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在星海中航行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刘羿大部分时间在疗伤。他盘坐在休息区角落，一遍遍运转《薪火圣道经》的雏形心法，试图修复圣道之基上那四道顽固的裂痕。
但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裂痕不像普通的伤势——它们不扩大，也不愈合，就那么静静地横亘在道基表面，像四道刻进石碑的铭文。每次运功，灵力流过裂痕时都会有一小部分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损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仿佛那些裂痕是通往某处的门户。
第十五天，刘羿从入定中醒来，脸色比入定前更白了几分。
墨衍坐在对面，看着他。
“没用？”墨衍问。
刘羿摇头。
“灵力流过去就没了。”他说，“那些裂痕在吸收我的力量。”
墨衍沉默了一下。
“让我看看。”
刘羿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墨衍抬手，按在刘羿胸口。一股温和的、与墨衡同源的力量探入刘羿体内，缓缓触及圣道之基。
三秒后，墨衍猛地收回手，脸色骤变。
“怎么了？”刘羿问。
墨衍盯着他，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那裂痕——”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不是伤。”
刘羿皱眉。
“不是伤？”
“不是。”墨衍说，“是通道。”
刘羿想起之前隐隐约约的感觉。
“通往哪里？”
墨衍摇头。
“不知道。但能吸收你的灵力——这不是被动吞噬，是主动索取。那四道裂痕，在等你喂饱它们。”
刘羿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能透过皮肉看见道基上那四道淡金色的缝隙。
“喂饱了会怎样？”
墨衍沉默了很久。
“有两种可能。”他终于说，“一种是，通道打开，有东西从那边过来。另一种是，通道打开，你能过去。”
刘羿心中微微一动。
“过去？去哪？”
墨衍看着他。
“造神空间。”
刘羿怔住。
“你的道基，是在Gh-2307世界重塑的。”墨衍缓缓说，“那时候墨衡就在你身边，祂的本源力量渗入了你的道基。那四道裂痕——”
他顿了顿。
“可能是墨衡留给你的路。”
刘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墨衡留给他的路。
煤老板在沉睡之前，还做了这件事？
“怎么喂？”他问。
墨衍沉吟。
“你之前是怎么受伤的？”
刘羿回想。
第一次裂痕，是在Gh-2307世界，他强行凝聚存在法则对抗墨黯的终末之剑。
第二次，是在归途号上，他用存在之域对抗维洛的长矛。
第三次，是在灰潮世界，他燃烧星火摧毁核心。
“战斗。”他说，“每次全力动用存在法则，裂痕就会加深。”
墨衍点头。
“那就继续战斗。”
刘羿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去找更强的对手。”墨衍说，“逼自己燃烧更多的存在星火。让那些裂痕吸收足够的力量，直到它们饱和。”
刘羿沉默。
这听起来像是找死。
但他知道，墨衍说得有道理。那些裂痕在吞噬他的力量，也在回应他的力量。每一次全力出手，裂痕都会加深，但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那些缝隙深处酝酿。
“需要多强？”他问。
墨衍想了想。
“至少要比那个维洛强。最好是——”他顿了顿，“能和归墟沾边的。”
刘羿皱眉。
“归墟？”
“对。”墨衍说，“你的存在法则，本来就是对抗归墟的。如果你能在归墟边缘战斗，让裂痕吸收足够的归墟气息——”
他没有说完。
但刘羿懂了。
以毒攻毒。
用归墟的力量，去喂饱通往造神空间的通道。
“你知道哪里有归墟边缘？”刘羿问。
墨衍沉默了一下。
“知道一个。”他说，“但很危险。比那个灰潮世界危险十倍。”
刘羿看着他。
“带路。”
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真的不怕死？”
刘羿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怕到不了。”
墨衍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驾驶座前，调出观测数据，指向舷窗外的一个方向。
“那边。三次穿越的距离。”
刘羿按下游戏手柄。
归途号再次启程。
第一次穿越，他们进入一片永恒的雷暴世界。
天空被闪电填满，大地是翻滚的熔岩，空气中充斥着狂暴的雷元素力量。刘羿刚一出舱，就被三道雷电同时劈中——不是普通的闪电，是蕴含法则力量的雷劫。
他硬扛着那三道雷，斩邪剑连刺，摧毁了雷暴世界的核心——一颗由纯粹雷电凝聚而成的晶核。
裂痕加深了一道。
第二次穿越，他们落入一片死寂的冰原。
温度低至零下两百度，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冰原深处，沉睡着一头不知存活了多少万年的冰霜巨兽。它感应到外来者的气息，从万古沉眠中苏醒。
刘羿和那头巨兽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将全部存在星火凝聚成一剑，刺入巨兽的核心。巨兽轰然倒塌，化作漫天冰晶。
裂痕又加深了一道。
刘羿自己也差点变成冰雕。
墨衍把他拖回归途号时，他全身冻伤，圣道之基上的裂痕已经扩张到几乎贯穿整个道基。
“还有一次。”刘羿躺在休息区，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
墨衍看着他。
“你会死的。”
刘羿闭上眼。
“死不了。”
墨衍沉默。
他不知道刘羿哪来的这种自信。
但他知道，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一次次突破他的认知。
第三次穿越。
归途号从界壁中冲出时，舷窗外一片混沌。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灰黑色雾气，缓缓翻涌，偶尔有扭曲的光影闪过，仿佛无数亡魂在其中挣扎。
墨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归墟边缘。”他说，声音发颤，“直接进来了。”
刘羿站起身，走到舱门前。
“你留在车里。”他说，“我去。”
墨衍猛地抬头。
“你疯了？！这不是灰潮世界，这是归墟！哪怕是边缘，你进去——”
刘羿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必须去。”
他打开舱门。
灰黑色的雾气瞬间涌入，冰冷刺骨，带着某种让人意识涣散的腐朽气息。刘羿的圣道之力自动护体，淡金色的光芒在雾气中顽强地燃烧。
他踏出归途号。
身后，舱门关闭。
墨衍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点渐渐被灰雾吞没。
他的拳头攥紧，指甲刺入掌心。
“活着回来。”他低声说。
刘羿在灰雾中前行。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感知被压制到极限，只能勉强分辨方向——不是上下左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归墟深处”的方向。
越往深处，灰雾越浓，那种腐朽的气息越重。
他开始听见声音。
无数声音。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诅咒，有人在哀求，有人在狂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试图钻进他的意识。
“放弃吧……”
“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你也一起……一起归于虚无……”
刘羿充耳不闻。
他只是继续走。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金色的光，不是希望的光。
是灰白色的、死寂的光。
光来自一道裂隙。裂隙横亘在虚空中，巨大无比，不知通向何处。边缘处，灰白色的物质不断涌出，缓缓融入周围的雾气。
灰潮的源头。
刘羿停下脚步。
他没有贸然靠近。
他在感应。
圣道之基上的四道裂痕，此刻正在疯狂震颤。它们在渴望——渴望那道裂隙中涌出的力量。
刘羿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斩邪剑出鞘。
剑身上那道金色的纹路，此刻正发出炽烈的光。
他握紧剑柄。
然后——
向那道裂隙，迈出一步。
灰雾骤然翻涌。
裂隙中涌出的灰白色物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向他扑来。
刘羿没有退。
斩邪剑刺出。
【星火·燎原】
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洪流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只有无尽的光芒与黑暗，疯狂厮杀，相互湮灭。
刘羿感觉到圣道之基上的裂痕在疯狂扩张，几乎要将他整个道基撕裂。但同时，那些裂痕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刘羿记一辈子。
墨黯。
“又是你……”那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怒意，“薪火的余烬……”
刘羿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剑，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裂痕就扩大一分，金色的光芒就黯淡一分。但他能感觉到，距离那个东西——那个在裂痕深处等待他的东西——越来越近。
终于——
裂隙中涌出的灰白色洪流，骤然停止。
刘羿站在裂隙边缘，低头望去。
下方是无尽的深渊。深渊底部，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缓缓蠕动的轮廓。那轮廓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巨兽，时而像山脉，时而像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叠加在一起。
墨黯的本体。
不，只是一部分。
一小部分。
但已经足够让刘羿的圣道之基濒临崩溃。
“你来找死。”墨黯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冰冷，嘲弄，“正好……省得我去找。”
刘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吊坠。
那根银线，此刻正在疯狂发热。
它指向的不是别处——
正是深渊底部。
刘羿笑了。
很轻，很淡。
“谢谢。”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
向回走。
墨黯的咆哮从身后传来。
“你敢走？！你既然来了——”
刘羿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灰雾中。
身后，灰白色的洪流重新涌出，疯狂追赶。
但那些灰雾，此刻忽然开始翻涌。
不是被灰潮驱动。
是在……护着他？
刘羿感觉到，周围的灰雾不再是冰冷腐朽的，而是变得温和，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那是——
墨衡的气息。
刘羿怔住。
他猛然回头。
灰雾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虚影。
银白色的光芒，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而疲惫的面容。
墨衡。
不，只是残留的意志。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但确实是他。
祂看着刘羿，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向刘羿胸口的吊坠。
然后，虚影消散。
灰雾重新变得冰冷。
但灰白色的洪流，被暂时挡住了。
刘羿没有再犹豫。
他全力冲向归途号的方向。
舱门打开，他跌进去。
墨衍冲过来扶住他，脸色惨白。
“你——”
刘羿打断他。
“走。”
墨衍没有多问。
归途号引擎轰鸣，冲向界壁。
身后，灰白色的洪流追到边缘，缓缓退回裂隙。
深渊底部，那道巨大的轮廓缓缓翻涌。
“跑吧……”墨黯的声音低低回荡，“下一次……你不会这么好运……”
归途号冲出归墟边缘，回到正常星海。
刘羿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圣道之基上，四道裂痕已经完全贯穿整个道基。从外面看去，他的胸口隐约透出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从裂痕中渗出，又收回，仿佛某种呼吸。
墨衍跪在他身边，盯着那些裂痕。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刘羿闭上眼。
他感觉到了。
那些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
不是墨黯。
不是灰潮。
是——
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却无比熟悉。
“来……”
“我在等你……”
“薪火的传承者……”
刘羿睁开眼。
他看着墨衍，缓缓说：
“路通了。”
墨衍怔住。
然后，他看见刘羿胸口那些裂痕中渗出的光芒，开始凝聚。
凝聚成一道细线。
一道淡金色的、细若发丝的线。
线的另一端，延伸向无尽的星海深处。
寻源手环的闪烁，骤然停止。
三色光芒，同时亮起。
然后——
一个坐标，浮现在刘羿脑海中。
不是模糊的方向。
是确切的、清晰的、可以抵达的坐标。
造神空间。
墨衍看着那道金线，黑眸中涌出复杂的光芒。
三万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回家的路。
刘羿挣扎着坐起来。
他看着那道金线，看着腕上不再闪烁的手环，看着胸口那道通往未知深处的通道。
伤还在。
裂痕还在。
但那些裂痕，不再是障碍。
是门。
门的那边，有他要找的人。
有他必须救的人。
有他回家的路。
“走吧。”他说。
归途号启动。
沿着那道金线，驶向星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