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威廉姆斯那边的愁云惨淡不同，辛西娅·洛克菲勒副总统的临时竞选总部里，气氛热烈得像在过节，但一切又进行得高效而有序。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新闻画面、舆情分析数据和募捐金额飞速上涨的曲线。辛西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显得专业而坚定，她正在听取助手的汇报。
“民意支持率上升了十一个百分点，独立选民的支持率飙升最快。超过70%的受访者认为您在此次事件中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和领导力。”
“来自各大工会、环保组织和公民自由联盟的公开支持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竞选捐款网站一度被挤爆，单日捐款额创下历史记录。”
“……”
辛西娅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但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旧码头一役，她赌赢了。孟德这把刀，比她想象的还要锋利。
“埃利斯参议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这个老家伙也是见风使舵。一开始明显向着科尔那边，现在见风头不对了，立马又转向我们了。”她的幕僚长低声道，“他跟我说，听证会那天，孟德给我们提供的‘陶俑’网络资金流向部分证据以及旧码头直播的录像，都将是一锤定音的核心证据。参议员办公室也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多关于‘活体实验’的直接人证或物证。”
“这不是很正常吗？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去告诉埃利斯参议员，饭要一口一口吃。”辛西娅冷静地说，“先坐实‘非法资金’和‘非法研制禁忌武器’这两项，就足以引发地震。活体实验的证据，届时我会提案成立公开透明的特别调查组，面向晋国所有国民。我一定要坐实威廉姆斯家族的所有罪恶，让他们万劫不复！”显然，在辛西娅心中，覆灭威廉姆斯家族竟然比成功竞选总统还要重要。
这时，一名高级助理走来，低声说：“副总统阁下，孟德博士来了，在安全屋。”
辛西娅点点头，起身走向隔壁一间经过严密电子屏蔽的房间。
孟德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西装，看起来又像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心理顾问，只是眼神中的锐利无法完全掩饰。脸上自然再无那层光学模糊。
“博士，你的‘表演’精彩绝伦。”辛西娅微笑着坐下，“全国都欠你一个感谢。”
“交易而已，副总统阁下。”孟德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的东西呢？”
辛西娅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过去：“‘寒鸦’矿场，二十年前的恒温系统供应商，‘北极星科技’，确实已经注销。但其创始人兼首席工程师，是一个叫‘吴哲’的人，在公司注销后并未离开北境。我们查到他在矿场深处的一个废弃冶炼车间有一个长期租赁的仓库，登记用途是‘地质样本存储’。这是地址和车间结构图。”
孟德拿起文件夹，快速浏览，内容比他想象的更细致。
“这个吴哲，和‘普罗米修斯计划’有什么关系？”
“他是计划初期的后勤保障主管之一，负责设备和场地的秘密采购与建设。孟庆云教授失踪后不久，他也离开了项目，据说是因为‘健康原因’。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少数知道你父亲秘密，并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之一。”辛西娅身体前倾，“这是我目前能挖到的、最接近你父亲下落的信息。更多的，就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哦，对了，如果你有幸找到了你父亲，他如果还活着的话，帮我向你父亲打听一个人。”
“打听什么人？”孟德合上文件夹，“谢谢。这是你要的，‘陶俑’网络在亚洲区的三个关键节点信息和部分资金流水，这次的证据应该已经足够详细了。”他将一个加密存储器放在桌上。
“一个叫威廉的男子，威廉?洛克菲勒。”辛西娅收起存储器，眼中闪过算计，“合作愉快。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想提前征得你的同意。”
孟德并没有追问辛西娅要打听的威廉?洛克菲勒和她是什么关系，只是简单地反问了一句：“什么事？”
“后天就是召开听证会的日子，鉴于‘人形兵器计划’的严重性和复杂性，以及特事处目前已明显缺乏公信力。但我想无论是科尔总统还是威廉姆斯家族都不会轻易在听证会上认输。”辛西娅的声音变得正式而有力，“无论听证会的结果如何，听证会结束之后，我都会以副总统暨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的身份，提议并成立一个跨部门的‘人形兵器计划’特别调查组。在针对‘人形兵器计划’的调查方面，该调查组将拥有最高安全权限，直接对我和埃利斯参议员领导的监督委员会负责。任务是彻底调查该计划从立项到执行的所有环节，还原真相，追究责任。”
说到这里，辛西娅看着孟德严肃地道：“但蛇无头不行。有鉴于你的个人能力，以及你在这件事上的介入深度，我正式邀请你，以国土安全部特别顾问的身份，加入这个调查组。希望你能够充分发挥你在心理学上，特别是你那个‘梦境治疗’的实验，能够对案件的进一步深入提供帮忙。”
孟德瞬间明白了辛西娅的意图。这是一个完美的平台。一方面，给了他官方身份和资源去深入调查威廉姆斯家族和特事处的核心机密，为他寻找父亲提供前所未有的便利；另一方面，辛西娅也能将他这把锋利的刀纳入掌控，名正言顺地利用他的能力去攻击政敌，同时也能更好地监控他的行动。
这是一个阳谋。他无法拒绝。
“这是我的荣幸，副总统阁下。”孟德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协助调查组查明真相。”
“很好，调查组很快就会正式宣布成立。”辛西娅满意地笑了，“不过这段时间我还要集中精力准备听证会上的材料。希望这些材料能够帮助我们的‘辛苦’的威廉姆斯处长，提供一个让他直接能够‘安享晚年’的机会。”
……
国会山的走廊从未如此喧嚣。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每一个疑似与会人员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长焦镜头如同丛林中的捕食者，蛰伏在每一个可能捕捉到关键人物表情的角落。闪光灯的白热光芒几乎要撕裂大理石廊柱投下的阴影，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股躁动的洪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与走廊上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听证会主会议厅内的凝重。深色的木质结构、高耸的天花板、庄严肃穆的国徽，无不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力威压。约翰·威廉姆斯将军（现在不再是以处长身份亮相了），身着熨帖的五星上将制服，胸前勋章累累，端坐在证人席上，面色如铁。他的身后，是阵容豪华的律师团，每一位都表情凝重，面前堆放着厚厚的、贴着各类保密标签的文件箱。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威廉姆斯个人，更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军事-工业复合体以及科尔总统的坚定意志。
旁听席前排，科尔总统的核心幕僚们正襟危坐，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如同棋盘边的棋手，评估着每一分气势的消长。而在他们对面，则是以埃利斯参议员为首的监督委员会成员。埃利斯参议员，这位政坛常青树，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浑浊的眼珠深处却闪烁着老辣的光芒。
辛西娅·洛克菲勒副总统作为监督委员会成员之一，坐在埃利斯参议员身旁。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灰色套装，妆容精致而克制，神情专注地翻阅着眼前的材料，仿佛这只是无数次例行听证会中的一场。只有偶尔与埃利斯参议员交换眼神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利，才泄露出她才是今天这场围猎的真正策动者。
听证会在埃利斯参议员沉稳的开场白中开始。他强调了国会的监督职责、对纳税人的责任以及对国家安全的高度关注，措辞严谨而冠冕堂皇。
初始的质询阶段，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探戈。威廉姆斯的律师团显然早有准备。
“将军，请说明一下特事处上一财年的预算分配情况。”一位亲科尔的委员率先提问，问题宽泛而安全。
威廉姆斯拿起准备好的讲稿，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刻板与真诚，开始详细阐述特事处在“前沿防御科技”、“应对非对称威胁”、“关键基础设施安保”等领域的“巨大投入与成效”。他使用了大量专业术语和缩略词，构建起一个复杂而晦涩的技术壁垒，成功地将最初半小时的听证会变成了一场枯燥的预算报告会。镜头后的普通观众开始感到乏味。
“感谢将军的详细说明。”埃利斯参议员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么，请问在‘前沿防御科技’项下，编号为‘pRom-7b’的子项目，具体指的是什么？它的资金流向，为何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主要从事水果进出口业务的‘热带风光有限公司’存在频繁往来？”
问题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刺破了方才营造出的技术迷雾。
威廉姆斯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的首席律师立刻倾身，低语几句。
“参议员先生，”威廉姆斯放下讲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沉重，“您所提及的项目及资金往来，涉及高度敏感的国家安全机密，其保密级别为‘伽马级’。根据《国家安全机密法案》第17条第4款，我无权在此公开场合透露任何细节。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人员、技术乃至国家的战略优势。”
“机密”。这是最坚固的盾牌。
埃利斯参议员似乎早有预料，他缓缓点头，表示理解：“我们充分尊重并理解保密的需要，将军。国会也绝无意损害真正的国家安全利益。”他话锋一转，“但是，宪法赋予国会的监督权，同样不容置疑。当巨额资金以‘国家安全’为名划拨，其最终用途却完全脱离监督，甚至出现明显不合常理的流向时，国会是否有权要求，至少在一个保密级别更高的闭门会议中，获得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自然，参议员先生。”威廉姆斯点头，表情甚至显得很配合，“我们愿意在符合规定的框架内，向拥有相应权限的委员会成员进行汇报。”他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程序——组织闭门会议需要时间，需要协调，而这期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第一轮交锋，双方似乎打平。但辛西娅这边，真正的杀招才刚刚亮出。
“我们理解并接受关于保密需要的解释。”埃利斯参议员语气平和，却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那么，请允许我换个问题。将军，您能否向国会和国民解释一下，这张于上周在旧码头区域拍摄到的……物体，是否也属于您所说的‘高度敏感的国家安全机密’？”
助手将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那是艾米丽镜头捕捉到的画面经过高清修复后的效果：“陶俑-7”那狰狞的金属身躯、扭曲的生物特征面罩、颈侧冰冷的“陶俑-7”编号，在国会庄严肃穆的背景下，显得无比刺眼而恐怖。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记者区的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几乎要淹没一切。
威廉姆斯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变。律师团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明显的伪造和污蔑！”威廉姆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被侮辱的愤怒，“这是一场针对特事处、针对我们国家安全体系的卑劣阴谋！利用经过篡改的影像资料，煽动公众情绪……”
“伪造？”埃利斯参议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军，你是否敢在国会和全国民众面前，以你的军衔和荣誉宣誓，你以及你领导的特事处，从未进行过任何涉及生物体武器化、任何代号为‘陶俑’或‘普罗米修斯’的人形兵器研发计划？”
致命的寂静笼罩了大厅。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威廉姆斯。
发誓？如果撒谎，未来被彻底揭穿时将万劫不复。不发誓？等于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