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如众星捧月,将苏幕遮托举在虚空之中。
她的紫色长发铺展开来,如同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将整座毒坑染成了妖异的紫。
杜承琦掌中的丹火忽然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力从大阵中心传来,正在缓缓吸收他的生机。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像有一根细若游丝的针,刺入了他的丹田气海,从他的生命本源中抽取着什么。
不多,只有极细的一缕,可三百六十五道这样的抽取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洪流。
苏幕遮要以自身为丹,可她这具躯体已经被毒侵蚀了百余年,血肉经脉早已与毒素融为一体。
要将这具躯体炼成丹药,就必须在煅烧的过程中,源源不断地注入生机。
唯有如此,丹药才能保有灵性。
也唯有如此,才能欺骗天道,他们是薪柴。
他们的生命力会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注入苏幕遮的体内,让她的神魂被丹火淬炼时护住灵性不灭。
杜承琦的嘴唇微微发白,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苏檀。
苏檀掌中的金乌火依旧在燃烧,紫色的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紫色的唇色比平时深了三分。
杜承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灵力尽数调动起来,护住心脉。
坑顶,丹阳子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三百六十五道丹火,越过正在疯狂翻涌的紫色毒雾。
落在那座由丹火凝聚而成的莲花中心,落在苏幕遮身上。
丹阳子的面色依旧平淡:
“天罡位,生机抽三厘。地煞位,生机抽两厘。中间列,稳住丹火,不准波动。”
杜承琦闷哼一声。
那股抽取生机的力道骤然加重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一根细针刺入丹田,现在就是三根。
杜承琦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生命力流逝的征兆。
杜承琦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强行运转功法,将气海中残存的灵力尽数压榨出来,灌入丹火之中。
丹火猛地一亮,灼热的光焰将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苏幕遮。
那个女人悬停在半空之中,周身紫袍猎猎作响,长发漫天飞舞。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变化。
她的肌肤开始变得透明。
苏幕遮的躯体在三百六十五道丹火持续一年有余的煅烧下。
正在从血肉之躯转化为某种介于玉石与丹药之间的材质。
杜承琦看见了她的经脉。
那些经脉密密麻麻地遍布她的全身,从眉心至指尖,从锁骨至脚踝,每一根经脉都清晰可见。
经脉中流淌的却不是血液,而是纯粹的、璀璨的紫色,如同熔化的紫水晶,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丹毒。
这些丹毒已经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无法剥离,无法化解。
可此刻,在三百六十五道丹火的煅烧与三百六十五位炼丹师的生机浇灌之下,那些丹毒正在发生一种玄之又玄的变化。
它们在转化。
从毒转化为药。
杜承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苏幕遮的丹田处,一团紫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那团光芒只有拳头大小,却璀璨得令人无法直视。
如同一颗紫色的太阳,在她的丹田中缓缓旋转。
丹胚。
旁边的金丹,散出丝丝紫色轻烟,向着丹胚汇聚。
杜承琦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炼丹术。
将自身炼成丹胚,将神魂注入丹中,以丹为身,以丹为婴。
这不是结婴,这是化丹!
修士结婴,是以金丹为基,引天地灵机入体,碎丹成婴。
而苏幕遮要走另一条路。
化丹成婴。
以四品丹药为躯壳,以神魂为内核,以丹药之身承载元婴之力。
这已经不是传统的元婴了,这是一种前所未闻的存在。
丹身元婴。
这,就是欺骗天道的法子。
天道降下元婴劫,验的是修士的道行与肉身。
可苏幕遮的肉身已经化作了丹药,她的道行不是刻在金丹上,而是融在丹中。
天道辨认不出她究竟是人还是丹。
若辨认不出,便不会降下天劫。
劫云凝聚只是被此处剧烈的灵机异动惊扰,只要欺骗成功,劫云便会自行消散。
杜承琦终于完完整整地看懂了苏幕遮与丹阳子的谋划。
可就在这时……
“不对。”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坑顶传来。
丹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幕遮的丹田处,落在那团正在缓缓旋转的紫色丹胚上。
“丹胚成形太慢,天劫压顶,最多再撑一刻钟。
一刻钟之内,丹胚若不能成形,天劫便会落下前功尽弃。”
苏幕遮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那双纯粹的紫色的眼眸望着头顶正在疯狂凝聚的紫色劫云,眸光平静如水。
但杜承琦注意到,苏幕遮的指尖微微在颤动。
她的金丹如紫烟一般,已经快要散尽了。
这是何等痛苦。
将自身炼成丹胚,将丹毒转化为药力,将血肉之躯一点一点地淬炼成玉石般的材质,将自己的金丹融开。
这种痛苦,穷尽杜承琦的想象也无法描绘。
苏幕遮已经在这种痛苦中煎熬了一年有余,她早已痛到了麻木。
可现在,连她的麻木也被痛穿了。
丹胚成形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慢,天劫凝聚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若在天劫落下之前丹胚未能成形,天道便会辨认出她的真身。
到那时,元婴天劫便会真正降临。
而一个正在化丹的修士,根本无力抵抗天劫。
只有一个下场。
丹阳子的面色依旧平淡,但声音却沉了三分:
“苏幕遮,丹胚成形太慢,需要更多的生机注入。眼下只有一法。
抽取三百六十五人三年寿元,强行催熟丹胚。”
杜承琦的瞳孔骤缩。
三年寿元?
他猛地抬头,望向丹阳子。那个青眉男子依旧负手而立,青袍在狂暴的灵压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三百六十五个炼丹师身上,只是平静地望着苏幕遮。
抽取他们的寿元,不是“会不会损伤根基”的问题,甚至不需要犹豫。
杜承琦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他不想说,是丹阳子的灵压已经将整座毒坑尽数笼罩。
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压如同一座山,压在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遑论开口说话。
这就是他们的老祖么?难不成到了元婴真君这个境界,其他尽是蝼蚁么?
门人也可不顾,呵!
真比不得家中啊。
杜承琦看向身旁的苏檀。
苏檀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掌中的金乌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火势骤然弱了五分。
她在害怕。
但她在害怕的不是自己会丢掉三年寿元。
她在害怕的是那个正在被丹火煅烧的女人。那是她的师父,是她口中待她最好的人。
杜承琦看着苏檀,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他想起了自己的二叔,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一年多没有传回任何消息的家。
若他死在这里,家中之人甚至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希望,就抽一次吧!
三百六十五人的气机被丹阳子尽数掌控,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坑底传来。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