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是改造前的自己，普通人王小明，那时的他，长得有些痞帅，不过这张在艺术学院毕业展上的照片，笑得却有点傻；一张是母亲，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还有一张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画画的场景。
“萨拉，播放今日的观众评论精选。”他说，全息屏亮起，算法筛选过的评论开始滚动：
【默哥让我学会接纳自己的胎记】
【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缺陷，而是带着缺陷飞翔】
【已经推荐给所有自卑的朋友】
【买了全套产品，支持默哥！】
……
看着这些看似温暖感人，且充满正能量的评论，王小明并没有显得很高兴。他反而有些失望的关掉屏幕，调出另一个界面。这个界面呈现出来的评论与之前的截然相反。这是他自己写的爬虫程序，能绕过公司的舆论监控，抓取真实评论。公司里没人知道他自学了爬虫技术，也没人知道他每晚都在查看这些被屏蔽的声音。
界面滚动着未经修饰的真相：
【又是这个畸形人，看得生理不适】
【资本包装出来的产物罢了】
【听说都是人造的，为了博眼球】
【这种审丑文化什么时候能停？】
【居然真有人买账，笑死】
……
王小明并没有因为这些评论，而有情绪上的起伏，从一旁安静的助理机器人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一来，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恶意的评论；二来，这段时间，他已经调整好心态。他知道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他，有喜欢他的，肯定就有讨厌他的。更何况，他现在的形象，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接受。这种直接人身攻击类型的评论，陈默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
【陈默卖的东西并不好用，上次我买的智能型小草家居promax11.0就经常出故障】
……
“萨拉，照例把这些关于产品反馈的信息发给售后团队，调查清楚后，与供应商就产品质量问题沟通处理一下，尽量减少这方面的负面舆论。”王小明脸色平静的对萨拉吩咐道。
萨拉点点头：“好的。”
这不是王小明第一次这么干了。他最初只是为了试探上面的反应。从他成为陈默后，与他对接的就不再是“奇迹文化”的艺术总监了，而是“未来”资本在楚国区的首席执行官。
王小明一开始还觉得挺荣幸的。他读书的时候就在金融报刊上看到过“未来”系的字眼，虽然不是很了解“未来”系到底指的是哪些集团和企业，但能够称之为“系”的资本，一定很庞大吧。而如此庞大资本的国区首席执行官亲自接见他，自然表现出对于他的重视。不过后来王小明就明白过来，之所以是未来资本的楚国区首席执行官来接触他，只是因为他的改造项目机密度极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一点，从王小明接下来的生活就能一窥究竟。
王小明并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他没有一点私人的时间，无论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必须在指定的地点或者在有专人的“陪同”下进行。就更别说私自出行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王小明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只知道他所在的这一栋建筑，从地下负一层开始就全是安保警戒区。截止目前为止，连能够扒出他住址信息的八卦记者都没有。而工作之外，除了那位执行总裁，以及他的机器人助理萨拉，私底下更是没有人能够接触到他。王小明只知道，在集团里，有一个极其庞大的团队，在负责他的所有事。
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王小明不觉得自己私自学习爬虫技术的事集团会不知道，他将自己“爬”出来信息透露给售后团队，也是一种对自身权利的试探。毕竟他这么做，不仅是维护自身的形象，同时对于集团而言也是有利的。
当然，负面评论看太多也不好，他看了几秒，关掉程序。
“陈默先生，压力激素水平升高23%，建议立即进行放松调节。”萨拉提醒道，“根据合约第七条第3款，您有义务维持最佳身心状态。”
陈默躺进减压舱。纳米机器人开始工作，舒缓他的肌肉和神经。在舱门关闭前，他看了一眼这个奢华而冰冷的空间。他想起了今天直播时说的那句话：“幸运不是你生来完美，而是你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可如果连这“不完美”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呢？如果所谓的“接纳自己”，不过是在接纳别人为你设计的模样？舱门闭合。柔和的蓝光充满内部空间。在放松波的作用下，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而在减压舱外，房间角落的一处微小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一切。数据实时上传至未来文化集团总部的服务器中，进入“艺人状态监测系统”。
在某处遥远的观察节点，顺着命运线的脉络，秦昭正注视着这一切。陈默或者说王小明，正是刑天提供的那两个人之一，秦昭通过“命运女神”的力量可以感受到这两人在地球上所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正是秦昭离开的这段时间。秦昭不知道这段时间有多长，毕竟两个位面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当然，秦昭并不只是想知道自己具体离开了地球多长时间，更想知道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以一个被改造、被包装、被展示的“象人”的视角能够看到什么，资本的无情与残酷？这显然不是刑天所能说服他改造世界的理由。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正是因为了解命运的力量，秦昭才深深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处在一个等待激活的状态。而被命运领到世界大舞台之前，谁都可能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此时的秦昭感受到了陈默的梦，不由得再次陷入沉寂状态。
减压舱内，陈默的意识沉入半睡眠状态。在梦境的边缘，他依稀回到了童年，母亲握着他的手，在画纸上画下一只大象。
“默默看，大象的皮肤粗糙，鼻子很长，耳朵很大，和其他动物都不一样。”母亲温柔地说，“但大象很聪明，很强大，也很温柔。不同不是错误，是礼物。”
那时的他仰头问：“那如果我长得像大象，也是礼物吗？”
母亲笑了，亲了亲他的额头：“如果你像大象，那妈妈就有全世界最特别的孩子。”
梦中的王小明笑了，笑得很开心。
只是梦太短暂，开心也只能在梦里。而现实中的减压舱，指示灯由蓝转绿，提示放松程序已完成。新一轮的表演即将开始。在彻底醒来前，他最后想的是明天的直播主题——“我的日常”。
多么精准的描述——因为“陈默”的日常，本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而那个叫王小明的普通人，早已在无数次改造和表演中，消失在资本与技术的洪流里。唯一真实的，或许只剩下每月按时打到母亲疗养院账户上的款项，以及合同上那个越来越近的、不知是否会实现的“五年之约”。
减压舱的舱门缓缓升起，柔和的蓝光散去，露出陈默略显苍白的脸。纳米机器人残留的微凉触感还停留在皮肤表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种介于清醒与混沌之间的疲惫。
“陈默先生，身体各项指标已恢复至最优区间。” 萨拉的声音适时响起，全息屏幕在他面前自动展开，“有一条优先级 S 级的新消息，来自‘寰宇影视’全球总部。”
陈默的动作一顿。
寰宇影视，这个名头对他而言简直是如雷贯耳。还是王小明时，他可是学艺术的，寰宇影视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它不仅是国际影视行业排行前三的巨头，业务覆盖还全球七十多个国家，旗下不仅有顶级导演和演员，更掌控着半数以上的全球影视发行渠道。这样的巨头，就算他如今变成了陈默，一个当红的“网络主播”，他也不敢想会与这样的庞然大物产生交集。
“内容？”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指尖划过屏幕，调出那条消息。
全息投影瞬间放大，一位身着高定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陈默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因为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对方也经常出现在媒体上。这位就是寰宇影视的全球总裁，艾伦?索恩。
他对着镜头微笑，语气亲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陈默先生，您好。我是艾伦?索恩。寰宇最新力作《共生纪元》即将全球首映，我谨代表剧组，正式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下周五在新长安市环球中心举办的全球新闻发布会暨首映礼。”
画面切换，出现了电影的先导预告片。
恢弘的城市背景下，改造人与普通人类共同生活，有冲突，有理解，有守护。镜头聚焦于几位不同形态的改造人，他们有的拥有机械肢体，有的能与自然沟通，核心主题直指 “差异与共生”，这倒是与陈默一直以来的“人设”完美契合。
“《共生纪元》由奥斯卡最佳导演费德里科?罗西执导，聚焦改造人与人类的和谐共生议题。”艾伦?索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关注到陈默先生多年来传递的‘接纳差异、拥抱独特’的理念，这与影片的核心精神高度一致。我们相信，您的出席，将为影片赋予更深刻的现实意义。”
预告片的最后，打出了首映礼的时间和地点，下方标注着“特邀嘉宾：陈默”的字样，字体醒目，与其他几位好莱坞巨星的名字并列。
全息屏幕暗下，萨拉补充道：“寰宇影视已同步发送了正式邀请函至合约对接邮箱，同时附带了首映礼的流程方案、造型团队信息及安保计划。根据初步评估，此次出席将为您带来至少 30% 的商业价值增幅，且有助于拓展国际合作渠道。”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新长安市的繁华夜景。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全息广告在楼宇间流转，飞行器如萤火虫般穿梭。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就像寰宇影视的邀约，看似是对他“理念”的认可，本质上不过是一场精准的商业绑定。他的“独特”，他的“励志人设”，都是可以被资本利用的资源，与他直播时推广的智能手环并无二致。
“接受邀约。”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按流程配合。”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从签下那份五年合约开始，他的每一步都在资本的规划之中。寰宇的邀约是无法拒绝的“机遇”，也是更深的束缚。
接下来的几天，新长安市被《共生纪元》的宣传彻底淹没。环球中心的外墙上，巨大的全息海报覆盖了整栋楼宇，陈默的身影与影片主角并列，那张“象人”面孔在无数屏幕上重复出现，配文——“差异，是共生的起点”。
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被影片相关话题霸占：“寰宇新片聚焦改造人”、“陈默跨界出席寰宇首映礼”、“费德里科导演新作来袭”……媒体们疯狂解读这场跨界合作，将陈默塑造成“畸形人群体的精神代表”，却无人知晓，他并非天然“畸形”，不过是资本科技改造的手笔。
陈默的行程被排得更满。寰宇影视派来的造型团队入驻他的休息室，为他设计首映礼的造型；公关团队反复演练新闻发布会的问答环节，预设了无数可能的提问，确保他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人设”，不出现任何纰漏。
“如果被问到对‘改造人’或者‘畸形人’的看法，要强调‘尊重与平等’，结合自身经历，传递积极信号。”公关总监拿着脚本，语速飞快地叮嘱，“如果被问到与影片的契合点，要突出理念的共鸣，避免提及任何关于‘基因改造’的敏感话题。”
陈默机械地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萨拉同步推送的实时新闻。一条加粗的头条新闻闯入视野，瞬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天价文物疑遭掉包！兰陵市博物馆前馆长涉嫌监守自盗，已被立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