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文官最先坐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文官的体面端得四平八稳:
“李将军,我等不过是就书论书,这《射雕英雄传》本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与《三国演义》那样的正典不可同日而语,您是武将,欣赏口味不同,倒也不奇怪——”
“不登大雅之堂?”
刘大柱从李崇安身后跨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就问你,你看了吗?”
青衫文官被他问得一愣。
“我问你,你看了吗?”刘大柱往前逼了一步,又问了一遍。
“你没看过,凭什么说不登大雅之堂?”
“我翻过几页——”青衫文官底气不足。
“翻过几页就叫看过了?”刘大柱的声音拔高了。
“老子从第一期追到第八期,每一个字都看完了,我告诉你,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那一段,写的是少年立志,江南七怪在大漠里守了六年教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写的是信义,洪七公一辈子逍遥自在,却把那根打狗棒使得铁骨铮铮,写的是风骨,你他娘的管这叫不入流?”
高道成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挡在青衫文官前面,捋着长髯,语气不紧不慢:“刘把总,何必动怒?我等并非说这书一无是处,只是市井话本终究是市井话本,消遣之物罢了,若人人都去追捧话本,置圣贤书于何地?若武将们都在读闲书,置操练军务于何地?”
“老子白天在校场上带兵操练,晚上在灯下看书,碍着谁了?”
刘大柱瞪起眼来,拳头已经攥紧了。
孙奎在后头拽了拽他的衣角,被他一膀子甩开。
邹云起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高大人方才说《三国》是好书,《射雕》是不入流,敢问高大人,《三国》里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人斩了六员大将,这事合乎常理吗?赵子龙在长坂坡单骑救阿斗,在几十万大军里头七进七出——这跟《射雕》里的降龙十八掌,本质上有什么分别?”
高道成张了张嘴,一时被噎住了。
他身边另一个文官替他解围:“邹副将此言差矣,《射雕》纯属虚构,凭空捏造——”
“凭空捏造?”
李崇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敲在桌面上,闷闷的,却震得人不敢动。
“你们知不知道这书里写的大漠风沙是什么样子的?我在北境待了十二年,冬天风沙刮在脸上,不是刀子,是砂轮,书里写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那不是凭空捏造,那是有人在大漠里真的弯过弓、射过箭,才写得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沉了几分。
“《三国》写的是运筹帷幄,写的是群雄逐鹿,《射雕》写的是一诺千金,写的是侠之大者,你们分得出这两者的差别吗?”
厢房里彻底安静了。
文官们面面相觑。
有人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旁边的人,没有人敢接话。
高道成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不怕跟武官吵架,但他怕李崇安这种不吵不闹、字字砸实的阵势。
气氛正紧绷得快要断裂,厢房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
六皇子沈此逾一直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身竹青色的常服,袖口挽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因为坐得靠里,厢房里的人又多,从始至终没有谁特别留意他。
可此刻他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坐了回去,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说完了?”
他的目光从文官们脸上扫到武将们脸上,像看了一场好戏。
“既然都说完了,不如坐下喝杯酒。”
文官们面面相觑。
武将们站在原地没动。
沈此逾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高大人。”
高道成赶紧躬身:“殿下。”
“本王母妃柳贵妃,”沈此逾抬起眼,“她也是《射雕英雄传》的忠实读者,那本王是不是也该被高大人归入‘带坏’之列?”
高道成脸色骤变:“殿下言重了,微臣绝无此意——”
“还有,”沈此逾没让他说完,竖起一根手指,“你方才说,皇子天没亮就出宫去知行书肆排队,不成体统。”
文官们一听他说起此事,脑壳都不停冒着冷汗,没想到酒后失言,说的那些话都被殿下听到了,说的时候有多狂妄,现下就有多害怕。
沈此逾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害怕,勾着唇,歪了歪头,“那本王跟你聊个实情,那天早晨,知行书肆门口排了不下三百人,有卖柴的,有拉车的,有国子监的学生,有私塾的先生,有校场的把总,也有宫里出来采买的小太监,队伍里有替我排队的,有替自己排队的,排到开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别挤,一人限购两本,谁插队我踢谁。”
他看着高道成,意味深长的一笑。
“那不是三百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市井泼皮,那是三百个愿为一个故事在寒风中站一两个时辰的寻常人,他们把《射雕》的角色挂在嘴边,就像讲起自己的亲朋故旧,这世上,能把贩夫走卒和将相公侯拉到同一块木板上贴字、掉眼泪、论是非的书,可不多。”
他站起来,从桌上端起一杯酒,走到李崇安面前。
李崇安抱拳行礼,被他拦住了。
“李将军,”沈此逾举杯,“你方才说的没一句有错,《三国》固然好,但《射雕》里头有另一种东西,庙堂上没有,兵书里也没有,叫做——”
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侠。”
李崇安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皇子,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沈此逾也干了杯,把杯底朝众人一亮,然后双手拢进袖子里,恢复了一个少年人难得的老成做派。
“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
他往门口走,路过高道成身边时停了一步,“高大人,书中有一句话,不知大人读没读到——正邪黑白,原只在一念之间。”
不等回答,他拱了拱手,迈步出门。
厢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火气。
文官们默默坐回原位。
心里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