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从茶肆蔓延到酒楼,从酒楼蔓延到街上,跨过朱雀大街,又沿着各条巷子流进了无数座宅邸。
校场上的武将们听到了消息,气得刀都差点拔出来。
刘大柱第一个窜起来,指着天骂了半盏茶的工夫,说宋知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当初第一期卖得便宜就是为了把人都勾上瘾了再宰一刀。
孙奎在旁边苦着脸掰着指头算账——他这个品级的把总一个月俸禄折下来能买几本典藏版。
后宫的嫔妃们由柳贵妃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她们捏着银角子愁容满面。
五十两一本,就算是贵妃俸禄最厚的柳如锦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再一想——五千本,后宫连口热汤都未必抢得到,愁价钱还不如先愁怎么弄到手。
满城骂声如沸,可宋知有坐在知行书肆二楼,端着茶盏看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唐新柔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了宋知有一眼:“掌柜的,外头骂得可凶了。”
“让他们骂。”
“您确定能卖出去?”
宋知有抿了口茶,没说话。
黑红也是红啊!
典藏版发售那天是冬月十八。
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准确地说,从冬月十七的傍晚就有人在门口蹲着了。
这次排队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排队的是手里攥着零散铜板的市井小民,这一回排在前头的却是各府家丁。
镇国将军府高管家排在最前头,胳膊底下夹着棉垫,手里捂着个铜手炉。
他身后是柳贵妃娘家府上的管事、贤妃娘家的大管家。
还有好几个认不出是哪家府上的体面仆人,穿着青布棉袍,戴着护耳皮帽,在寒风里跺着脚搓着手,谁也不跟谁说话。
再往后是几个武将家的亲兵,穿着便服,腰杆却挺得笔直。
邹云起和刘大柱挤在队伍中段,两个人裹着同一床棉被,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大猫。
刘大柱的被子里还揣着他和孙奎一起凑的银子。
邹云起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后头还有他派来排队的三个亲兵,万一前头限购,就靠人海战术。
私塾的刘夫子派了他的儿子和三个学生来排队。
几个半大少年揣着自家夫子凑的银两,在队伍里冻得直跺脚。
为首那个最机灵,怀里抱着个算盘,打算回头按亲疏远近分配代购来的名额。
再往后是那些没有仆人可派的普通读者。
有自己来的书生,有的是普通商人,还有几个校场上不当值的小兵,把军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辰时刚过,队伍从书肆门口排到街角,又拐了两个弯,人数比第八期开售的时候只多不少。
可这回排队的气氛却微妙的诡异。
每个人嘴里都在骂,脚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五十两一本,知行书肆的掌柜就是想钱想疯了。”
一个戴皮帽的管家模样的人嘟囔着,把脚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在队伍里站得更稳当些。
“可不是。”
他后头的人应和,“一本书抵一家人一年嚼用,谁会买?”
话刚说完,前头又多了三个人。
旁边路过的行人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队伍,扯着嗓子喊:“你们骂归骂,别排了行不行!”
队伍里立刻有人回头吼了一嗓子:“我不排你替我买?”
“既然嫌贵就别排啊!又当又立!”
“就是贵啊?说都不让人说了?我就乐意一边排队一边骂?怎么着?你管的着吗?大海都没你管的宽!”
“你你你!!!”
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就差没吵起来了。
卯时三刻,门板卸下来了。
丫丫把最后一扇门板往旁边一放,还没直起腰,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回不止是伸过去的手,还有推搡过来的肩膀、踩在别人脚面上的靴子、不知道谁撞飞了谁的头巾。
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背上往前伸手,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一本!就要一本!”
柜台前两扇门板还没抬进来就被挤翻了。
丫丫扯着嗓子喊“排队”,嗓子都劈了也没人听。
因为连她自己都被挤得贴在了柜台角上。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本现书被扫空。
书肆伙计们抬上来的十六摞典藏版,一摞接一摞地矮下去,最后柜台上只剩几根捆书用的麻绳。
后头还有没排到的人红着眼睛往柜台前挤。
丫丫扒着梯子爬到柜台上头,把手里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声嘶力竭地喊:“没了!真的没了!全京城一共就五百本现货!剩下的四千五百本要等印刷坊——”
话没说完,底下飞上来一只棉鞋,差点砸中她的脑袋。
前面买到的人把书抱在怀里,弓着腰,从人缝里往外挤。
后头没买到的人红着眼睛盯着那本《射雕英雄传》的书,像盯着一块被叼走的肉。
挤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灰袄的汉子抢到了两本,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了,衣领歪了,脸上被人抓出了两道红印子,可他抱着那两本书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另一个买到书的中年文士更惨,从人群里踉跄着挤出重围,冠帽不见了,鬓角被抓散了,左脚的鞋子不知去向,脚上只套着一只破了洞的布袜。
他把书用袖子死死护在胸口,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街角。
邹云起排在最前头的人堆里,仗着人高马大硬是从三条胳膊底下抢到两本。
回头想找刘大柱分赃,发现自家把总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拔了靴子当兵器,瞪着周围的人,对峙了几息,才小心翼翼地从胳肢窝底下把护着的那本典藏版挪到怀里。
孙奎不知什么时候从侧边挤了进来,整个人像经历了散兵突击似的,头发缝里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居然也抢到了。
李崇安本人没出面。
他是镇国将军,在书肆门口推推搡搡毕竟有失体统。
不过周福怀里那本典藏版此刻已经躺在他的书房里了,跟那套同样限量的典藏版《三国演义》并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两本书的书脊对齐,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宫里,柳贵妃拿到典藏版的消息是在午后传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