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要不要报官?”唐新柔实在是忍不住了。
宋知有摇了摇头。
她看着这场闹剧,想起了一段话。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采访里看到的——有个作家被问到对盗版的看法,说如果盗版能让那些看不起正版书的人读上书,那其实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可京城这些盗版贩子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他们不卖给看不起书的人。
他们卖的是高价假货,拿粗绸冒充蓝绫,拿毛边纸冒充宣纸,拿萝卜章冒充私印,张口要价一百两。
读者花了比正版多一倍的钱,换来的却是字都看不清的垃圾。
这不是盗版,这是诈骗。
跟骗老太太买假金镯子的街溜子没有区别。
“先不报官。”宋知有把假书放下,“因为有件事必须要做!”
过了没多久,知行书肆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
那张告示贴出去的时候,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到了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落在青石板上还没积住就被早起的行人踩成了薄薄的冰碴。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前几天已经被读者贴满了催更和求购的字条,一层摞一层,连木头的原色都看不见了。
丫丫天不亮就端着一铜盆热浆糊从后堂出来,冻得直跺脚,先把最旧的那几张揭了。
这些旧的都是前些日子骂典藏版太贵的、求购转让的、还有盗版贩子偷偷贴上去的揽客条子。
她把这些揭了之后,立刻露出一小片光秃秃的板面,然后用棕刷蘸了浆糊,仔仔细细地把一张新写的告示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这回用的不是寻常毛边纸。
唐新柔昨晚亲自盯着人从库里取了三张上好的素白宣纸,托在一张竹帘上晾了半夜,等墨彻底吃进纸纹里头才动手裱背。
告示上的字是她一笔一笔抄的正楷,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墨用的是徽州松烟,浓而不浮,隔三步远也能看得分明。
告示旁边还钉了一片裁剪过的纸样,约莫巴掌大小,四角用细麻线固定在木板上,边上注了一行小字:典藏版内页实样,可手触比对。
围观的人原本不多。
这条街早晨最热闹的是斜对过那家卖豆腐脑的摊子,锅盖一掀白汽蒸腾,排队买早点的人比书肆门口多得多。
可辰时一过,第一个注意到告示的人站住了脚,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木板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十号人,挤不到前头的就踮着脚、扒着前头人的肩膀往里瞅,有识字的已经念出声来。
丫丫不得不站到门槛上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纸样摸一下就好,别抠!”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告示上写得详详细细,一条一条都在说典藏版的防伪门道。
唐新柔写的时候费了大半夜的心思,把从造纸到盖印的每一道工序都拆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文字写出来,让识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明白个七八成。
最先是纸张。
告示上说,知行书肆典藏版所用的纸张并非市面寻常的宣纸,而是特意托宣州陈家纸坊研制定制的造纸工序。
陈家纸坊是百年老号,前朝内府藏书的纸张就出自他家,手艺传了四代,从不外传。
纸浆里掺了极细的松烟细灰,那是用黄山老松的枯枝烧成炭再研成末,过三遍筛,比绣花针尖还细。
又掺了彩色花草纤维,用的是秋季采摘的野菊花瓣和艾草嫩叶,晒干碾碎之后混入纸浆,搅得均匀了,抄出来的纸细看便有星星点点的细碎暗花,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是长在纸里头的。
对着光一转,那些暗花便像冬日窗棂上结的冰纹一般隐隐浮现,换个角度又像春风吹过水面泛起的鳞光。
更关键的是抄纸所用的竹帘,是知行书肆专门定制的。
帘上织入了隐秘的细纹,只有把纸张揭起来对着阳光侧看才能瞧见一道极淡的帘纹水印,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纸肌里,日光下若隐若现,寻常光线里根本看不出来。
这种竹帘工艺,京城乃至整个北方没有第二家纸坊用过,连宣州陈家也是头一回尝试,废了几十张竹帘才织出合用的模子。
“大家摸摸看就知道了。”
丫丫站在门槛上,指着木板旁边那片纸样,“这是典藏版裁下来的边角纸,典藏版里用的正是这种纸!这种纸造价不低,我们知行书肆这才定价五十两,且只限量,因为我们只想给喜欢《射雕英雄传》的书迷一个交代!”
一只只手伸过去摸那片纸样。
有粗粝的老手,有细嫩的白手,有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的书生手,有指尖生了冻疮的做工手。
摸完了,有人咂嘴,有人点头,有人回头看旁边的人,满脸都是“原来如此”。
一个穿灰袄的老者摸了半天,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一推,回头跟同来的老伙计嘀咕:
“市面上那些假货我见过,纸摸上去要么糙得像砂布,要么滑得像涂了层油,对着光照什么都没有,这种暗花,纸坊没有相应的竹帘绝对做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那盗版贩子不会也往纸浆里头掺花瓣?”
老者斜睨了他一眼:“小鬼头,你以为撒把花瓣进去就是这纸了?你摸摸这厚薄,再摸摸这韧性,同样是宣纸,陈家纸坊的料子用的是青檀皮加沙田稻草,皮料比例比寻常宣纸高出三成,捞纸的时候还得看天气——太潮了纸浆不匀,太干了纸面发毛,整一套工序,没有陈家纸坊几十年的手艺底子根本撑不住,更不用说那道竹帘暗纹了,你就算买通了纸坊的伙计把方子偷出来,没有那架特制的竹帘帘模,照样白搭。”
那年轻人又问:“那这纸为什么比寻常宣纸还要绵韧?我方才摸了一下,觉得纸面有点发暖。”
老者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认认真真地给他解释:“那是因为松烟灰本身带一层细腻的碳粒子,跟纸浆打在一起之后,抄出来的纸不像纯宣纸那么冷白,反而带着一层极淡的灰暖色。你家里要有典藏版,拿普通的宣纸并排放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了,普通宣纸在日光下是雪白的,典藏版在日光下是月白的,暖了一个色阶。这个本事没有三五年的投料经验是调不准的,想仿都没处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