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的侧脸,牙齿咬紧了后槽牙,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那我们什么时候上?”
伯尔将视线从远方收回,落在手中长杖顶端的星辰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猛然偏转,指向河床后方偏东的方向。伯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握杖的手指,将长杖在身侧轻轻一横。
“快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沉响。
“当那个屠夫完全越过河床最窄处,当付生亲王在那头动手封住出口的时候。伏兵挡不住它,但它也追不上溃退的伏兵。只要它进入河床后半段,两侧丘陵会收窄到不足两百步。那是它唯一的死角——它太大了,挤不过那道窄口,而我们在那里给它准备的东西,足够把它留在这条河床里。”
约尔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视线骤然聚焦到河床后方那条逐渐收窄的丘陵通道上。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地形自然形成的走势,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片收窄的地形下方可能早就埋好了布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却多了一分之前没有的沉稳。
“……是付生亲王的主意?”
伯尔微微颔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极高处那片被照明弹光芒照得泛白的云层上。
他看不见那层云中的人影,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一个人正在等待,等待那个七阶屠夫走到它该去的位置。他握着长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很轻。
“约尔。记住一件事。这一次,我们星辉家族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私怨,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上一次,我犯了错,将家族的力量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这一次——”
他的目光从云层收回,望向河床中那片翻涌的暗红色潮水,语调平稳而沉重。
“为了人族。这四个字,是你今天唯一需要记住的东西。”
约尔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不再追问什么时候动手,也不再死死盯着远处每一条被屠夫撕碎的阵线。他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与父亲一样平稳下来。
洼地中的星辉家族精锐们仍然静默地蛰伏着,他们的伪装网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照明弹的余辉中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冷光。
而在他们前方的河床战场上,那只七阶的憎恶屠夫已经推进到了河床中段,斩骨刀和铁球正在将两侧的丘陵线拉得越来越窄。
它那对暗红色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面举着素馨花的新军旗,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它身后那条即将被封锁的河床出口上方,云层深处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灰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凝聚。
河床中段的丘陵线收窄到不足两百步时,憎恶屠夫庞大的身躯终于挤入了那片被预先设计好的死亡走廊。
它那对暗红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前方高地上那面举着素馨花的军旗,完全没注意到两侧丘陵顶部那些披着伪装网的突起物已经悄然掀开。
付生站在云层之上,指尖凝出的灰白色光芒在屠夫踏入窄口的瞬间猛然下压——一道半透明的空间褶皱凭空出现在河床出口的正上方,像一扇无形的闸门从上落下,轰然封死了整条退路。
空间封锁的边缘泛起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涟漪,任何试图穿越那道界限的恶魔族单位都在触碰到褶皱的刹那被绞碎成齑粉,灰黑色的残渣沿着无形的壁面向下滑落,在地面上堆积成一小圈触目惊心的暗色痕迹。
憎恶屠夫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异样,它粗壮的脖颈猛地扭转过来,暗红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但它的反应已经慢了半拍。
两侧丘陵顶部同时爆发出两道刺目的银蓝色光芒——那是星辉家族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底牌,两台由秘银合金铸造的重型魔导弩炮,弩臂上缠绕着三层附魔钢索,箭杆粗如成年男子的手臂,箭头是经过特殊淬炼的破甲锥,锥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爆裂符文。
这是他花费了三十五万贡献币一台在哈基米领地定制的战争巨兽!
第一台弩炮发射时,整条丘陵都在震颤,箭矢破空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像一记重锤砸在铁砧上。
那支弩箭精准地命中了屠夫的右肩关节,破甲锥在触及甲壳表面的瞬间引爆了全部符文,一团银蓝色的爆裂火光在屠夫的肩头炸开,将那片由缝合肌肉和硬化甲壳构成的防护层整个掀飞,露出底下暗紫色的、正在高速蠕动的再生组织。
屠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向左侧倾斜了半步,右臂的斩骨刀几乎脱手。
第二台弩炮紧接着发射。
这一箭瞄准的是它的左膝,箭矢贯穿了屠夫左腿的膝关节间隙,炸裂的符文将那条粗壮的腿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近半尺宽的口子。
暗色的血液如同决堤般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屠夫的身体终于失去了平衡,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塔楼般轰然半跪在河床的碎石地面上。
它那条拖着铁球的左臂本能地撑住地面,铁球砸出的深坑中溅起大片灰黑色的泥浆。
伏兵阵线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怒吼,那些正在后撤的士兵们听到那两声弩炮的轰鸣后同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用长矛和盾牌重新结成了向前的阵线,眼中原本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士气在这一刻猛然反弹。
然而,那只七阶的憎恶屠夫并没有倒下。
它半跪在河床中,暗红色的眼睛中两簇火焰剧烈跳动着,然后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极其暴烈的、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咆哮。
那声咆哮穿过了整个河床,震得两侧丘陵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它丢下了右臂上的斩骨刀,左臂的铁球也松开了链条,用仅剩的那条勉强能发力的右腿撑起身体,朝着河床后方那些被空间封锁截断退路、正在原地疯狂乱窜的残余丧尸群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