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城的圣树脚下，被一圈古老的银白石板围成一片空地。
圣树的根系从地面下凸起，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伏在石板缝隙之间，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月光只能从叶片最稀疏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而细碎的光斑。
空地的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两群人。
东侧是精灵族。
摄政王瑟琳站在最前方，身穿暗绿色镶银边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拖在石板地面上，她的身后站着七名高阶精灵族职业者，每一位都穿着轻甲，腰间悬着窄刃长剑，站姿整齐。
瑟琳身后更远的地方，月影城的守军沿着广场边缘呈弧形列开，有持长弓的游侠，有握法杖的祭司，有握着双手剑的重装卫兵，总数约莫有两千到三千人。
他们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空地的另一侧，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拔刃。
空地西侧，只站着八个人。
那八个人形身形的后方数十步远处，一群玩家们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圣树根须凸起的皱褶上，有的盘着腿，有的靠在根须侧面，有的干脆坐在石板上，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正以一种看戏模式关注着前方的动静。
一个矮人战士正在拆一袋干粮，边拆边侧过头跟旁边的游侠玩家说着什么。一个人类法师把法杖横着放在膝上，正低头看自己的属性面板，嘴里念念有词。
那八个人形身影在玩家阵营前方约二十步的位置上站定，一字排开，却并不紧密。
他们身上的衣袍颜色各异，材质各异，唯一共同的是其中七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色徽章，徽章表面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站在正中间的是风帝·萨菲罗斯。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袍面上用银线绣着星辰纹路，袖口处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的浅色布料。
他的姿态松弛，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
站在风帝身后的七人，一字排开。
七张面孔，全部是东方面孔。
眉眼轮廓细而深，下颌线条分明，颧骨的弧度带着一道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棱角。
他们的站位间距完全相等，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间距误差不超过一指宽。
广场东侧边缘一座哨塔的塔顶，一名精灵游侠的弓弦已经拉到了满月状。他的箭头指向空地中央那座圣树树冠正下方的区域。
他的呼吸平稳，视线锁定在风帝的肩部高度。但他没有松弦，他身后的百余名同僚和他一样，全部保持着预备姿态，没有人先动。
瑟琳站在最前方。
她的身形在精灵族女性中属于中等偏高，肩平背直，站姿带着一种从长期权力运转中沉淀下来的利落感。
她的目光从风帝的面部移到他身后那七张东方面孔上，逐一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
每一次扫过她的面色都会沉一分，那层沉下去的阴郁从她的眉骨开始向下蔓延。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穿越大半个空地的距离。
没有上挑，没有多余的情绪成分，只有一层压抑愤怒的底色。
你们胆子可不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都闯入了月影城内城，现在给我说慢慢说？
风帝侧了侧头。
他先看了一眼圣树树冠上方那些被叶片切碎的月光，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瑟琳脸上。
他开口时语速比他平时说话的节奏慢一线，像在打发一件不值追究的事情。
脾气不要这么大。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不要动刀动枪的，影响和谐。
瑟琳的目光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偏移。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风帝身后那几个东方面孔上。她的眼睛从最左边那张面孔移到最右边那张，然后重新回到中间的位置，在移动的过程中，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直线。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
你还真是放心，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来。
风帝微微歪了歪头，幅度很小，目光没有移动。
够了。
瑟琳的视线停在了那七张东方面孔中的第二个人身上。
那人身形偏瘦，站在风帝左后方，双手交握在腹前，指节细长。他的眉眼极淡，像一幅被反复洗过多次的旧画，只剩下轮廓的余痕。
瑟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又移向最右边那个身形最矮的东方面孔。那人微微偏着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嘴角有一道极浅的的折痕。
瑟琳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在这数百年间和他们打过七次正面交道，其中两次是在边境的隘口，三次是在各方势力的会议桌上，还有两次是在战后的废墟中。
每一次她离开那些场合后都会在月影城的静室里独处一段时间，把他们的名字在脑中过一遍，把他们的习惯、不自主的微动作全部归档。
鹤。
那是站在风帝正后方偏左的那个，身形最高，肩线平直，脖颈侧面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耳后延伸到衣领边缘。他的目光从不落在同一个物体上超过三息，但每一次切换焦点的间隔都完全相同。
柱。
站在鹤右侧，身高略矮，但肩幅更宽，两臂垂在身侧时指尖微微向外翻。
彻。
身形偏瘦的那个，眉眼极淡，双手交握在腹前，指节细长。
怜。
左侧第三个，长发束成一条低马尾，面容年轻，瞳孔颜色比其余几人更浅。
宾。
最年轻的面孔，嘴角那道介于漫不经心笑容就一直没有变过。
智。
身形中等，没有明显特征，但就是没有任何明显特征，才让他成为最容易被记住的那个。
财。
最右边那个，身形最矮，但站姿的平衡感比其他六人都更紧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尚未释放的弹簧。
瑟琳的目光在第七个人身上停住了。
那个身形最矮的东方面孔，财，他微微偏着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动静，但他的视线的方向精准地落在他面前大半个空地的正中位置，正好是距离她最近的那段防线空白区的中心点。
那道视线的角度没有任何偏差。
她收回目光，下颌又紧了一线。
她身后那些高阶精灵族职业者中有人在她的手势下调整了站位，但调整的动作极轻。
她面前的空气和她背后的空气在同样的风速下流动着，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差别。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
风帝，你身后的那七个人，每一个人都足够把月影城外围的一道防线拆干净。你把他们带来，还说什么慢慢说？
风帝仍然维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态。
我带他们来，只是让他们看看风景。月影城的内城，他们没怎么逛过。
他微微侧过视线，朝身后那片玩家聚集的方向偏了偏。
那些人倒是第一次进城，对什么都新鲜。
瑟琳的嘴角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为短暂的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