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名学子。这里面,有大明功臣勋贵的子弟,也有从草原各部选送来的蒙古贵胄。
“自古帝王之治天下,非独以兵甲之利服人,更以恩信德化怀之。”
阿布鼐站起身,双手负于背后,踱步至讲台边缘。
“今圣天子在朝,德威并施。
诸位且看,昔日辽东建奴猖獗,如今祖坟皆平,族灭国亡;东海倭寇曾屡犯边疆,如今幕府成灰,皆沐王化。
此等煌煌武功,靠的是火器犀利,更是大明包容四海的恩信。”
阿布鼐字字铿锵,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真诚。
“天下大同,乃大势所趋!大明与察哈尔,蒙汉本是一家。同饮一江水,共顶一片天。自当同心同德,方能共享这万世太平!”
话音落下,讲堂内寂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名大明勋贵子弟率先站起身,高声喝彩:“好一个蒙汉一家!阿布鼐公子大才!”
“讲得好!”
“愿为陛下效死!共享太平!”
台下掌声雷动,蒙汉学子群情激昂,皆被这番言辞感染。
阿布鼐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向台下学子深施一礼。他脸上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温润如玉。
可若有人能凑近看清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眸子里,半分情绪也无。
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和毫无温度的漠然。
他在皇明文武校待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学汉字,读汉书,习汉礼。
他把自己揉捏成大明朝堂最喜欢的模样。
下课的钟声悠悠响起。
学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阿布鼐微笑着与几位熟识的同窗道别,转身收拾案几上的书卷。
就在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讲堂外传来。
阿布鼐抬起头。
讲堂门外的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一身锦衣卫常服,腰佩绣春刀。领口的青色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一直负责文武校安全的锦衣卫千户。
阿布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缓步走出讲堂,拱手行礼。
“千户大人,今日来得巧。刚下课。”
千户微微拱手,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客气。
“阿布鼐公子,陛下有口谕,宣你即刻进宫面圣。”
阿布鼐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但仅仅是转瞬即逝,快到连对面的锦衣卫都没有察觉。
“臣,遵旨。”阿布鼐深深弯下腰,语气恭敬。
“请公子移步换衣。”千户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阿布鼐走在文武校的青石砖上。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脱下了那身儒衫。
取出一套大明皇帝钦赐的五品武官朝服,他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将腰带束紧。
推开门,锦衣卫已经在外面等候。
前往学院大门的路,要经过那座藏书楼。阿布鼐的脚步,在藏书楼外微微顿住。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里面的一张木案上。那是他当年最喜欢坐的位置。
十二年前,林丹汗死。他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读着《资治通鉴》,被突然闯入的锦衣卫带走。
那天,他的哥哥额哲被封为顺义王,风风光光返回了草原。
而他,被大明皇帝一巴掌按在了京师,成了一把悬在察哈尔部头顶的刀,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质子。
阿布鼐缓缓低下头,手下意识摩挲腰间的玉佩。
天下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皇太极死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辽东建奴被大明生生打得亡国灭种,连祖坟都被扬了。
大明的铁骑和火炮横行天下,再无敌手,草原上的格局,也彻底变了。
失去了建奴这个宿敌,大明北方边境的压力骤减。察哈尔部作为大明屏障的价值,正在急剧缩水。
偏偏额哲那个蠢货,这些年在草原上疯狂吞并,骄横跋扈。
他真把自己当成了草原的主人,却忘了,他这顺义王,不过是大明拴在长城外的一条狗。
他的胸腔里,有一团压抑了十二年的野火,正在疯狂地燃烧、膨胀,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他。绝不是为了听他讲《资治通鉴》。
“走吧,大人。”
“别让陛下等急了。”
乾清宫。
地龙烧得极旺,暖阁内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朱由检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后。面前堆着几份奏疏,王承恩垂眸侍立。
阿布鼐不敢抬头多看半眼。
他利落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阿布鼐,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嗓音平稳,动作干脆。十二年的质子生涯,早就把大明朝堂的繁文缛节,刻进了习惯。
阿布鼐伏在地上,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啪!”
一本折子被狠狠掷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阿布鼐鼻尖前。
封皮散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刺入眼帘。
“看看。”
朱由检的声音极淡,却如泰山压顶。
阿布鼐双手伏地,再次叩首,这才捡起密报。
只扫了三行,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白城!
荒淫无度,日夜饮宴!
顺义王额哲强征各部牛羊修筑王帐,强抢台吉女眷,甚至当众脔割谏言的长老!
整个察哈尔旧部,已是怨声载道。边缘部落的台吉们暗中串联,惶惶不可终日。
阿布鼐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攥紧。脆弱的纸张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白城!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家,如今在密报里,竟成了一座荒淫的屠宰场!额哲那个蠢货,居然在用察哈尔最后的底蕴去作死!
一团狂暴的野火,登时在阿布鼐胸腔里烧到了顶点。
“看完了?”
朱由检居高临下的目光,直刺得阿布鼐后背发僵。
阿布鼐立刻将密报原样放回金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有罪。”
“哦?”朱由检冷哼,“你何罪之有?”
阿布鼐语速极稳,没有半分慌乱:“额哲乃臣之兄长,白城失德,诸部生怨,臣身为大明臣子,未能劝阻兄长,未能安抚旧部。臣,罪该万死。”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这番话,进退有度,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