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胜继续分析：“周振新的举报一旦核实，立功是肯定的。但处理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必须积极赔偿挪用的资金。光是雇佣水军，他就挪用了三十万。这笔钱补不上，他还是要移交司法机关。此外，还得保证他没有其他问题。”
贺俊辉摇头：“看来青联的管理漏洞不小啊。一个办公室主任，一次就能挪用三十万，这些手续是怎么批出去的？”
华明清沉吟片刻，交代道：“李玉雯同志申请对青联财务进行全面审计，你们俩要重点研究：出问题的地方，是有制度没执行，还是制度本身不够完善？该怎么完善？”
“对于腐败，除了发现后严肃处理，还必须研究怎么防止腐败。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们认真对待，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贺俊辉转向秦关胜：“关胜，华书记这是给我们出考题了，有没有信心？”
秦关胜苦笑：“这么多年我主要干的是反腐败，华书记提的是新考题，以前真没想过。从今天起我开始想。你问有没有信心，现在只能说信心不足。也许是我接触的阴暗面太多了。”
贺俊辉笑骂：“没出息！放心，我会给你提振信心的。走吧，去青联那边。你现在先琢磨一件事：周振新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别急着把他交出去。我总觉得青联的水很深，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儿能牵连到他身上。”
秦关胜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走。”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华明清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却没再写材料，而是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温英霞的事情会集中爆发？现在是不想扩大也扩大了。即使没有那封举报信，周振新一被查，事情照样兜不住，仿佛一切已是必然。
这说明青联的管理问题已经摆上桌面了；再一个，就是温英霞等人做事太不讲究、太张狂。等审计结果出来，得和李玉雯好好聊聊青联的管理问题。
那么其他单位呢？会不会也像青联一样？从周振新的举报材料看，牵扯到青少年教育基地的几个项目，还有华创基金、青少年发展基金，显然具有代表性。可见管理问题是普遍存在的。
华明清想了想，觉得还是该给陈俊涛打个电话，把进展和自己的判断向李印政汇报一下。可看了看时间，他又改变了主意：等李玉雯、陈石钟回来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性子还是太急，不够稳重，不能见风就是雨。李玉雯、陈石钟去纪委的情况，李印政肯定有自己的渠道，早就了如指掌。
审计结果没出来，暂时别急着亮出自己的想法。领导并不希望下面的人显得太聪明，现在汇报，反而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里不是Jh省了，上面没有岳父罩着，错了也没人兜底。该吸取和杨玉珽闹矛盾的教训。
想起杨玉珽，他又想起了张天佑。多次想去拜访，一直没成行。还在当学员时就想去了，那时连读三个博士学位，学习太紧，根本抽不出时间。后来因为身份的原因，自己反倒不好主动登门了。
不过，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老领导、老同志，当初踏入仕途的第一站，是张天佑力挺了他，才让他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起点。
官场就是这样：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一步领先，步步生莲。
正想着，鞠建国敲门进来汇报：“华书记，刚接到云主任电话，明天上午高组部曾部长到学校，送一位副校长过来。”
华明清点头。
鞠建国继续说：“云主任还说，这位副校长您认识，叫慕容海，原来是卫生部的副书记。”
华明清愣住了。
什么情况？当初和李印政谈过，这位副校长是不进班子的人。慕容海过来，又是什么安排？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到郭主任那里备案，明天我们去学校上班。”
鞠建国应声出去。
华明清想了想，终究没忍住，拨通了曾文涛的电话：“曾部长，忙着呢？”
“明清书记啊，不忙。”曾文涛笑着回应。
“明天您亲自送人到d校？”
“是啊，送慕容海同志过去，你的老熟人。”
华明清追问：“什么情况？”
“保留副部级，不进班子，任副校长。”
“曾部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文涛解释：“还能怎么回事，慕容海同志不安分呗。班子调整，被踢出来了。详细情况明天见面聊。”
放下电话，华明清沉思起来。
这个慕容海，果然还是不安分。到了这种地步，他能安心在d校工作吗？当年在Jh省的那套作风没改，到卫生部后收敛的时间也有限，如今一步步往下走，混到这步田地，心里能甘心吗？
把这样的人放到d校，是谁出的主意？是想让他当自己的磨刀石吗？还真是个麻烦。
转念一想，这块磨刀石也没什么可怕的。身边有这么个人，反倒能让自己始终保持高度警惕。这么一想，心里舒坦多了。
不过，这件事必须跟卜正林、云光岭交代清楚。学校的后勤工作，说好管就好管，说不好管就不好管。这样的人，多一个比没有更麻烦，只能让卜正林多花精力盯紧些，稍有不慎就可能铸成大错。卫生安全监督就是一件大事，这方面要格外小心。
华明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向李印政要人，要来这么个活宝，现在也只能接受了。
李玉雯、陈石钟从高纪委回来了。
鞠建国引他们进办公室，泡好茶。三人落座后，李玉雯汇报道：“华书记，高纪委边玉浪书记接待了我们。听取汇报后，边书记说，根据你们的汇报，立案条件够了。”
“让我们回去向您汇报，明天他们的人进驻青联理事会。同时，他马上联系审计署，看能否对青联理事会，以及涉及的青少年教育基地、华创基金会、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进行审计，请华书记安排人员配合。”
华明清点头，想了想，安排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回去注意保密。安心工作，以正常心态迎接高纪委的同志，积极配合他们的工作，有情况及时汇报。”
李玉雯请示：“华书记，财务的全面审计还要不要进行？”
“正常进行，这不矛盾，审计的目的不一样。”华明清交代，“审计工作非常重要，你们要做好财务人员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主动配合。明天看情况，有时间我也过去，跟纪检、审计的同志见个面。”
“好，我明白了。华书记，我们回去了。”
李玉雯等人走后，华明清对今天这一连串变故感到有些无奈。
一切仿佛早已安排好，而他只是在被动适应，毫无思想准备。
细想之下，倒也没什么矛盾。只是，温英霞被举报，举报信转下来，李印政肯定知情，这是一。周振新举报的事，李印政可能也早有掌握，不然不会有边玉浪那样的安排，这是二。
看来“机关无秘密”这话确有道理。在机关工作，必须小心加小心，切不可大意。
华明清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机关工作的复杂性。回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太顺了，滋生了些许骄傲和急躁的情绪，这是一。第二，什么叫一阴一阳谓之道？有阳光的地方总会有阴影。和谐、平衡是大多数人追求的目标，而在和而不同中求得发展，才能真正显示一个人的智慧。
或许通过这件事，能让慕容海幡然悔悟呢？谁也说不准。事情有一有二，不可以再有三。慕容海连续摔了两个跟头，也该有所醒悟了。
不过，让云光岭、杨其昌的督查工作再加强一下还是有必要的。督查，主要查制度的执行情况，而且要轮换督查，让这项工作真正发挥作用，让慕容海想惹事也找不到机会。
一晃又到了下班时间。华明清特意问鞠建国有没有去郭飞翔那里备案，得到“郭主任已经登记了”的答复后，他才点头：“好，下班，明天去学校上班。”
回到家，郭珊珊和孩子们都回来了。
华明清进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像总是最后一个到家。”
郭珊珊摇头宽恕：“你只要不迟到得过分就不错了。”
华明慧立刻护着爸爸：“妈妈，爸爸现在好多了！”
华达远也跟着帮腔：“妈妈，爸爸最近没有迟到啊！”
华明清笑了笑，没吭声。两个孩子平时说话都向着他，他心里有数，所以不能太刺激郭珊珊，物极必反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郭珊珊脸一沉：“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一般情况下，郭珊珊跟孩子们讲话，华明清从不干预，甚至主动让开回避。只有让开，孩子们才能免遭“打击”。一个家庭，有欢笑也有争吵，只要争吵控制在一个度的范围内，也是一种乐趣，一种和谐，这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
看看现在的华玉山夫妇，两位老人这时也把头转向另一边，抿着嘴笑。
吃过饭，华明清直接上楼进了书房。
贺俊辉的电话来了：“华书记，明天高纪委的工作人员和审计署的审计人员同时进驻青联理事会，我们工作组要不要暂时撤回来？”
“不要。你们的工作正常进行，这与他们进驻没有矛盾，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好，华书记，我明白了。”贺俊辉顿了顿，又问，“华书记，您明天到青联这边来吗？”
“俊辉啊，麻烦你跟李玉雯同志讲一下，我明天不过去了。下午接到高组部通知，明天送一位副校长到d校工作。请李玉雯同志代我向高纪委、审计署的同志打个招呼。”
“哦，我知道了，我会跟李玉雯同志说。”贺俊辉感叹，“华书记，这次高纪委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华明清笑骂：“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俊辉啊，这样的事情少议论为妙。”
贺俊辉笑了：“华书记，我不会议论的。只是感觉我们的工作刚刚好，所有方面都协调一致。”
“好了，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华书记，等一下，明天监察组要对温英霞同志及其秘书进行诫勉谈话，要不要继续进行？”
华明清交代：“俊辉，你跟李玉雯同志说一下：青联理事会的工作一切正常进行，除了需要配合的地方。包括你们工作组也一样，积极配合，工作照常。确实无法正常推进的地方，迅速安排其他人顶上去。温英霞同志的事，在高纪委接手前，一切按照以前决定的程序进行。”
“好的，华书记，我听明白了。放心，我会交代下去。”
挂了手机，华明清若有所思。
难怪贺俊辉会有那种想法，整个事情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到了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就来什么。所以事情的快速推进，必然让人感觉“太快了”。
他本来想筹划演讲材料的，被贺俊辉一打岔，思绪完全转了向。华明清从抽屉里拿出香烟，走到窗前推开窗，点燃烟，目光投向远方。
想了想，自己对华青团系统的工作要求也许太高了。到华青团才两个月，连一个团队都还没建设完成。要推动工作，离开了团队显然是不行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次正好借高纪委与审计署人员到来的机会，甄别一些可用之人，完善监督系统。不知道贺俊辉、秦关胜能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好在韩瑾瑜、周庆江考察马上回来了，可以安排机会让他们介绍考察成果，从侧面推动监督系统的建设。
至于那两个开发区，从一开始筹建就要把监督系统建起来。
建设监督系统这种事急不得，必须一步步来。许多人还没认识到监督系统的重要性，对腐败的危害性认识不够，这方面应该下一点功夫，如何提高对腐败危害性的认识，提高防范监督意识。
首先在青联理事会推行监督系统，或许会顺利一些。从李玉雯申请对青联理事会财务进行审计来看，她已经感觉到管理状况不怎么样，但对危害性可能还不了解。是不是可以安排贺俊辉他们做一件事：调查这次审计中发现的腐败事件，核实它们造成的损失？这样做，能够震撼每个人的心灵。
在青联理事会推行之后，再对其他单位推动，采取以点带面的形式促成此事，可能要容易一些。
郭珊珊悄悄进来了。闻到书房里的烟味，她一边给华明清添茶，一边问：“明清啊，你遇到什么事了？”
华明清摇头：“没有啊，现在能遇到什么事？”
郭珊珊笑了，语气却很坚持：“我对你的了解，胜过你对自己的了解。不要狡辩，如实招来。”
华明清笑了笑，解释道：“不算什么事，明天，慕容海到d校报到了。”
郭珊珊一愣：“慕容海？他到d校担任什么职务？”
“未进班子的副校长。”
郭珊珊惊讶了：“什么意思？他不是卫生部的副书记吗？到d校还不是班子成员？”
华明清耸耸肩：“这是没办法的事。听说在哪儿不安分了，这次卫生部调整，被踢出来了。详细情况我不知道。”
郭珊珊摇头分析：“这落差有点大了。慕容海本人是个爱面子的人，现在还要落在你的治下，面子、里子都没了，他怎么承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