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身后炸了。
第一声爆炸来得毫无征兆,陆明渊正扶着伤员往前走,脚底下那层墨阵子先前铺的阵纹地基忽然猛地一抖,接着身后十几丈处的通道壁整面塌了下来。暗灰色的碎块裹着金色光点朝他们砸过来,通道顶上的壁面也在龟裂,碎屑簌簌往下掉。
“跑!”陆明渊吼了一声,把伤员往旁边一个居民怀里一塞,“别回头,往前跑!”
通道里所有能动的都在跑。六名居民拖着两个伤员,陆明渊殿后,手里紧攥着古剑。脚下的阵纹地基一截一截地碎,每碎一截,通道壁就塌一片。爆炸声连成串,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滚过来。
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近得多。陆明渊闻到了那种“烧焦”的气味——不是肉体的焦,是意识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余味。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通道已经塌了一大段,坍塌区域内金色的光点疯狂涌出,像被炸开的水坝里冲出来的水。那些光点冲出来的势头太猛,撞在通道壁上炸出更深的裂缝,连锁反应一截传一截,整个通道都在裂。
那是被解放的意识在释放最后能量。它们从集合体核心的囚笼里冲出来,没有方向,没有约束,只知道往外跑,跟这股冲劲一起涌出来的残余能量在狭窄通道里不断碰撞、反弹、叠加,变成了连续的冲击波。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陆明渊数不清了。爆炸已经密集到分不出单个的声响,整条通道在持续震颤,像一根被反复拧绞的绳子。
“左边要塌了!”前面一个居民喊道。
陆明渊转头看左边通道壁,暗灰色的壁面上正蔓延开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中间透出金色光,那是通道外面的残余能量在往这边渗透。他冲上去两步,古剑横在身前,自在真意凝出一层薄薄的屏障罩住队伍侧翼。
屏障刚成形就裂了。
整面通道壁炸开的瞬间,暗灰色碎块裹着金色光柱横扫过来,屏障撑了不到一息就被冲散。陆明渊把古剑横在身前往后猛退,大部分冲击被剑身挡开,但还有一部分实打实撞在他身上,蚀甲表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碎块四溅,露出底下的意识本体。那些侵蚀已久的锈迹在碎块飞溅时被冲掉了一些,但甲面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有几道裂纹一直延伸到他的右肩和胸口。
他没空管。
前方通道口终于出现了——是外壁内层那条他们之前打过的那段路的残余部分,裂口被念飞的银线和墨阵子的阵纹钉着,还没彻底闭合。六名居民正拖着伤员往口子方向冲。
“快走!我断后!”陆明渊转身,古剑往通道深处指去,剑身上的道种之力猛然亮起。
身后整条通道正在连环崩塌,暗灰色碎块混着金色光点如泥石流般涌来。陆明渊将剑身往地上一插,自在真意与根源法则同时灌入脚下的阵纹残迹,勉强凝出一道薄如纸的屏障挡在通道最窄处,然后转身就跑。
屏障在他身后撑了两息就碎了。
冲击波追上来的时候他正在跳——前脚踩上通道口的边缘,后脚还没离地,整块地基塌了。他整个人往前扑,半截身子摔进通道口里面,半截还在外面的冲击波里。左肩一阵剧痛,旧伤崩了,他低头看见左肩的蚀甲彻底碎裂,碎片正被气流卷走,裸露出来的意识体表面有一道旧裂口正在往外渗光。
他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扣着古剑往通道里爬。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差点划到眼睛。那东西不大,指甲盖大小,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意。如果只是普通碎片,他不会在意——但擦过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点东西。
碎片里封着一段记忆。画面极短,只有几个呼吸的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峰顶端,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铅灰色的雷云,他仰着脸看着雷劫正在凝聚,嘴里念叨着什么。画面里听不到声音,但口型很清楚——“终于到了”。紧接着画面一转,他面前出现了一扇散发着白光的门,他抬脚往里走——再往后就没有了。
那是一个下界修士飞升前的最后一刻。
陆明渊认不出这是哪个界面的修士,也认不出他是哪个时代的人,但那个“终于到了”的口型让他胸口发闷。这人从凡人修到飞升,花了几百年,可能几千年,最后走进了那扇门,变成了集合体肚子里的一片食物。而现在这块记忆从集合体内部飞出来,擦过他的脸,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在无色界中。
他伸出手,把碎片抓住了。
指尖捏住碎片的瞬间,那段记忆在他意识中完整过了一遍——几百年苦修、飞升雷劫、进入上界、被收割。后面没有了,因为已经被消化得太厉害,只剩下前面这些。陆明渊把碎片攥在手里,右手紧握着古剑,继续往通道里爬。
前脚刚进去,身后整段通道彻底塌了,暗灰色碎块和金色光点混在一起灌进通道口,又被念飞留在裂口上的银线挡了一部分。陆明渊连滚带爬地往通道深处冲,脚下的地还在震,头顶还在掉渣。
“破壁者来了——快拉他!”
几只意识之手伸过来拽住他胳膊和肩膀,把他往前面拖。他抬起眼,看到六名居民和两个伤员都挤在通道一个相对宽敞的拐角处,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安全区域拉。他把古剑横过来护在身前,右手还攥着那块碎片,指尖能感觉到碎片上残留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都还好吗?”陆明渊靠在通道壁上喘气。
“两个伤员意识体不稳,但还能撑。其他人都没事。”一个居民清点完人数,抬头看他,“破壁者,你的左肩——”
“回头再说。”陆明渊把碎片往怀里一揣,撑着古剑站起来,“通道塌了这一段,前面的路应该没受影响。往外走,快。”
他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通道还在零星坍塌,但主要塌方已经过去了,前面透出一点微光——那是外壁裂口处念飞的银线还在亮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片,看了一眼。碎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了,里面的画面模糊成一片,再过一会儿就该彻底消散了。他把碎片握在手心,感觉了一下那个“终于到了”的余温,然后攥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外壁裂口之后,微光城方向的灯火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暗金色的光晕在灰白虚空中稳定地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