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负气离席,端敏长公主收敛方才与帝王争执的锋芒戾气,神色慢慢平和下来。
太后与太妃相视莞尔,眼底皆是了然。
这对皇家姐弟,自打年少时便针锋相对,吵吵闹闹相伴半生,从来就没有一日能安安分分和睦相处。
宴席一隅,宜修与八福晋并肩而立,目光淡淡望向端敏的方向,轻声感慨:“不知我们此生,能否活成姑母这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模样。”
八福晋轻轻摇头,满是怅然:“生于皇家,缚于礼教,怕是这辈子都难如愿。”
二人几句闲谈落入耳中,一旁的胤禛与胤禩齐齐眉头紧锁,手里的酒杯瞬间失了滋味。
自家福晋如今在后院已是诸事做主、分寸拿捏十足,若是再学上端敏这般刚烈肆意,往后他们的日子怕是越发难熬。
五阿哥胤祺凑到胤禛身侧,小声咕哝诉苦:“四哥,说来旁人都羡慕你,四嫂素来端庄得体,从不会让你在外难堪。”
反观自己,五福晋新近诞下麟儿,宜妃与郭贵人满心欢喜,转头便轮番数落他不懂体恤;就连太后、太妃也日日念叨,命他多怜惜妻儿。
他自觉已经百般退让迁就,放眼整个五王府,怕是连弘晏养的藏獒,地位都比自己高出一截。
胤禛闻言低低一笑,心中自有分寸。无论内宅如何相处,至少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体面周全,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输气场。
宜修瞧着殿内气氛渐渐缓和,便端起一盏清茶,缓步上前侍奉太后。途经密嫔身侧时,不动声色递去一记眼色,暗示已然妥当。
密嫔素来聪慧通透,立刻心领神会,起身款款行礼,笑意温婉开口:“太后、太妃娘娘,今夜中秋团圆,嫔妾斗胆恳请二位贵人恩典,为十五福晋新生的小公主赐下美名,沾沾慈宁宫的福气。”
太后神色温软,微微蹙眉思索良久,一时没有头绪,不由转头看向太妃与端敏,想借二人思路斟酌一二。
太妃目光悄然落在宜修身上,见她神色沉静、气定神闲,瞬间便猜出此番求赐名,定是宜修暗中提点安排。
心中暗自颔首赞许,不论用意如何,宜修愿意照拂太子妃胞妹,这般心胸与格局,足以见得品性可靠,值得托付信任。
端敏见两位长辈未曾言语,略一思忖,看向密嫔笑问:“那小丫头生得如何,眉眼品相可好?”
“年纪尚幼,眉眼尚且未完全长开,只是伺候的嬷嬷回话,说一双眼眸神韵,竟有几分酷似皇上。”
“啧。”端敏下意识咂了下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偏偏长了一双老头子的眼睛,未免可惜。”
“端敏!”太后眸光一凛,淡淡侧目警示,勒令她谨言慎行。
玄烨纵是纵容这个姐姐,却也容不得旁人肆意调侃君上,分寸底线万万不能逾越。
端敏立刻收敛玩笑神色,温顺应下,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促狭:“儿臣知晓。既然小公主承袭了圣上两分神韵,不如取名玄彤。”
太后与太妃闻言皆是一怔,轻声重复:“玄彤?”
“玄为幽黑,属阴;彤为赤红,属阳。”端敏从容缓缓解释,“阴阳相融,刚柔相济,便是世间至和之态。《史记》有言,玄纁相生,万象更迭,这名字暗含生生不息、顺遂圆满之意。”
一语落地,殿内众人瞬间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接话。
寓意固然上佳,可“玄”字乃是帝王名中用字,乃是天家忌讳,稍有不慎便是大不敬,谁也不敢轻易置喙。
密嫔心思机敏,当即双膝跪地请罪,早早铺好退路,神色惶恐周全。
反观始作俑者宜修,依旧神色从容,波澜不惊。
太妃看在眼里,心中对宜修越发满意,适时开口解围:“端敏这名字寓意甚好,只是汉式名讳略显单薄。不如这般,小名唤作彤儿,大名便随我部族旧俗,赐名**阿如拉**,意为澄澈无瑕,喻本心纯粹,一生干净无忧。”
话音落下,她转头望向相伴七十余载的太后,语气轻缓又透着无尽怅然:“姐姐,我们相守一世,如今我也快要走到尽头了。往后,便劳你多照看小阿如拉,这孩子,便当作是我留在世间的一点念想。”
太后瞬间红了眼眶,素来温和自持的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动容,声音哽咽:“阿如拉,你不准丢下我独自离去。”
太妃轻轻摇头,笑意浅淡又通透:“相伴七十余载,朝夕不离,也该腻了。你不必来得太早,好生安度余生便好。我会在那头静静等你,长生天必会护你福寿绵长。”
殿内气氛瞬间沉郁,端敏垂泪不语,默默拭去眼角湿意。
宜修轻轻抬手,缓缓顺着太妃的后背,柔声轻声劝慰:“娘娘,中秋家宴,本是阖家团圆、岁岁安康之意,理应喜乐相伴,莫要徒增伤感。”
太妃神色微闪,刻意避开沉重话题,几番轻叹过后,勉强牵起一抹浅笑:“是我失言了,今日团圆佳节,咱们只谈欢喜,不谈别离。”
端敏见状,连忙起身挽住太后手臂,放下长公主的威仪,学着年少模样撒娇软糯:“皇额娘,安布已然知错啦,您就别气了好不好?”
太后微微别过脸,嘴上带着恼意,心头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生,也就唯有这位妹妹,既能一语戳得她满心酸涩,又能三言两语哄得她烟消云散。
多年未见端敏这般小儿女情态,越是这般亲昵示弱,太后心中越发心疼柔软。
恰逢此时,明曦迈着小短腿凑上前来,圆圆的小脸蛋漾着甜甜的笑意,懵懂发问:“乌库玛嬷,小妹妹是不是有新名字啦?”
“是啊,她叫阿如拉。”
“阿如拉……”明曦小声默念一遍,笑得越发清甜,“好好听的名字!额娘,我以后可以常常去看小妹妹吗?”
“自然可以。”宜修温柔应声,“你十五婶素来温和,定会欢喜你常去做客。”
密嫔连忙顺势起身,亲热挽住端敏的手臂,满面感激:“多谢长公主费心赐名,若非公主灵思巧思,小公主断不会得这般温润雅致的名号。”
端敏爽朗大笑:“难怪你能深得圣心,这般通透会说话,听着便舒心。”
“休得胡言乱语。”太后无奈嗔怪,生怕她口无遮拦惹出事端,连忙将人拉到一旁落座,转而拉过密嫔温和闲话。
随手取下头上一支凤穿牡丹衔珠金步摇,递了过去:“这份物件,便当作小阿如拉的满月贺礼。等孩子再大些,让十五福晋带她来慈宁宫,我也好亲眼瞧瞧这位曾孙女。”
另一边,太妃扶着宜修的手臂,转头看向端敏轻声训诫:“你也一把年纪,身居长公主之位,行事说话依旧毫无顾忌。你与皇上姐弟拌嘴也就罢了,待人接物总该收敛几分,这般霸道随性,终究不妥。”
端敏温顺靠在太妃身侧,乖巧点头应声:“安布教训的是,女儿全都记下。只求安布好好保重身子,长命百岁,您说的每一句话,女儿都乖乖听从。”
太后满意点头,拍了拍端敏的手背,又故作记挂方才的丧气话,淡淡嗔怪太妃两句。
转眼瞧见一旁乖巧的明曦,顺势将小姑娘推到端敏面前:“别光顾着说笑,明曦这般乖巧,你身为姑祖母,见面礼可曾备好?”
端敏眉眼弯弯,从容解下腰间随身佩戴的牛筋软鞭,递到明曦怀中,笑意明媚:“小姑娘,学着练一身鞭术傍身,总归不是坏事。往后若是有人不长眼招惹你,一鞭便可震慑全场。
咱们天家金枝玉叶,不必活得柔弱依附,生来便有桀骜自持的底气。”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宜修,赞许点头:“我早听闻你开设女学,不单教习管家持家,还兼顾骑术马术,眼界格局极好。这鞭子乃是上等牛筋特制,柔韧结实,便送给明曦玩耍习练。”
宜修含笑谢恩,明曦紧紧抱着软鞭,欢喜得眉眼弯弯,奶声奶气嚷嚷:“要鞭子!我要学鞭法!”
太后与太妃对视一眼,瞬间隐隐后悔。
好好一个温顺乖巧的小孙女,这般下去,怕是要被端敏教得性情刚烈、野性十足。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释然。
端敏一生肆意洒脱、无畏无忧,活成了世间女子最羡慕的模样。
倘若明曦能习得几分这般风骨,不受礼教束缚,不为世俗折腰,未尝不是一生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