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没跟人类坐过同一张桌子。”
另一个护卫插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都听到。
“我去年在边境换防的时候见过一回。他们那副样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叉得比马鞍还开,吃饭的时候刀叉往嘴里送,嘴里含着东西就开口说话,唾沫星子能喷到对面盘子边上。我当时就想,就这?就这玩意儿也配叫大陆盟友?”
周围的人发出一片压低的笑声。
有人附和说“他们还用铁器往嘴里塞肉”,有人说“他们衣服上的气味走三里地都能闻到”,还有人说“我听说他们洗澡的频率跟下雨的次数挂钩”。
这些声音在回廊的石柱之间轻轻弹跳,带着一种闲适的轻蔑,像在讨论一种离自己很远的、几乎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物种。
第一个护卫笑完了之后,把手里的旧布折好塞回腰间,重新握起长戟,朝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反正是女王陛下的决定,咱们站着就行了。她总不至于为了让人族高兴就把咱们都卖了。咱们这身甲和这条命,那什么人族盟约,可配不上咱们。”
他话音刚落的那个瞬间,地面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短、极轻,像一根手指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年长的护卫从廊柱上直起身来,皱眉低头看向脚下的石砖。回廊顶上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灯火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短暂的偏斜。
“什么动静?”
没人回答。
紧接着是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一些,石砖之间的接缝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沙响。
然后是一阵持续的低鸣,从地底深处升上来,声音不大,可频率极低,低到那震动几乎是以触觉而非听觉的形式传遍所有人的胸腔。
白光!
从王城中央的地面开始,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像一根笔直的银针从地底扎出来,刺穿了云层,把整片夜空照得像正午的极地。
那光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以光柱为圆心向四周铺开,像一块倾覆的水银在水平地面上迅速摊薄,所到之处夜色被一层一层地剥落,连阴影都被逼退到墙角根上缩成一小团。
第一个被白光触碰到的精灵护卫正站在回廊最外侧。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层白光的边缘已经漫过了他脚踝、膝盖、大腿。
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透明,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消退的透明。
他的铠甲还在,可铠甲下面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像一幅画被用湿布从中心向外擦拭。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个瞬间——眼睛睁着,嘴唇微张,像是想问“怎么了”。
可他没有机会问。
他的身体在白光中化作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尘,那粉尘只在空中悬浮了不到一秒钟,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朝四面八方无声地荡开。
铠甲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里面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具甲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前一刻还在闲聊、调侃人族、擦拭戟刃的高阶精灵护卫们,在白光蔓延到他们身上的瞬间逐一消散。
有人试图抬起手臂遮挡,可那光根本不需要穿透皮肤——它像是直接绕过了皮肤,从骨骼和筋肉的内部开始吃人。
年长的护卫在最后一瞬间把长戟横在胸前,张口想喊一声什么,但那白光已经漫上了他的脖颈。
他那声呼喊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吞没了。
“跑!!!”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议事厅侧门外炸开,带着一股铜钟般的震响。
发出这声呼喊的是精灵族镇守北境三代的老将军,名唤霜刃·伊尔维斯,一个阶位高达八阶的精灵战士。
他身上那件暗银色的重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古老的光泽,甲面上刻着数不清的划痕和修补印记,都是他在边境与恶魔族、与兽族流寇、与各种层出不穷的威胁交手时留下的。
他左手握着一柄宽刃巨剑,右手向外猛地一推,一道青白色的斗气从他掌中涌出,试图将那层正在蔓延的白光挡在身前。
那道斗气与白光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极刺耳的嘶鸣声。
伊尔维斯的双脚在石砖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咬紧牙关,颈部青筋暴起,斗气的浓度正在迅速攀升,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冰墙压向那白光前沿。
他坚持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白光像是忽然不耐烦了——它猛地收窄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涌来。
伊尔维斯掌心的斗气在那道白光面前像一张浸湿的纸一样被穿透,白光的边缘接触到他掌心的皮肤时,他的那只手像是被极快的速度风化了一样,从指尖开始向手腕方向消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吼,似乎想把那只手从白光里抽出来,可那光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漫上了小臂、胳膊肘,然后是肩胛骨。
他的嘴型停在一个还没发完的音节上。
那声音断了,尾音消散在风里。
他的身体在白光中化作一层灰白色的尘埃,铠甲落在地上时,重剑的剑柄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钝响,然后那柄陪伴了他六百年的宽刃巨剑也倒了下去,剑身贴着石砖滑出半步远的距离,停在回廊的阴影边缘。
白光没有停止。
它继续向外扩散,像一张正在被从中心向四周拉平的宣纸,把整座王城一层一层地覆盖进去。
回廊、花园、石阶、拱门——那些刚才还站着人的位置,此刻只剩下散落在地的铠甲和武器。
风从空旷的王城上方刮过,扬起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粉尘,在月光下闪着极其微弱的光,像下了一场倒流的雪。
......
圆桌上方的魔法火柱忽然齐齐歪向一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笔直。
那一瞬间的偏斜极短,可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那阵低鸣已经穿透了石砖和柱础,传到了议事厅的地面上,在他们脚下的石砖缝隙里细细地振动着,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