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境初成,那道蒙蒙青光已收回杜照元体内。
杜照元低头看着掌纹中缓缓流转的青色灵力,忽然开口。
“桃儿,我有个想法。”
“嗯?”
“我如今金丹已成,神境已立。可修行这条路,前面的路我必须自己趟了。”
杜照元顿了顿,目光从掌心移向头顶的云岛。
云岛悬空,灵泉瀑布从岛缘倾泻,水声轰鸣如雷,撞在三千亩沃土上,碎成千万颗细密的水珠,又聚成溪流,蜿蜒向远方。
“《灵芽朝露功》到头了,《应龙栖桃经》炼体。金丹后面的路,得我自己走。”
杜照元的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想自己创一部功法。”
龙桃儿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杜照元能感觉到识海中龙桃儿的权衡。
然后龙桃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认真的多。
“创法?”
“对。”
杜照元看着面前的碧玉桃树。
碧玉桃树的树干通体碧绿,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小小的碧玉。
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灵露。
“《灵芽朝露功》讲的是引气入种,催发生机。应龙栖桃经讲的是以桃实淬体,以桃力炼筋。前者修内,后者修外。”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碧玉桃树的树干。
树干微微一颤,像是在应和。
“可这两部功法都只是修行的工具,不是修行的根本。”
杜照元的指尖沿着树干的纹理缓缓滑下,停在树根与泥土相接处。
“真正的根本,是我自己。我即洞天,洞天即我。我本身就是一个‘生’字。”
杜照元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缕极淡的碧绿流光。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以‘生’为法?”
龙桃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但到底还是带了些隐忧:
“以生为法,以己为道。元哥,你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还大。”
“可不可行?”杜照元问。
“应该可行吧?要不然天底下的功法怎么来的?”
龙桃儿继续说道:
“《灵芽朝露功》和《应龙栖桃经》,都是前人留下的梯子。
你靠着《灵芽朝露功》爬到了金丹,现在梯子到头了。
你再往前走,就得自己搭梯子。”
“以你对生之一道的理解,以生为基,以洞天为根,你的功法只会比前人的更适合你自己。”
杜照元点了点头。
只是创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一部功法,从无到有,从粗到精,需要无数次的试错,需要无数次的感悟,需要无数次的推翻重来。
急不得。
但方向有了。
方向有了,剩下的就是走。
“那我便趟一趟这条路,说不得将来我也是称祖称宗的人!”
说着,杜照元从袖中取出那枚千年甲木心。
碧绿的珠子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的青色灵光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的草木便微微朝它倾斜。
“桃儿,这枚甲木心,我想到一个用法。”
龙桃儿“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用?”
“洞天中有金灵桃、火灵桃、水灵桃。”
杜照元抬手,指向桃林不远处处。
金灵桃的桃树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树碎金挂在枝头。
火灵桃的桃树泛着暖红,每一片花瓣都像被落日烧透的晚霞。
水灵桃的桃树泛着幽蓝,花瓣半透明如深海中的冰晶。
“金者锋锐,火者炽烈,水者柔韧。这三种灵桃各占一行,可木行、土行一直空缺,土行没办法,但木行获可一试。”
杜照元将甲木心托在掌心,举到眼前。
珠子内部的青色灵光旋转不休,那光不刺眼,仿佛能穿透皮肤,穿透血肉。
“这枚甲木心是甲木之气凝成的精华,若将它种入一株桃树,能不能让那株桃树化为木灵桃?”
龙桃儿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推演。
“甲木心是纯木之精,桃树本身也是木属。两者同源,理论上可以相融。”
龙桃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但甲木心的力量太过精纯。千年甲木,吸天地精华,纳日月灵气。
它的木气已经凝到了极致,若直接种入,桃树怕是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
“分而化之。”
龙桃儿道,语速放慢了些:
“将甲木心剖成数份,取其中一份,以你的万物锦绣为引,缓缓注入桃树之中。
先浸润其根,再滋养其干,最后在枝头凝结。这个过程不能急,急了桃树会炸开,得像浇水,不能一次浇太多,得慢慢渗。”
杜照元点头。
当即也不在迟疑,走到桃林选了一株距离其他几行桃树最近的一株。
如今洞天草木生气浓郁,灵树灵花长得极为繁茂。
那树的主干粗如虬龙,树皮龟裂如龙鳞,裂缝中有树脂凝结,琥珀色,泛着微光。
枝桠舒展如盖,满树桃花泛着粉白的光。
杜照元盘膝在树前坐下。
甲木心托在掌心,万物锦绣运转。
一缕碧绿的生机之力从他的掌心渗出,包裹住甲木心。
甲木心在他掌中微微震颤,内部的青色灵光旋转得更快了。
那震颤传递到他的指尖,像一只小鸟在手心里扑腾。
杜照元用神识将甲木心轻轻剥开一线。
一缕纯木之气从缝隙中溢出。
那气息极纯,杜照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浸透了。
杜照元用生机之力裹住那缕纯木之气,缓缓注入桃树的根部。
桃树微微一颤。
那颤动从根部开始,沿着树干向上蔓延,一路传到枝头,传到花蕊,传到花瓣上。
满树的桃花在同一瞬间轻轻抖了一下,抖落了几片花瓣。
杜照元没有停。
他控制着那缕纯木之气在桃树的根系中缓缓游走,浸润每一条根须,滋养每一寸根皮。
根须吸足了木气,开始微微膨胀。
那些细如发丝的须根变得粗壮了些,原本干硬的根皮泛出了隐隐的青色。
然后他引导木气上行,进入树干。
树干中的脉管被木气撑开,比原先宽了两成。
木气继续上行,进入枝桠,从枝桠又进入花芽。
花芽中的花蕊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满树的桃花在同一瞬间轻轻一颤。
然后,靠近树干的那几根枝条上,花瓣的颜色开始变了。
原本的粉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青碧色。
那青碧色从花瓣根部向瓣尖蔓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花瓣上缓缓涂抹。
涂抹过的地方,花瓣变得半透明,内部有极细的青色脉络在流转。
“慢一点。”龙桃儿的声音轻轻响起。
杜照元点点头,继续催出木气,那木气像溪水,缓缓地地流进桃树的每一根枝条。
更多的枝条开始变化,青碧色从树干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每荡过一根枝条,那枝条上的桃花便换了一层颜色。
粉白退去,青碧浮上。
到最后,整株桃树的桃花都变成了青碧色,只略微带些粉意。
花瓣半透明如碧玉,内里的脉络清晰可见。
花瓣有一层温润的玉绿色光泽,像是把整片春天的生机都收进了花瓣里。
杜照元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时带着一缕淡青色,化为点点光屑。
那株老桃树静静立在桃林之中,满树青碧桃花,比原先的粉白桃花更多了几分不凡。
花瓣之间,有极淡的青色灵光在缓缓流转。
“成了。”龙桃儿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木灵桃。”
杜照元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这株老桃树。
然后杜照元看向其他几行桃树。
金灵桃的桃树泛着淡淡的金光,锋锐之气逼人。
火灵桃的桃树泛着暖红,炽烈之气翻涌。
水灵桃的桃树泛着幽蓝,柔韧之气绵长。
新生的木灵桃泛着青碧,生发之气浓郁,每一片花瓣都在轻轻呼吸。
四行灵桃各占一方,各放异彩,但之间有隐约的呼应,只是终究差了一味。
杜照元皱了皱眉。
“桃儿,就缺土了!。”
“嗯。五行之属,金木水火土。你如今有了金、木、水、火四行,土行在靠机缘吧。
五行齐全,元哥对洞天更有裨益,桃树与洞天交互更好!”
“到时候若有土行,土居中央,调和四行。
但现在四行灵桃没有土来承载,便各走各的,无法真正交融。
五色灵桃,缺一不可。”
杜照元沉默了一息,叹道:
“土灵桃……还不知道和年月可以碰到。”
“不急,元哥”龙桃儿安慰道。
“你已经有了四行,土行的事,慢慢来。到时候五行齐全,便是催生混元灵桃的时候。”
“到时候若有混元灵桃为根基,以造生境为神域,你之生境,才会越发无限。”
杜照元看着那株木灵桃,又看了看其他三行灵桃。
四色灵光交相辉映,等土灵桃找到的那一天,这五道汇合催生一道混元,便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杜照元伸手在木灵桃的树干上轻轻拍了拍,树干微微震颤。
满树青碧色的花瓣轻轻摇曳,有极淡的青光从花瓣间洒落。
杜照元忽然想起昌禾。
这株木灵桃,是用她给的甲木心催生的。
也不知佳人在天际做些什么?
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师傅来芳龄渡,看一看江边桃林,百里灼锦。
然后师傅大概会笑,弯着眉眼,说一句“种得不错”。
杜照元收回手,嘴角弯了弯。
“桃儿。”
“嗯?”
“你说以生为法,以己为道。那我创的这部功法,将来该叫什么名字?”
龙桃儿沉默了片刻,心中一囧。
“元哥,你自己想。”
“我自己想?”
“对。”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软软的。
“你的道,你的法,名字得你自己取。别人取的,不合适。”
杜照元想了想。
“《生道经》?”
“太直。”
“《造化功》?”
“太泛。”
“《灵桃长生诀》?”
“太窄。”
杜照元笑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名字?”
龙桃儿也笑了,笑声清清脆脆,像山泉撞上青石。
“不急。名字的事,等你把功法创出来再说。
名字是衣服,功是身子。身子还没长成,先别急着做衣服。”
杜照元点点头。
“有道理。”
杜照元立于碧桃树下,看着桃林,灼灼其华,但其中香灵果、皎月梨也不失其味。
特别是皎月梨,细细辨别,也会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梨香带着些清冷。
桃花是暖的,梨花是凉的。
暖的让人醉,凉的让人醒。
杜照元深吸一口气,那两股香气一前一后钻进肺腑,一热一凉,一升一降,竟在丹田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循环。
那循环极轻极慢。
他心中一动。
“桃儿。”
“嗯?”
“梨花是凉的,桃花是暖的。一凉一暖,一升一降。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循环升降?”
龙桃儿沉吟了一息。
“算。”
“那这循环,能不能也收进神境里?”
龙桃儿顿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慢。
每一个字都说的极其有分量。
“元哥,你知道你刚才问了什么吗?”
“问什么?”
“你在问,能不能把阴阳也收进神境里。”
杜照元一怔。
龙桃儿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极淡的叹息。
“金木水火土,五行。
阴阳,两仪。
你方才说五行缺土,我就已经在想了。可你现在还没凑齐五行,就已经在摸阴阳了。”
龙桃儿顿了顿。
“元哥,你的道,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大。”
杜照元沉默了一息。
然后杜照元笑了。
“那也得先把土灵桃种出来。”
“对。”龙桃儿也笑了,笑声里那丝叹息散了,只剩下清清亮亮的欢喜,
“先把土灵桃找出来。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
杜照元闭上眼。桃林的风香簌簌,风中小刀在赶着蜜蜂采蜜。
蓝蝶与青江一处玩闹,虽有些红尘谷的烦心事,但这里总是惬意的。
桃花的暖香和梨花的凉香还在交织。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深长,渐渐与洞天中四行灵桃的呼吸合上了拍。
一吸,四道灵光同时亮。
一呼,四道灵光同时暗。暗时是蓄,亮时是发。
一蓄一发,一生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