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之约已签三十年,天道本源的亏虚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缓慢扩大。
昊天用三千年的感知数据做过比对,天道法则的自我修复速度,比封神量劫前下降了四成。
这意味着鸿钧拆东补西的策略已经接近极限。
批阅至中段,凌霄殿外传来脚步声。
金灵圣母按例前来呈报天庭八部月度总账。
她身着暗金宫装,面容端庄,手持一卷金册,步伐沉稳而利落。三才之约后,金灵圣母掌天庭八部事务,是天庭实际上的执政者,昊天不过是在她的报告上盖章的橡皮图章。
“陛下,本月八部收支已核,请过目。”金灵圣母将金册呈上,语气恭敬而疏离,如臣子对君王,也如管家对房客。
昊天接过金册,翻阅数页。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每一项收入都有来源。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南疆落雁城的灵脉维护费用,本月突然增加了三成,审批人赵公明,备注栏只写了四个字“应急修整”。
昊天没有追问。他将金册合上,批了一个“准”字,递还给金灵圣母。
“有劳圣母。”昊天微笑。
金灵圣母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挺拔如松,暗金宫装在殿中金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
昊天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没有敌意,只有审视。
金灵圣母是通天最信任的弟子之一,她掌天庭,赵公明守南疆,孔宣巡北境,云霄守碧游宫,四大弟子各据一方,人教的权力架构稳如磐石。
但磐石之下,有没有裂缝?
昊天不确定。他只知道,任何权力结构的核心都只有一个人,而人教的那个核心,正在闭关。
昊天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笔。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凌霄殿。
殿中金柱林立,龙纹缠绕,气势恢宏,但此刻只有他一人。
天庭的政务早已被人教接管,他这个天帝,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印鉴。
但象征,也有象征的用处。
象征不需要力量,只需要位置。
天帝在天道法网中的位置,是任何人教弟子都无法取代的。
昊天起身,沿凌霄殿后廊走向寝殿。
廊道幽长,好像是自己从第一天做天地走到现在的变化,面容依次从威严变为恭顺。
昊天从不在这条廊道上驻足,今日亦然。
他步伐匀速,目不斜视,走过无数年的傀儡岁月。
寝殿中,他屏退侍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青白,质地朴素,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只是一件凡品。
但昊天知道,这枚玉简是他三千年来最隐秘的武器。
封神量劫中,昊天以天帝之位为掩护,暗中记录了洪荒各大势力的消长数据。
这不是简单的兵力对比或修为评估,而是更深层的法则分析:天道本源的变化曲线、人道气运的流转路径、地道法则的稳定性指标、各圣人的道心状态推演。
每一条数据都经过反复验证,每一个结论都附有至少三种推演路径。
他开始更新数据。
天道本源修复速度:继续下降。
人道气运总量,稳定增长但增速放缓。
地道法则稳定性,持平。
鸿钧动向,修复本源为主,暂无其他动作。
通天动向,闭关,原因不明,但碧游宫上空的人道法则出现了罕见的波动。
赵公明:近日前往南疆落雁城,事由标注“应急修整”,具体未知。
孔宣,北境巡查,传讯报告中提到天穹异常。
金灵圣母,天庭政务正常,无异常波动。
虽然,人教的弟子,冠绝诸教,就连准圣巅峰都有好几个,孔宣,赵公明,玄都,云霄……
而后面还有多宝,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鬼灵圣母诸多准圣修为的弟子。
不过,人道气运的百分之七十二汇聚于通天一身,人教其余弟子的气运总和不过百分之二十八。
如果通天出了什么变故,人教就是无根之木。
而天庭,将是第一个被风暴吞没的。
昊天合上玉简,将其藏入袖中深处。他走到窗前,望向天穹。
天道之网如紫河横亘,壮阔而沉默。
但昊天的目光与通天不同,他看到的不是暗纹,而是紫河的流速。天道之网的法则流转,比三十年前慢了半息。
半息。
对凡人而言,半息不过一次呼吸。对天帝而言,半息意味着天道的衰老。
昊天转身回到桌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比前者更旧,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是他在封神量劫初期的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当年写下的推测:
“天道会死。”
三千年来,他从未将这个推测告诉任何人。但今日,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通天也知道。”
昊天吹灭灯,寝殿陷入黑暗。
窗外,天道之网的紫光映入,照出他面无表情的侧脸。黑暗中,他忽然自语了一句,声音极低,低到连殿外的侍从都听不见:
“该备后路了。”
……
紫霄宫。
混沌未开之时,便有紫霄宫。盘古开天辟地,洪荒初成,紫霄宫悬于天道之巅,如同一枚嵌入天穹的紫玉。宫中无柱无梁,无门无窗,唯有云床一张,道祖一人。
鸿钧端坐云床,天道法则在身周如紫气流转,绵密如织。他的面容亘古不变,双目半阖,似睡似醒,如同天道本身的具象:沉默、无情、运转不息。
他感知到了。
通天以人道法则触碰混沌壁障的那一刻,天道本源出现了一个极微的“空洞“。不是天道法则被破坏,而是通天的人道意念穿透天道壁障时,如同绣花针穿过锦缎,留下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
孔径极小,小到天道法则的自我修复机制在一个时辰内便能弥合。但鸿钧以天道之力检视那个孔时,发现了一个异常:修复速度比他预期的慢了三成。
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