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的城门远比内城更加宽阔厚重。
这是余晖特意要求的,外城不仅要容纳更多人口,更要成为新城面向末世的第一道屏障,同时也是第一张名片。
城门高五十米,宽可容四辆卡车并行,门洞两侧镶嵌着清虚道长亲手刻制的镇邪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微光。
此刻,门洞内外的通道上,依然有零星的迁徙者队伍在引导下缓缓入城。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知生活的忐忑。
余晖没有惊动任何人,与朱老爷子并肩穿过城门洞,如同两个普通的访客。
城门外是荒芜与危险,城门内则是秩序与希望。
外城的规划布局是苏瑾与老议长反复推敲后的成果。主路笔直宽阔,以加固的碎石和少量水泥混合铺就,两侧是预留的排水沟和未来地下管廊的位置。主路延伸出去,连接着正在建设的三个卫星镇。
余晖和朱老爷子沿着主路向东,走向最先投入使用的卫星镇。
还未走近,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有孩子的哭闹,有大人疲惫却依然耐心的安抚,有管理人员的吆喝声,也有木板碰撞、工具敲打的声响。
这是生机,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正在努力扎根的人,共同奏响的交响曲。
镇口,一名负责登记的中年进化者正在与几个新到的幸存者解释着什么。他穿着新城防卫军的制式作战服,肩上扛着三阶进化者标志的军衔。
“对,每家每户都能领到基础生活包,里面有压缩饼干、净水片、简易炊具和两套换洗衣物。小孩子还能额外领一罐营养剂。住处统一分配,按家庭人口给,单身的话会安排四人合住间......”
“长官,”一个抱着婴儿、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问,“这......这都是免费的?不要我们拿东西换?”
“大娘,叫我同志就行。”那进化者放缓了语气,“都是免费的。新城有规矩,前三个月属于安置期,所有基础生活物资按人头配给。三个月后,会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和工作安排,纳入贡献点体系,那时候就得干活挣工分了。不过您放心,只要肯出力,新城的贡献点体系很公道,养活一家老小没问题。”
老妇人连连点头,浑浊的眼里有泪花闪烁,嘴里反复说着“好,好”。
余晖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表明身份。这个时候,管理者出现在普通民众面前,未必是好事。
他只是看着,听着。
朱老爷子也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两人继续向卫星镇深处走去。
越往里,生活气息越浓。
一处刚分配完的简易住房前,几个中年汉子正合力从平板车上卸下成捆的木板和工具,准备加固门窗、搭建简易的雨棚。他们分工明确,有人锯木,有人敲钉,有人递料,配合得很是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老张,你家分在几排?”
“七排三号。你呢?”
“五排六号,跟老李挨着。等忙完今天,咱几家把门口那块空地整一整,搭个公用棚子,下雨天也有个地方坐。”
“成!听说新城以后还要给咱们发菜种子,门口那块地正好开出来种菜。末世前我就是种地的,别的不会,侍弄庄稼还行。”
“哈哈,那敢情好!以后咱也有新鲜菜吃了!”
几个汉子聊着,手下活计不停,脸上的疲惫被对未来的期待冲淡了许多。
余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末世前,自己也曾在新闻报道里看过类似场景——灾后重建,民众互助,在废墟上搭建临时安置点。那时候只是旁观,觉得那是新闻,离自己很远。
如今,他自己成了这片废墟上的建设者,亲眼看着这些在末世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努力重建自己的生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自我感动的悲悯,而是一种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真正产生了连接的踏实感。
“余小子。”朱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
“咱当年打下应天府,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头一回进城巡视时,也是这么想的。”老爷子望着那些忙碌的汉子,目光深远,“那会儿咱就想,这些人,往后就是咱的子民了。咱得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住上房子,过上好日子。不然,凭什么叫人家跟着咱干?”
余晖没有接话。
老爷子也没有再说。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
继续向内走,路过一处临时设立的医疗点。
帐篷外排着长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受伤的青壮年。队首,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医师正飞快地给患者包扎伤口,旁边两个助手在分发退烧药和外伤药品。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进城的时候,天上那条青龙,就是咱们新城的护城神兽!七阶纯血蛟龙!”
“真的假的?七阶?那不得跟神仙似的?”
“骗你干啥!我亲眼看见的!还有一条红色的龙,也老威风了,在空中跟咱们挥手呢!”
“挥手的那是打招呼?我怎么瞧着像是在显摆......”
“显摆也是给咱显摆!这说明新城有底气啊!有这么厉害的神兽坐镇,咱还怕啥?”
“说得对!这下可算找着安身的地方了......”
余晖嘴角微微抽搐。
赤离这家伙,果然到处显摆。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准备再看看物资分发点的运作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余晖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十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中间有两个稍大的少年在教他们玩一种类似跳房子的游戏。地上用粉笔画着格子,孩子们轮番单脚跳进跳出,笑声清脆,脸蛋红扑扑的。
有个小女孩跳完后跑到一旁,扯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衣角,仰头问:“妈妈妈妈,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这里好好玩,还有小哥哥小姐姐陪我玩!”
年轻女人蹲下身,替她擦去额头的汗,轻声道:“对,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这里叫东海新城,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以后还有怪兽来吗?”
“有神龙爷爷保护我们,不怕。”
“神龙爷爷会飞,好厉害的!我长大了也要像神龙爷爷一样厉害!”
年轻女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
余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那小女孩跳累了,被妈妈抱起来,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嘴里还在嘟囔着:“家......我们的家......”
余晖转身,对朱老爷子说:“老爷子,走吧。”
“不看了?”
“够了。”余晖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看了这些,就足够了。”
朱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慢慢朝外城城门走去。
——
回去的路上,余晖一直沉默。
直到快进内城时,他才忽然开口:“老爷子,祭天大典那天,我要亲自读祷文。”
朱老爷子脚步一顿,侧目看他。
“按照古礼,主祭者应是领地之主。”余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东海新城是我一手建立的,这十几万人信任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不能站在台下,让别人替我去祭天。”
“那祷文......”老爷子迟疑。
“我自己写。”余晖说,“不用太文绉绉,也不用堆砌辞藻。就写我此刻想说的话。”
朱老爷子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一种欣慰,还有一种“后继有人”的复杂感慨。
“好。”老爷子说,“咱帮你润色。”
余晖点头。
夜色降临。
外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虽然稀疏,却坚定。
那些灯光下,有正在整理新家的人,有排队领取物资的人,有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有哄孩子入睡的人。
几万个曾经在末世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灵魂,今夜,终于有了一片屋檐。
而这片屋檐,正与这座城的气运,一点一点地,融为一体。
余晖回到静室,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修炼,也没有查看系统商城。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面孔。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那几个商量着整地种菜的汉子,那个给孩子擦汗的年轻母亲,还有那个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的小女孩。
他在心里,默默起草着祭天大典那天要读的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