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很用力,肩膀微微抖动,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像是一块正在被火焰灼烧的铁,表面裂纹越来越多,灼热的怒意不断从裂隙中涌出。
他猛地收住笑声,一掌拍在城垛边缘,手甲与花岗岩碰撞发出沉闷的爆鸣声,碎石从拍击处崩落了几块。
“好好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是撕裂般的愤怒。
“你们这群杂种,还敢来我们人族!不管怎么样——你们先留下吧!”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更锋利的词语脱口而出。
站在他侧后方的魔导院副手,那位深蓝色法袍的女性,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促道。
“冈瑟大人,请冷静!他们现在没有武装,全员疲惫,而且瑟琳是前任摄政王,她带来的情报——”
“我知道!”
冈瑟猛地侧头,眼中土黄色的微光剧烈跳动了一瞬,像熔岩翻滚时溅出的火星。
“我知道她带了情报,我知道他们没武器,我知道他们逃到这里已经拼了命。”
他重新转回视线,目光牢牢锁住下方的瑟琳,声音重新压低,却比之前更加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
“但你不明白……风帝走之前,什么都没留给我。他说过会回来,说等月影城的事结束,就回来加固银月城的防御法阵。他去了精灵族——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碎了尾音。
他转过头,不再看瑟琳的方向,视线落在城墙边缘的一处法阵纹路上,那里的银蓝色光芒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像是某种生物在沉睡着呼吸。
“我不是傻子……他什么都没留下,而精灵族已经天翻地覆。我知道他大概率……已经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极其克制、几近破碎的平静。
他握紧城墙边缘的手甲,指节处隐隐泛白。
下方的瑟琳在暮色中微微抬头,直视着冈瑟的侧脸,没有催促,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着,身后的精灵族群沉默地簇拥着她,如同一片被风暴吹到岸边的枯叶群。
风穿过破损的甲胄和染血的袍角,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呜咽声。
冈瑟最终重新转过头,目光与瑟琳的浅金色眼眸交汇。
他的怒气依然在眼眶边缘跳动,但那层怒气底下,多了一丝极其压抑的、不被允许流露的复杂情绪——是恨。
恨自己不够强大。
恨自己在风帝出发前没能拦住他。
恨自己八阶巅峰的门槛卡了百年,始终迈不过那道通往九阶传奇的大门。如果他是传奇,哪怕是刚入传奇,他都能跟风帝一起出发,至少在月影城废墟的那场变局中,多一个站在前排的人。
而此刻,他只能站在银月城的城墙上,守着一道摇摇欲坠的边境线。
冈瑟从城墙内侧的台阶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那股灼热的恨意通过靴底碾进花岗岩里。
他走到城门正中,停住了脚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城墙上的士兵看到这个手势,法阵纹路的流动速度骤然减慢,魔导炮的充能光芒退回到待命档位。
瑟琳在距离他大约十五步的地方站定了。
她身后的精灵们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没有人出声催促,只是沉默地、疲惫地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风暴吹到礁石上的海鸟,再无余力绕路。
瑟琳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与冈瑟那双被土黄色微光笼罩的瞳孔对视着。
她看到了他眼底残留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愤怒,也看到了那道愤怒底下更深的东西——一种几乎是固执的痛。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将断成半截的木制法杖交给身后一名七阶精灵护卫,伸手探入黑袍内侧,抽出了一柄短刃。
那柄短刃只有两指半宽,长度不到半臂,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银,刃身表面镶嵌着一道极其细密的纹路,如同四根颜色各异的发丝从刃柄处延伸向刃尖,每一根都泛着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光泽:一根泛着如同余烬般的暗红色,一根流淌着薄霜般的浅蓝色,一根透着新鲜木芯般的翠绿色,一根则散发着风暴边缘的灰白色。
四道本源之力被封印在刃身之中,相互交织又互不侵扰,如同四条被驯服的河流,沿着各自的河道静默流淌。
她没有向前逼近,也没有摆出攻击姿态,只是将短刃握在手中,刃尖自然垂向地面,目光平静地看向冈瑟。
“你想在这里打,我可以奉陪。但不是因为我欠你的,而是因为——我的族人需要通过这道门。而我不能让你的情绪变成他们最后的障碍。”
冈瑟看着她手中那柄短刃,眼中的土黄色光芒跳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柄武器。
那是精灵族历代摄政王传承的“四源断刃”,刃身封印着地、水、风、火四道本源之力,在任何属性领域都能打出克制性的压制效果。
能在战场上逼前任摄政王亮出这把刀的人,屈指可数。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那是一柄半手宽刃剑,剑身厚重,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靠近护手处刻着一行矮人铭文,意思是“不退”。
他将剑横在身前,左脚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
城门洞两侧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狭窄通道中撞到了一起,激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瑟琳动了。
她没有征兆,没有起手式,整个人如同一道被风吹散的银线,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弧线。
那柄四源断刃的刃尖在她移动的瞬间亮起了翠绿色的微光——风属性本源激活,速度增幅。
她的身形在逼近到冈瑟身前五步时突然模糊了一瞬,那是一个极短的高频变向,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已经绕到了冈瑟的右侧斜后方,短刃从她手中翻转,刃尖朝上,带着一道极细的灰白色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