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列夫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可他脚掌落地的瞬间,整片废墟上方的残雾同时下沉了一寸。
那些破碎星辉凝成的银灰色光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向下一按,整体高度均匀地降低了,边缘处有几缕雾气沿着地面向外流淌,像被压扁的雾气正从缝隙中溢出。
贪婪收回了他伸向克列斯塔的手,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当他完全面向塔克列夫时,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线。
他感知到了一层极其厚实,像一整座山体横亘在面前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和之前十一星座的联合星力不同,它没有方向性,没有均匀分布的边界,只是纯粹地存在于塔克列夫周身大约十步的范围内。
贪婪在那个范围内感知到的能量浓度极高,浓度高到他自己的传奇一星的气息在触碰到那片区域时出现了一段极短的回卷,像潮水撞上了无法逾越的岩壁。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说话时低了一整个八度,尾音不再带着那层轻松的、像在品鉴猎物的余韵。
传奇二星。在这片大陆上,居然还有能突破传奇一星的人类。
他的目光从塔克列夫佝偻的身躯一直扫到他手中的枯枝旧杖。
怎么做到的。这个世界那套校准系统早就失效了,门之碎片也不在你身上。你既没有钥匙,也没有工具,你是怎么把它拔上去的。
塔克列夫没有回答。
他握着旧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杖尖从斜指地面缓缓抬起到水平方向,那根枯枝般的杖身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银灰色的纹理,不是新增的附着物,更像是一种原本就埋在木材内部的纹路,在某种条件下被重新照亮了。
那些纹路的走向与夜空中的星座弧线一致。
贪婪没有等回答。
他的右拳先动了,从身侧直接向前轰出,拳锋撕裂空气的速度快到在视觉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暗色线条。
那记直拳没有任何蓄力,没有过多的前置动作,纯粹是以传奇三星的体魄打出的单纯的一拳。那种拳速和力量的组合足以凿穿任何一座小山。
塔克列夫没有躲,他只是把抬到水平的旧杖向前递出了一截。
杖尖在他递出的动作中接触到贪婪的拳锋。
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声,没有冲击波,没有那种传奇强者交手时应有的余震扩散。
贪婪的拳停在杖尖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上,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膜拦住了。那层膜既没有反震力,也没有吸附力,只是坚实地存在于那里,使他的拳锋在那一寸的距离上失去了所有前进的余地。
贪婪收回右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那层鳞甲在接触杖尖的前方时被从正中压出了一道极细的凹痕,凹痕不深,可边缘的鳞甲微微翘起。
他把右拳放回了身侧,重新审视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
他眼中的评估已经完成了从又一个人类确实不同于之前所有人的切换,那种切换是他在漫长的存在中极少出现的高优先级警觉。
塔克列夫手中的旧杖在这一刻开始发亮。
那些银灰色的纹路顺着杖身蔓延开来,沿着他握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背,从手背延伸至手腕、前臂、直到肘部。
那些纹路不密集,可每一条的走向都与夜空某一组特定的星群重叠。
他再度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地时,他脚下碎裂的玄武岩面上出现了一圈完整的银灰色光环。
光环直径约两丈,边缘极其清晰,像用某种精密的工具在地面上画出的圆。光环表面的纹理在成型之后开始缓慢地旋转,旋转的方向与北半球夜空的恒星视运动完全一致。
贪婪的直觉在这一刻告诉他应该拉开距离,退到那道光环的覆盖范围之外去试探对方的底牌。
可他的动作慢了一瞬——因为那道银灰色的光环在他做出判断的同时扩展了两次,从两丈扩展到了四丈,又用了一息的时间扩展到了六丈。
扩展的速度均匀而稳定,像潮水漫过平坦地面时那种难以阻挡的自然速度。
贪婪的双脚被那道光环的边缘扫过时,他感觉到了一层极细微的,从脚底向上的牵引力。
那种牵引力不重,可它持续存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从地面深处向上拉扯他体表的每一片鳞甲。
他向前跨了一步,试图走出光环覆盖的区域。
可当他抬起右脚的时候,光环边缘那道牵引力加重了一分,把他的脚掌拉回了原位。他重新落地的位置和他抬脚之前没有变化。
贪婪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再次抬脚,这一次的速度更快,力道也更大,右腿向前迈出的幅度超过了正常步幅的一半。然而在他脚掌即将超出光环边缘的那个瞬间,光环外缘升起了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光壁,光壁只有半指厚,可它存在的位置正好挡在他脚掌的前方。他的脚掌撞上那道薄壁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响。
他的右脚被薄壁挡住了。
贪婪低头看了看那道薄壁,又顺着薄壁的弧度向两侧延伸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道薄壁是环状的,环绕着他正站立的位置,高度大约到他膝盖。
薄壁的厚度始终保持在半指左右,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可它的存在让贪婪确认了一件事。
他已经处于某种被圈定的范围之中。
塔克列夫在光环扩展完成之后抬起了左手。
那只布满了深褐色老年斑的手在抬升的过程中指尖依次亮起银灰色的光点,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枚光点的位置都与某个特定星座的主星一一对应。
他抬起那根旧杖,杖尖指向上方,然后松开握杖的五指。
旧杖悬在了空中。
它在脱离塔克列夫手掌之后没有坠落,而是保持着他松开时的姿态,悬浮在他身侧大约一掌高的位置。
杖身上的银灰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明亮,明亮到在暮色中已经能够投射出清晰的影子。
塔克列夫抬起的那只左手的五根指尖向内侧微屈了一下,那五枚银灰色的光点在屈指的过程中同时亮到了更高的程度。
他身侧那柄悬浮的旧杖随之转动了方向,杖尖从向上指向转而指向贪婪的胸口中央,指完之后又在极其微小的角度内调整了三次,每一次调整都让杖尖对应的方向更加精确。
然后,那些连接着五枚光点的星辉在塔克列夫指间延伸出去,在空中划出五道极其笔直的弧线,分别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切向贪婪的躯体。
那五道弧线是纯净的银灰色,不含任何其他色光,轨迹的边缘极其清晰,像有人用最细的银笔在空气中临摹了五段精确的几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