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哪肯听,哭得更凶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谢谢老天爷,谢谢军营,谢谢宋掌柜……”
念叨到后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那年轻人一把拽住胳膊,说:“娘,你别这样,人家宋掌柜说了,不兴这个。”
他娘被拽住了,可还是朝营门方向弯着腰鞠了好几个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幕被营门外头蹲着的十几号人全看在眼里。
那十几号人跟这老妇人一样,都是带着自家病人在营门口守了好些天的。
有背着老爹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搀着媳妇来的,个个脸上都是又怕又盼的神色。
他们看着那年轻人走出来的模样,先是愣了一阵子,然后有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年轻人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之前那个快死的。
旁边一个背着老爹的汉子先开了口:“老哥,你真好了?”
那年轻人说:“好了,你看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像是不好的样子吗?我在军营的隔离区里吃了七天的药,现在退热了,不咳了,身上也有力气了。”
那汉子一听完,立刻把背上的老爹往上颠了颠,转头就朝营门跑。
这一跑不要紧,旁边的人全动了。
有抱着孩子往前挤的,有搀着媳妇往前赶的,还有几个拖家带口来的,一家人扶着病号一块往营门涌。
没一会儿工夫,营门口便围了个水泄不通,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守门的兵丁吓了一跳,赶紧把栅栏门抵住,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可哪儿喊得住!人群里有人喊“我儿子烧了三天了”,有人喊:“我爹喘不上气了!”
还有人喊:“让我进去,我媳妇刚生了孩子也染上了!”
声音此起彼伏,把营门口吵得像开了锅。
宋知有正在营里跟吴郎中清点剩下的药包,听见外头闹起来,快步走到营门口。
那老妇人看见她出来,又拽着儿子朝她鞠躬,嘴里说:“宋掌柜,你是我家大恩人,我给你磕头。”
宋知有赶紧把她扶住,说:“大娘,您别磕,您儿子好了,就是最好的谢。”
那老妇人抹着泪说:“我回去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
宋知有哭笑不得,说:“您别烧香,您回去把家里的水烧开了喝,井里投点明矾,比烧香管用。”
老妇人连连点头,拽着儿子走了。
可营门口那些人没走,反而越聚越多。
方才那年轻人的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没半个时辰,整个雁门关的百姓都知道了:军营里有治疫病的药,吃了能好!
沈此逾也被人搀着从里头走出来,站在宋知有旁边,看着营门外头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低声说:“没想到,这次比上回冲营的人还多!”
宋知有说:“上回是来闹的,这回是来求药的,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了生的希望,人人都想活!”
沈此逾说:“药够不够?”
宋知有说:“吴郎中那边连夜抓了一批,可这么多人,撑不了几天。”
沈此逾说:“我让人去附近州府调药材。”
宋知有说:“调药材要时间,眼下这些人,得先安顿住。”
她转头叫来萧千总,说:“萧千总,您在营门外头划块地方,支几张桌子,让吴郎中带人坐那儿登记。谁家有病人,先登记名字、症状、住哪儿。登记完了,按轻重缓急分批发药。重症的先发,轻症的等下一批。”
萧千总说:“营门口支桌子?那不乱套了?”
宋知有说:“不乱,你让兵丁排成人墙,隔出三条道来——一条进,一条出,一条等着,进来的人登记完领了药就走,不许逗留。”
萧千总看了沈此逾一眼。
沈此逾点了点头,说:“按宋掌柜说的办。”
萧千总领了令,带着兵丁出去划道、支桌子、搬条凳。
吴郎中被宋知有叫来,说:“吴老先生,您带两个徒弟坐那儿登记,认得字的帮着写,不认字的让兵丁代写,每个病人登记完了,您给分个轻重,重的先给药,轻的让等下一批。”
吴郎中把袖子一挽,说:“行!我这就去。”
到了下午,营门外头已经排出了三条长队。
登记桌后头,吴郎中带着两个徒弟坐成一排,面前摊着纸笔,一个一个地问:“名字?住哪儿?发烧几天了?咳不咳?喘不喘?”
问完了,在纸上划个记号——画红圈的是重症,画蓝圈的是轻症。
画红圈的当场领药走人,画蓝圈的拿个号牌,让明日再来。
队伍排得虽长,可没人吵了。
大家都盯着那几张桌子,盼着快点儿轮到自己。
宋知有站在营门里头,看着外头排队的百姓,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她转头对沈此逾说:“殿下,您说这药方子,往后能不能推广到各州府去?”
沈此逾说:“能,你把方子和用法写成册子,我让人誊抄几十份,送到各州府衙门去,让他们照着方子抓药。”
宋知有说:“光送方子不够,得告诉他们怎么隔离、怎么消毒、怎么处理尸体!上回我印的那批防疫册子已经发下去了,这回把药方子加进去,一并印。”
沈此逾说:“你那个《京都小报》印多少份?”
宋知有说:“十万,不够还能再加。”
沈此逾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动不动就十万十万的。”
宋知有说:“人命关天的事,十万算少的。”
那日一直忙到天黑,登记了两百多号人,发出去一百多包药。
吴郎中揉着发酸的手腕说:“宋掌柜,药材不够了,槟榔、厚朴、草果都快见底了。”
宋知有说:“我已经让老侯去附近州府调了,明后天能到。”
吴郎中点了点头,说:“那行,我明日先紧着重症的发。”
宋知有说:“您看着办,我明日去柳树屯看看那边的情况,回头再来盯这边。”
她转身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外头。
登记桌旁边还挂着两盏灯笼,吴郎中的徒弟正借着灯光给最后几个病人发药。
有人领了药,抱着往回跑,跑几步又回头喊一声“谢谢”。
宋知有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冲营时这些人脸上的怒气。
那时候他们不信她,不信药,不信官府能治好这病。
现在他们信了。
信的不是她,是那个从隔离区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只有亲眼看到半死不活的人活着走出来了,比什么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