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是晚上八点开始的。
梁晓燕七点半就洗完澡,抱着手机坐在床上,把预约页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室友探头过来:“你看啥呢?”
“一个直播。”
“啥直播?”
“讲古代的事。”
室友一脸茫然:“讲古代的事?历史老师开直播了?”
“不是老师,一个……同龄人。”
“哟,那你这么上心?”
室友坏笑着凑过来,“男的?帅不帅?”
梁晓燕没接话,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你不对劲。”
室友在床边坐下,“从前天开始你就抱着手机不放,连食堂都懒得去,到底咋了?”
“真没啥,就是好奇。”
“好奇啥?那主播讲得真有那么好?给我也看看呗。”
“八点才开播。你先忙你的去。”
“行行行,到时候我也来瞅两眼,看看能把我们燕子迷成这样的人长啥样。”
七点五十,室友果然又探了个脑袋进来。
“开播没?”
“没呢,还有十分钟。”
“那正好,我先把瓜子备上。”
室友真的端了包瓜子进来,往她床上一坐,“来,说说,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得这么起劲?”
梁晓燕顿了顿:“可能……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你才多大,就有故人了?”
“梦里认识的。”
室友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行吧,你说梦里就梦里。”
八点整,直播间准时亮起来。
屏幕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t恤,短发,背景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张有些发旧的地图。
他对着镜头,没有开场白,开口就是一句: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江边的城楼上,底下全是兵。”
弹幕瞬间刷起来。
“来了来了!”
“大神好!”
“昨晚那个梦,讲讲!”
梁晓燕盯着屏幕里那张脸,手指微微发抖。
眉眼。鼻子。嘴角那道疤。
没错,就是他。张开心。
屏幕里的年轻人像是没看见弹幕,自顾自往下说:
“那城楼底下,江水是黄的,风特别大,旗子被吹得哗啦响。
我身边站着个人,穿着铁甲,跟我说,‘王爷,船到了’。
我当时心里一沉,心想,这船一到,事儿就大了。”
弹幕炸了。
“王爷???”
“哥你梦做得真大!”
“哈哈哈铁甲都出来了”
“继续继续!”
“那后来呢?”有弹幕催。
“后来船到了,船上下来个穿官服的,见着我就跪,喊我‘王爷’。”
年轻人喝了口水,语气很平,“我说你跪什么,我又不是皇帝。他说,可您是王爷啊。我说,那也是别人封的,算不得数。”
“那谁是皇帝?”弹幕问。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说:“梦里头,皇帝是个姓韩的。坐船来的,最后……也没坐稳。”
“咋没坐稳?”
“船翻了。”
弹幕一片“???”。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再往下接,把话题带开了。
年轻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们别笑。说真的,我从小到大,隔三差五就做这种梦。
梦里我是另一个人,手里有兵,心里有事,天天刀口上讨生活。”
“那你不怕吗?”有弹幕问。
“怕?”年轻人想了想,“梦里那个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就记得有一回,对面来了几百号人,我身边就几个兄弟。
我兄弟问我,‘跑不跑?’
我说,跑什么,跑了,家里人怎么办。”
弹幕刷得更快了。
“靠,好燃!”
“这话说得我起鸡皮疙瘩”
“主播你不会上辈子真是将军吧”
梁晓燕看着屏幕,眼眶莫名有点热。
她想起来,古代的张开心,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那会儿她还在隐世岛上,有一次岛上出了乱子,有人问张开心怕不怕。
张开心也是这么说的:
“怕有什么用?我身后还站着一大家子人。我要是退了,他们怎么办?”
一模一样的话。
隔着几百年,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梁晓燕咬了咬嘴唇,继续看直播。
“那主播后来呢?他媳妇到底找到没有?”室友在旁边嗑着瓜子问。
“他……没找。”
梁晓燕说得有点干涩,“他说,那人走丢了,找不着了。”
“啊?那多惨。”
“嗯,挺惨的。”
“我看你挺难受的样子,要不别看了?”室友把瓜子壳放下,“一个梦而已,你跟着难受啥?”
“你不懂。”
梁晓燕说,“那些事,对我来说,不全是梦。”
年轻人讲了半个多时辰的“梦”。
从江边城楼,讲到沙漠里的商队,讲到海岛上晒得发黑的渔民。
每件事都讲得极细,细到不像编的。
讲到海岛那段,他说:
“那个梦更怪。我梦见自己回了家,家里在海岛上,门口种着树,屋里有人给我留了饭。
我娘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跟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个烟袋,也不说话,就看我。
我坐下吃饭,那饭是热的,菜是我爱吃的。
我吃着吃着,心里难受得不行,醒了。”
他顿了顿,“醒了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半天,发现枕头是湿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了一排“唉”“想家了”“主播说得我都想家了”。
梁晓燕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好半天没动。
古代的张开心,确实有个在海岛上的家。
他娘做饭,他爹抽烟袋。
她见过。
“那你想回去吗?”有弹幕问。
年轻人想了想,说:“想。可梦里那地方,我回不去。
我连那岛在哪儿都不知道,地图上翻遍了,也没有。”
梁晓燕小声说了句:“当然没有,那是隐世岛。”
有弹幕问:“主播,你讲这些,是真经历过还是编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说:
“说不上来。我有时候觉得,那就是我经历过的。
可你说梦吧,哪有人几十年做同一个梦的。”
“那你信前世今生吗?”
“以前不信。”
年轻人低头笑了笑,“最近有点信了。”
梁晓燕握着手机的手,攥得更紧了。
弹幕里有人起哄:“主播你讲讲,你梦里的媳妇长啥样?”
年轻人愣了一下,罕见地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说:“梦里那个人……算了,不说了。”
“说说嘛!”
“就是就是,说说!”
他摆摆手,岔开话题:“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晚上还有。
你们要是爱听,我天天讲。”
直播间里的人气还在往上蹿。
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
“十万人了?我昨天不才两万吗?”
弹幕一片“哈哈哈”“爆了爆了”“大数据推的!”
梁晓燕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听着他和弹幕斗嘴,恍惚间觉得,那个人又活过来了。
不一样的是,古代的他没有手机,没有直播间,没有弹幕。
他有的,是刀,是兵,是整个天下的重量。
“他讲的那个家,跟你说的故人,是一回事?”室友问。
“差不多吧。”
“那你那个故人,现在在哪?”
梁晓燕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就在屏幕那头。”
室友被她这句说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直播结束,梁晓燕盯着“直播已结束”几个字,半天没动。
室友推门进来:“咋样?看完没?那主播到底讲啥的?”
“讲……一个人打仗的事。”
“打仗?那你哭啥?”
梁晓燕一愣,伸手一摸,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没哭,眼睛有点干。”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认识你三年,你哭过几次?”
室友在床边坐下,“说说,那主播到底咋回事,让你这么上心?”
“真没事。”梁晓燕把手机屏幕按灭,“就是觉得,他讲的那些事,听着特别熟。”
“熟?你不是没去过古代吗?”
“梦里去过。”
梁晓燕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室友没再追问,打着哈欠出去了。
梁晓燕关了手机,躺下,却又爬起来,打开那个直播间的关注按钮,点了关注。
她心里隐约知道,这个直播间,她怕是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