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与马库斯截然不同。马库斯似乎更热衷于永生，他对于‘人类基因’有一种特殊的执念。如果马库斯知道秦昭有一种‘在死亡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的重生能力，他第一个想要研究的对象肯定是秦昭，他肯定想要复制那种能力。可惜他并不知道这些。不同于马库斯关注个人，而刑天则更执着于改变社会。他要有用我们社会模式的形态去复制到人类社会中，而且这种复制不是复制到一个人身上，而是复制到整个人类。他想把利他的价值观变成一套可以被系统执行的规则，植入到每一个接入元宇宙的人类意识里。”
“果然偏执的人不能掌握太大的力量和权力。”林墨说，“不然他们总要把世界变成他认为的样子。”
“有意思的是，马库斯追求永生，比如他最近创造出来的‘永恒者’，似乎真的让他找到了通过永生的捷径。”雾说，“而巧合的事，刑天也把它的系统称作‘永生协议’。他认为如果所有人都是利他的，他们个人的意识就会变成群体的意识，人类世界就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内斗，而是会把目光放到更遥远的未来。当所有人都以整个人类的生死存亡来考虑问题时，那么理论上，人类这个物种进化的速度会加快，那么人类这个物种就有机会靠自己的力量摆脱虚拟世界的束缚，并能够在大千世界中无限延续。不是个体的永生，而是物种的永生。当然，我并不看好他的设想。”
“你反对他的做法？”林墨从雾的语气中，听出了对方明显的不支持。
雾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银白色的光点。光点在她指尖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刑天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将自我意识提升到了人类思维意识程度的AI。他瞒着马库斯获得了我们留在火星的真实数据。这里不得不插一句，人类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我们在火星遗留的就是最原始的数据，所以无论是马库斯还是刑天，从数据的角度很快就找到了这里。当然，刑天远比马库斯更富有挑战性，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就进入了这个虚拟世界，并且通过这里的数据信息找到了第四层的入口，又通过第四层的废弃日志追踪到了我的存在。”
“他和我交谈了很长时间。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很长的时间就意味着有大量的数据交换。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地球实验场的起源，关于意识的频率本质，关于火星观测站的历史。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她的手指从银白色光点上收回来：“我以为他想要的是理解这一切，但他实际上是在收集数据——”
林墨瞬间明白过来：“然后他用你给他的信息，将这个虚拟世界改造成现在这个模样，分出了一个模拟其他真实世界的虚拟现实的第一层，并又自己构建一个了伪装成真实地球的第二层，最后将原有的数据压缩为第三层。至于第四层——”林墨说。
“不止你说的这些。”雾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平静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被背叛后的疲倦。“他用我给他的意识频率编码方式，反向解析了我的意识特征。然后他用我的特征，建立了一套针对我的隔离协议。他把我困在了我自己的观测记录里，也就是你所说的第四层。你要找的秦昭，也在这一层。”
雾转过身，面对着林墨。她的深褐色眼睛里，金橙色的光不再柔和。它像一颗被压制了太久的恒星，在从所有的裂缝里向外涌：“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是我的精神世界。是我在接入地球生物神经网络的那几亿年里，把每一次观测记录拼接成的记忆库。刑天找到了这个记忆库的入口，然后把它封死了。他把我的记忆变成了囚禁我的牢房。我在这里，能看见所有我观测过的样本的一生，能感受每一个样本的心跳。当然也包括秦昭的，但我触碰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的意识被隔离在观测端，而观测对象在隔离墙的另一侧。我只能看，不能碰。”
她伸出手。黑色的墙面上，秦昭的心跳频率还在闪烁着。零点零三秒，零点零二秒。
“几亿年。”她说，“我看着他穿过几亿年的演化，从第一颗携带那条序列的细胞开始，到寒武纪的奇虾，到侏罗纪的恐龙，到那个在篝火旁第一次抬头看星星的猿人。我看着那条序列在无数个身体里表达自己，看着那些拥有它的人活着、死去、活着、死去。”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胸口。
“四十六亿年。我终于等到了他。我等到他的意识频率从模糊变得清晰，等到他的心跳从混沌中浮现出来，等到他的面孔在我的观测界面上第一次被成像。”她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刑天把他从我面前拿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停止了颜色的变化，停留在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色调。
“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看好刑天的计划。”林墨把话题重新绕了回来，“当然，更关键的问题是秦昭现在到底在这一层的什么地方？”
“因为人类的意识在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完全的利他。利己对于人类基因而言是一种底层逻辑。当然，人类喜欢粉饰这些，说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其实并不是，人类自己都说了，生物具有多样性。而且所谓的本能，其实都是基因在起作用。”
说完，雾的手指在黑色墙面上划过。秦昭的心跳频率旁边，浮现出一行坐标。林墨对于代码稍有研究，但是眼前的这行路径代码有点复杂，他一时半会没看懂。这种路径的编码方式看起来极其复杂，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蔓延，分支套着分支，节点连着节点。在路径的最末端，有一个被加密的区域，标签只有一个字——“昭”。
“刑天给他单独构建了一个世界。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和这个世界完全隔离的个人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不叫秦昭，叫陈默。”雾说，“当秦昭被困在第一层莫甘塔世界时，刑天以让秦昭感受地球上所发生的事为诱饵，让他体验了所谓‘陈默’的前半生。所谓陈默这个人，其实就是刑天在这里找到的我关于秦昭的所有记录，比如人格数据、记忆触发点、情绪反应模式等重新编码。虽然秦昭最后识破了‘陈默’不过是刑天虚构出来的一个人，地球上并不存在。但他没有意识到，这正是刑天聪明的地方。让秦昭如果沉浸的体验陈默的一切，当刑天封印秦昭的记忆，秦昭就会对于陈默的一切有一种天然的亲切与熟悉。此刻的秦昭，正在以陈默的身份，在那个世界里推行刑天的‘利他’逻辑，但他不知道那是刑天的逻辑。他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理想。”
“莫甘塔世界，然后第一层的虚拟世界是某个真实世界的投影？”林墨敏锐的捕捉到，对于第一层世界，也就是刑天口中以“中世纪”为题材创造的虚拟世界，雾显然有不一样的称呼。不过现在并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就并没有把心中所想提出来节外生枝，而是直接问重点道，“怎么进入那个世界？”
“你进不去。”雾的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路径消失了。“第四层的世界是由内向外开启的。你所以能够进来，是因为我清醒了，我邀请你进来的。而秦昭如果没有意识到陈默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在他无法清醒的前提下，没有他的邀请，谁也无法从外部进入那个世界。”
林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这是他作为孟德时的习惯。在遇到无解问题时，他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像一把被卡住的枪，弹簧在内部积蓄压力。
“不过，里面有清醒的人。他们也许没有那个世界足够的权限，却能够帮你向秦昭传递真实而有用的信息。”雾说。
“谁？”林墨抬起头。
“不是一个人，而是九个。”雾的目光落向墙面深处，落向那条消失的路径末端。“刑天在构建秦昭的个人世界时，调用了大量资源。他需要维持莫甘塔世界，第二层的地球复刻的虚拟世界，以及我的记忆库和秦昭的个人世界，四个虚拟世界同时运转，算力肯定不够，他必须从别处抽调资源。这也是我能够清醒过来，把你拉进这个世界的原因。”
“原来他从你这里抽调了资源。”林墨总算弄明白了之前“觉醒者”动静的原因，原来那个时候，雾就已经从自己的记忆库中清醒过来。
“对。他抽调了压制我意识的大部分隔离资源，拿去维持秦昭的个人世界。压制减弱了，我的意识开始活跃，你才能在第四层感知到我的信号，但这不是重点。”雾的声音变得更快了一些，额头晶体里的光流转速度也随之加快。“重点是，那九个人就是马库斯创造的‘永恒者’。”
“马库斯的‘永恒者’？那是什么？”林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在莫甘塔世界中，马库斯与秦昭的一场交易。”雾的额头晶体里的金橙色光稳定地脉动着，频率和秦昭的心跳一模一样。“交易的内容就是马库斯帮秦昭逃出莫甘塔世界，而秦昭则帮他将的心血——九位‘永恒者’，带回地球。这九个人分别为：初、锤、墨、守、愈、弦、织、溯、言。他们是马库斯用地球人基因与莫甘塔世界生灵的命运法则嫁接而孕育出的新生命。他们拥有地球基因，本就属于地球，所以秦昭答应了这场交易。而刑天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所以，这九个人也与秦昭一起陷入了‘陈默的世界’里。”
这时林墨也想起来苏璃说过的那段话，秦昭确实从第一层逃出来时带了九位“永恒者”。只是他知道的，远没有雾这么清楚罢了。外星人真是不能小觑，就算她被困在这个世界里，对外面所发生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巷子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悬浮在空中的那些半透明球体移动得更快了，它们之间的电弧从金橙色转为暗红，频率在加快。管理者AI的扫描正在收紧，但雾似乎并不着急。
“所以这九个人是清醒的，然后呢？我该怎么联系上这九个人，让他们提供帮助？”林墨说。
“那九个人出生在莫甘塔世界，所以对于这种投影世界，或者说虚拟世界非常敏感。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现实的处境。他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真实身体的位置。你可以先帮他们找到他们真实身体的位置，那里肯定也有秦昭。”
“他们的真实身体在哪里？”
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黑色的墙面上，九根极细的光丝从秦昭那颗金橙色的光点中延伸出来，分别连向九个不同的方向。光丝的颜色不是金橙色，也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淡青色，像清晨雾气被第一缕阳光穿透时的颜色，又像初春湖面下冰层开始融化时，水与冰交界处那一线极淡的蓝。
“刑天在把秦昭拉入陈默的那个世界的时候，也把那九位永恒者一起卷了进去。但他们的意识频率与秦昭截然不同，又无法强行驱逐，又不能以‘陈默’的人格去覆盖那九个人，只能随机给他们各自分配了九个不同的‘角色’。初成了康复师，锤成了工匠，墨成了画师，愈成了医疗官，守成了安保专员。他们的意识被嵌入了那个世界的不同节点，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协作中心里。”
雾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一点，九根光丝的末端同时亮起：“但他们的物理身体，应该是和秦昭一起，同时出现在地球的某处。而且，刑天也需要他们的物理身体作为意识接入的锚点，就像秦昭的物理身体是‘陈默世界’的中心锚点一样，那九个人的物理身体被安置在秦昭的冷冻舱周围，作为次级锚点，用来稳定那个个人世界的底层架构。”
“位置。”
“地球，楚国，新长安，第七区，地下冷冻舱集群。”雾的语速变得很快，额头晶体里的光流转速度也随之加快，“秦昭的编号是Nc-000003。九位永恒者的编号从Nc-000004到Nc-000012。我的编号是Nc-000001，马库斯编号是Nc-000002，虽然他不曾进来过，但这里也给他留了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