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静谧安稳,宜修安然闲坐闲谈,院外一阵脚步嘈杂——
胤禛带着满身戾气大步闯入,刻意板起面孔,故作震怒高声质问。
“福晋!你整日这般散漫度日,府中内务全然不管,究竟是如何持家理事的?”
宜修神色淡得不见半分波澜,从容吩咐安陵容领着明曦回院落歇息,又命人将犯困的李娉婷送往扶风院,诸事安排得有条不紊,全然无视身旁炸毛的某王爷。
胤禛气了个够呛,一身戾气落座在宜修身侧,火气掺着几分理亏的无奈,急急辩解。
“别院那些女子,从来都不是我主动所求。皆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争相进献,碍于情面不好公然推拒,我何曾刻意拈花惹草、肆意风流?你兀自生气一连几月都不曾理人,可曾将我放在眼里?”
“哦?”宜修端起茶盏慢品,“是无心风流,还是有心却碍于孝期不敢放肆,爷自个儿心里清楚。”
胤禛跳脚辩驳:“你我夫妻数十载,连这点信任都无?先前你自作主张为弘晁定下婚约,我可有过半句置喙?正因信你处事公允,绝不会委屈府中子嗣,才全权交由你决断!”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不紧不慢回怼:“彼时不过是忌惮端敏姑母的声势,借我之手替你周旋罢了。端敏嫡长孙女许给弘晁,本就是你乐见其成的安排,何来委屈一说。”
同床共枕多年,胤禛那点小心思谁不清楚?
沉溺别院温柔乡,任由一众姬妾争风吃醋、百般讨好,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处处彰显自己盛年依旧精力充沛;
如今收敛心思一来碍于淑惠太妃丧期,需守礼制规矩,二来常年纵情声色,身子早已亏虚,体力精力大不如前。
往日自负的体魄早已不堪折腾,自尊心受挫之下,反倒厌烦了后院女子的刻意争宠。
搁以往,宜修定会为这些莺莺燕燕妒火中烧、耿耿于怀,现在……死她是巴不得胤禛早死的,不过得在老爷子走之后。
大业未成,储位之争悬而未决,政敌环伺虎视眈眈,狗男人万万不能在此时纵欲垮身。
就算终局难逃损耗寿数,也得坐稳至尊之位、肃清所有阻碍,再谈身后诸事,把路给弘晖铺平了。
胤禛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小心翼翼觑着神色低声试探:“此事……我自有苦衷,容我慢慢解释。”
宜修冷眼斜睨,重重将茶盏磕在案几之上,“解释?那便好好说说。前日完颜家舅爷来信,江南甄选的六位绝色美人,已然启程北上不日抵京;昨日高丽使臣耗费重金打通层层关节,专程送来四名新罗婢刻意讨好。爷倒是说说,这般八方献美,还要如何辩解?”
说起各方送美人的速度与质量,宜修心头火气直涌。
满蒙汉各色美人环绕王府尚且不知足,如今连异域外族女子都尽数收纳,当真是能耐越发大了。
胤禛耳根发烫,支支吾吾半天,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窘迫至极。
宜修眼底嘲讽更浓,步步紧逼,“妾身年岁渐长,眼界浅陋,倒从未见过异域美人是何等风姿。早前听弘晖带回的话本子提及,世家贵族撑场面三样标配: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如今佳人临门,不知王爷可否成全,也让妾身开开眼界?”
胤禛心虚气短,更被连削带打的诘问逼得坐立难安,眼神飘忽躲闪,额上渗出细密冷汗,窘迫得无地自容。
暗自欣赏了会狗男人狼狈局促的模样,宜修见好就收,缓缓斟满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
先打一巴掌再递一颗甜枣,恩威并施、软硬兼顾,这套驯夫手段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半点不输八福晋的雷霆管束。
胤禛如蒙大赦,连忙端起茶饮尽,放软语气百般哄劝:“那些女子我一概未曾收纳,全数挡了回去。异域女子纵然别有风情,论容貌气度,加起来也不及你半分。”
“若是当真貌美倾城,怕府里又要多添几位妹妹相伴?”宜修横他一眼,语调揶揄,字字带刺。
“绝无此事!”胤禛连连摆手,言辞恳切,“世间万千女子,皆不及福晋分毫。”
“张口避重就轻,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油嘴滑舌。”宜修淡淡撇嘴。
男人,哼!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胤禛慌忙擦拭额角汗珠,暗自叫苦不迭。
朝堂之上权谋博弈、暗流汹涌,他能凭阅历城府从容应对。
面对宜修,才是实打实的如履薄冰,但凡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数落敲打,能安稳过关已是万幸。
宜修把玩着金镶玉明珠护甲,神色冷冽,沉默不语。
胤禛刚松懈几分,一颗心又瞬间悬至半空,自觉往后退了三步。
回想往日数月放纵享乐、沉溺温柔乡的荒唐行径,又是懊悔又是懊恼,恨不得狠狠斥责当初荒唐的自己。
早知今日要被翻旧账、算总账,当初便该安分守己,绝不肆意胡闹,或是及时享乐……总之不能亏了这一顿训。
果不其然,宜修积攒已久的数落如期而至,字字句句直击要害,听得他满脸羞惭,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我从未刻意拘着你纳妾纳妃,往日府中汉军旗姬妾环绕,我念你劳碌费心,尚且主动入宫为你求取名门贵女,稳固后院体面。”
“如今王府之内,满蒙汉各色美人齐聚,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这般艳福还不知足,非要四处搜罗异域佳人,你这身子骨,是全然不想要了?”
“往日在外放纵享乐,耗损元气,身子亏虚便回长乐院静养调理,里外一应琐事、汤药调养,皆是我一手操持,还要替你遮掩体面。
外人皆赞你我夫妻琴瑟和鸣、和睦恩爱,谁又知晓,我十年如一日操持家事,还要费心替你养护身子的辛苦?”
“这些陈年旧话我本不愿多提,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太过放肆,竟让弘晖、弘昭撞见你与后院女子厮混嬉闹!”
“你沉溺温柔乡自得其乐之时,可曾想过日渐长大的儿子看在眼里,会是何等光景?一把年纪行事全无分寸,当真是不知羞耻!”
“你身为阿玛,脸面可以不顾,我却还要在儿女面前维持体面。弘晖转眼便要十四,弘昭也将近十三,早已人事渐懂,岂能任由你这般荒唐行事!”
一番怒斥落地,宜修眼底怒意翻涌,抬手便拧了上去。
胤禛一听两位长子已然撞见自己荒唐模样,瞬间心头大慌,连躲闪的念头都不敢有。
在儿女心中的威严颜面,万万不能折损,这点轻重,他分得清清楚楚。
身上的些许痛楚,相较颜面体面,根本不值一提。
心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受着,默默记下别院一众女子的过错,一个个绝不轻饶。
整整一个下午,旧账新账一并清算,胤禛被收拾得蔫蔫垂头,周身狼狈。
待到走出暖棚时,整张脸都透着憔悴红肿,连贴身伺候的苏培盛瞧见,都暗自心惊,暗自感慨这回福晋是动了真怒,半点不曾留情。
收拾妥当,怨气尽数消散,宜修心境舒畅,眉眼带笑,接过剪秋递来的贡品红翡手镯。
这是今年西南藩地进贡的上等红翡,色泽莹润通透,雕琢成双环玉镯,入手温润,衬得皓腕愈发白皙。
她缓缓戴好,细细端详,心头满意。
还算胤禛常年调教之下懂得识趣服软,此番乖乖认罚、主动服软,也算略有长进,暂且暂且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