是她,若是把她也杀了,我们便彻底断了线索。”
他走到碧儿面前蹲下身,语气放缓了几分:“他们藏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可以试着帮你解毒。”
碧儿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眸子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解毒这两个字,让她枯井般的眼底漾起了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可当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片仍在缓缓蔓延的青灰色,嘴角又软软地塌了下去一—她亲眼看见过被这种毒杀死的人是什么下场,浑身溃烂,七窍流血,死得比最卑贱的乞丐还要难看。
她不信这世上有人能解得了。她闭上眼,摇了摇头,不肯再开口。
尹志平不再废话。他命人取来几口大水缸,在屋内一字排开,缸中灌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的清水。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将碧儿拦腰抱起,大步走进屋里,反手将门砰地关上。
尹志平可没时间怜香惜玉。他伸手一扯,碧儿那件早已被汗水和毒气浸透的褙子便嗤啦一声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交加的肌肤。
碧儿尖叫一声,本能地抬手想遮,可她那点仅存的力气在尹志平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虽早已习惯了在权贵的床榻上承欢,但那毕竟是在私下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荒唐,到头来竟还要在死前被人这般羞辱。
可尹志平根本不容她多想,指尖已精准地点在她颈侧穴道上,她浑身一麻,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在他臂弯中,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浸入那口冰凉刺骨的水缸中。
屋外,周良臣听到里面传来的水花声和女子低低的惊呼,脸上的表情从气愤变成了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偷眼看了看赵与谦,见赵与谦也是眉头紧锁、神色不定,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老赵,你说甄将军这是几个意思?这光天化日的,把门一关,把人家老婆往屋里带——这是要问供还是要干嘛?”
赵与谦瞪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别胡说。将军自有分寸。”
周良臣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分寸?你看刚才他那架势,二话不说抱着就往里走,那叫分寸?再说了,他以前不是假扮过太监吗,估计憋了这么些年,突然看见个长得不错的女的,憋不住了也不奇怪——只不过这节骨眼上,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赵与谦到底上了几岁年纪,阅历比周良臣深些,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屋里便传来了碧儿的呻吟声。那声音起初极低极压抑,像是咬着嘴唇拼命不肯出声,后来渐渐控制不住,时而急促如抽泣,时而绵长如叹息,中间还夹杂着几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呢喃。
周良臣和赵与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尴尬。
周良臣干咳了一声,将那些探头探脑的禁卫军轰到院门外去守着,自己却忍不住又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然后面色古怪地低声道:“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老赵,你说实话,咱们顶多也就半个时辰顶天了——这个也太生猛了吧?”
赵与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按在自己的腰刀上,默默数着刀鞘上的铜钉,表面上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方才听那女子咳嗽时喉咙粗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分明已是半死不活,竟还能折腾这许久,甄将军这份本事,够他在临安城里吹一辈子的。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房门才从里面推开。尹志平当先走了出来,他的青色衣袍被水浸湿了大半,肩头上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面色虽有些疲惫,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
碧儿跟在他身后,已换了一身崭新的素白衣裙,头发重新梳过,面色虽然依旧苍白,可嘴唇上那层青灰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只是她整个人虚软得几乎站不住,每走一步都要扶着门框,双腿不住地打颤——那是毒素被强行从骨髓中拔出后、全身筋骨都如同散了架般的虚脱。
周良臣此刻对尹志平已佩服得五体投地,眼中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心里想的是:将军不愧是将军,这份本事,莫说是我,便是皇上的禁卫军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尹志平当然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他不过是用当初救治高丽二公主王妍贞的法子,以寒焰真气配合冰水浴,将碧儿体内的毒素一丝丝逼出来罢了。
这女子虽然可恨,却是眼下唯一可能知道杨星辰下落与白莲教底细的活口,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另一方面,他也存了一层试探的心思——他想看看自己的寒焰真气对这种连五绝高手都要退避三舍的剧毒究竟能克制到何种程度。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能克制,但代价也极为沉重。他足足消耗了五滴罗摩精血才将碧儿从鬼门关拉回来,而若当时是他自己中了这毒,又在与那群悍不畏死的武人缠斗,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这毒的强悍,远比他之前预估的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