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仪王、云谏二人分别之时,已是亥时初刻。
夜色沉如浓墨,街巷间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昏黄的光,映得人影拉得老长。
八方客栈那边刚出了命案,整个客栈都被大理寺的人封了,自然无法入住。
况且孟晚枫既已与江晚宁碰上了头,便绝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到外头去,索性将他带回了自己家中。
那宅子是朝廷赏赐的,面阔五间,前后两进,格局宽敞气派。
次日清晨,江晚宁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厢房院中,展开双臂,懒懒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筋骨舒展间,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那些长势旺盛得过分的草木,不由在心里暗暗感叹这面阔五间的大宅子,赏赐给孟晚枫,可真是糟蹋。
两旁的花草长得都快冒过膝盖了,东一丛西一簇地胡乱蔓延着,有的甚至探到了青石小径的中间,走路时都得撩着衣摆避开。
还有那几棵矮松也无人修剪,枝桠横斜,全然没有半点雅致的模样。
好好的一个官宅院子,硬是给养出了一股荒郊野径的味道。
不过江晚宁倒也能理解。
他师兄孟晚枫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平日里公务繁忙,三天两头泡在衙门里,哪还有闲心料理这些花花草草?
能保住这宅子不漏雨,已经算是他对得起朝廷的赏赐了。
正出神间,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忽然从月洞门那边炸了过来——
“师弟,怎么站在这儿发呆?赶紧用过早膳跟我去镇抚司!”
人还没见着影,声音已经先到了。孟晚枫那副惯常的粗犷做派,几年过去倒是一点没变。
江晚宁不由轻啧一声,伸手挠了挠被震得有些发痒的耳朵,慢悠悠地转过身,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跨过饭厅的门槛,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孟晚枫正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牛肉面,汤色浓郁,面上铺着一层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旁边还点缀着几段翠绿的葱花。
把碗稳稳地搁在桌上,他抬起头冲江晚宁咧嘴一笑:“许久没尝过师兄我的手艺了吧?”
江晚宁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下,抄起筷子撩起一箸面条,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随口问道:
“师兄,你这宅子这么大,怎么也不请几个仆役?好歹有人打扫打扫,院子里那草都快成精了。”
孟晚枫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正大口吸溜着面条,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平日里吃住都在镇抚司,这宅子根本就不怎么住,还是昨日你来帝都,我才回来一趟。请了仆役也是养闲人,白费那份月钱。”
他说得随意,江晚宁却听出几分话里的实在。师兄向来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糙得很。
“那师兄也不找个贴心人替你打理打理?”江晚宁难得起了一点八卦的心思,目光揶揄地瞟向对面。
他师兄在帝都呆了四五年了,虽说公务繁忙,可总不可能连一个心上人都没有吧?再怎么着,也该有个人知冷知热才对。
孟晚枫闻言,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空找什么贴心人?这挖心案一出,我都已经连着快一个月没怎么歇息了。”
他说着,连面都顾不上吃了,索性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朝江晚宁拜了拜,“师弟,你赶紧帮帮忙,把那个凶手揪出来,让你师兄我睡个踏实觉吧。”
江晚宁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自己了解孟晚枫的探案本事,能成为齐公的大弟子,天资本就不会差到哪去。
可偏偏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接连发生了三起挖心案,凶手至今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昨日那个死者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师兄不妨与我说说前两起案件……”江晚宁放下筷子,准备仔细询问前两个死者的遇害细节以及尸身状况。
可话才说到一半,孟晚枫便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他,“不差这一会儿,你先把早膳好好吃完。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
看到他脸上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色,江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重新抄起筷子,老老实实地捞起面条,快速地填饱五脏庙。
一碗牛肉面风卷残云般地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江晚宁刚把碗放下,正要再开口问话,便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咦?”他侧耳听了听,抬眼看向孟晚枫,“好像是门厅那边传来的。是谁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孟晚枫也放下了碗,抹了一把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不清楚。走,去看看。”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朝门厅的方向走去。
等绕过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看清站在大门外那三个人的身影时,江晚宁的眼皮不由得狠狠跳了一下。
好嘛,昨天才见过的那三个人,此刻竟一个不落地全站在孟晚枫的府门口。
打头的是仪王,依旧是那身朱红织金长袍,头戴金冠,少年人的身量站在晨光里,倒衬得整个人格外鲜亮。
身旁半步之遥立着云谏,白衣素净,眉眼含笑,整个人像是晨雾里的一株冷梅,瞧得见却摸不透。
而落在两人身后、隔了三四步距离的那一位,则是一身玄色官袍的谢霁川。
他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目光却像带了钩子似的,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晚宁身上。
江晚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仪王和云谏来,他倒还能理解,毕竟昨天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查验尸身。
可这谢霁川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又查到了什么由头,要把自己抓回大理寺去审上一审吧?
孟晚枫显然也没想通,他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地向仪王和谢霁川行了礼,随即直起身,对着站在一旁的天乾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谢大人,这一大早的,您前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谢霁川唇角噙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孟晚枫,然后便牢牢锁在了江晚宁身上。
“挖心案已然闹大,且与朝中重臣亲属有所牵连,陛下已下旨,命大理寺全面接管此案,并着孟大人从旁协助。”
说罢,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一展,谕旨上的朱砂印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谕旨。前两起案件的死者已挪至大理寺的停尸房,在查出真凶之前,孟大人便去大理寺上职吧。每日点卯,听候调遣。”
这话一出,门厅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仪王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也不避讳,直接伸手从谢霁川手里拿过那卷谕旨,展开仔细看了看。
纸张上的字迹确实是他父皇的笔体,落款处的御印也丝毫不差。
他收起谕旨,抬眼看着谢霁川,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本宫去给父皇请过安才来的这里,一路上并未碰见谢大人。敢问谢大人,是什么时候去请的旨?”
谢霁川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目光依旧执着地钉在江晚宁身上,“昨夜。”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孟大人可以找仪王殿下相助,那我自然也可以去找陛下相助。不是吗?”
江晚宁被谢霁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锁定了猎物,心里叫苦不迭——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啊!
这谢霁川是缠上他了吗?要不然为什么从昨天到今天,那双眼睛就跟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这个人的注意,他改还不行吗?
就在江晚宁实在受不了对方那明晃晃的视线,默默地扭过头去,想要避开那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时,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一旁的云谏,竟也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江晚宁心里顿时更加发毛了,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暗暗腹诽:这一个两个的,到底都是什么毛病?他怎么才到帝都第二天,就惹来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