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海冷眼旁观,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李家对华明清发起的围剿,华明清如今树大招风,已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这李家也是昏招迭出,不仅没能扳倒华明清,反而被抓住了把柄,如今看来是彻底败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李家如何承受这雷霆般的反击。
会议刚结束,新的权力核心正在积极寻找立威的机会,对于那些不听招呼或理念相左的人,必然会遭到无情打击。毫无疑问,华明清再次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从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来看,他正在组织围剿李家的同盟。一旦这个同盟形成,李家将难以抗衡,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慕容海不禁对华明清心生寒意。
然而,侯泽辉显然没有认清形势。在他眼里,华明清不过是个小小的厅级干部,竟敢在常委会上放肆。他满脸怀疑,质问道:“我到目前为止,都认为这里面虚构的成分太多。请问,你们能拿出多少证据?”
华明清对侯泽辉的纠缠心生厌恶,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不急不慢地回应:“侯部长,今天我们琼花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刘建军同志就在现场。可惜你不是政法委书记,这些证据有相当一部分目前就装在他的包里,他肯定会向智书记详细汇报。你对我们琼花市不信任,我无言以对。但如果说这是虚构,那就是对我们琼花市、对琼花市政法系统的污蔑。你认为这种事可以开玩笑吗?”
张元龙实在看不下去了,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大声训斥:“侯泽辉同志,请你注意讲话的分寸!这里是Jh省的常委会,用这样的语言污蔑工作在一线的同志,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今天在座各位的智商吗?”张元龙对华明清这位学生,毫不犹豫地护起了犊子,这在众多常委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杨成勇说话就更直接了,他直白地逼问:“侯泽辉同志,从一开始你否定琼花市检察院的权力,到现在你质疑案情的真实性,你到底与这起案件有没有瓜葛?又想保护的是什么人?能不能跟大家说清楚?”
韦国良紧接着支持道:“同志们,我想说的是,这是Jh省常委会。华明清同志提出要向省委汇报,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是不会信口开河的。这是一。二、这是刑事案件,人命关天的大案,事情的性质大家都非常清楚。这样的事是可以开玩笑的吗?”韦国良与华明清的关系非比寻常,在省常委会上,其他事情他基本保持中立,但一旦涉及华明清和琼花市,他总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维护。这一点,张天佑、郑卫国、慕容海均心知肚明。
慕容海心里跟明镜似的:华明清若不掌握确凿证据,绝不会如此高调地向省委汇报,更不可能对贾春延采取法律手段。现在不仅手段尽出,还直接叫板卫生部,摆明了是要把事情搞大。侯泽辉若继续纠缠,对他没半点好处。但今天这局面,他不想支持华明清,因为支持华明清就意味着得罪侯泽辉。他认定侯泽辉不会因为这起案件离开Jh省,失去一位常委的支持,这笔账在他看来目前是不划算的。
慕容海很聪明,一直没表态肯定或否定,于是含糊其辞地说:“明清同志,你们琼花市的这些动作,是想让省委站在你们这一边吧。我的想法是,省纪委、政法委可以介入,等调查结果出来后,省委再表态也不迟。你们可不能让省委被动啊。”
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支持了侯泽辉的观点,虽未直接否定案情真实性,但也未予肯定,只不过比侯泽辉婉转多了。
华明清冷笑一声,回应道:“慕容书记还真是大智慧啊,一句‘不要让省委被动’,让我理解为对我汇报的案情表示怀疑。慕容书记,你说我这样理解对吗?”
慕容海心里并不畏惧华明清,他笑道:“你想这样理解也可以。”这话的潜台词是:我就这么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华明清笑着对慕容海点点头,陈述道:“我明白慕容书记的做事原则和立场了。”虽然是笑着说的,但那股寒意仍让慕容海心头一凛。他不由得一愣,问道:“你什么意思?”
华明清依旧笑着回应:“慕容书记不要紧张。你刚才的表态,说明了你的做事原则和立场,我说得不错吧?”
慕容海眉头紧锁,心里一惊。原则、立场?华明清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自己的原则和立场是不是出了问题?他立马警觉地回应:“这些不能反映我的原则和立场,我只是就事论事。”
华明清看了慕容海一眼,继续道:“慕容书记,好一个‘就事论事’啊。可是,事是有是非曲直的。”
在华明清与慕容海对话期间,谁也没有插话。张天佑平时就看不惯慕容海,现在见两人对上,自然乐见其成。郑卫国多少知道华明清与慕容海之间的复杂关系,更想看看他们如何处理目前的局面。
慕容海没吭气。华明清笑着小声提醒:“慕容书记,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相关证据,安邦已经转交给安妮了。”
这句话尽管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许多人听到了。安邦是谁?大家能猜出来,应该是胡安邦。安妮是谁?只有少数人知道。郑卫国鄙视地看了慕容海一眼:你就是这样为胡安邦保驾护航的?还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管维诚也鄙视地看了慕容海一眼,华明清的话他当然听得懂。从话中分析,华明清还没要求自己出手,而是想让燕家先出手。这一招确实高,但他对慕容海的含糊其辞有些看不过去,特意点醒道:“明清同志啊,你今天应该让胡安邦市长一同前来汇报,也许多一个人,说服力就不一样了。那样,慕容书记或许就不会怀疑案情是真实的了。”
管维诚这句话把慕容海的脸都说红了。尽管慕容海也是官场老手,但管维诚的话直接击中了要害。把华明清刚才讲的“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联系起来,慕容海感到浑身不自在。华明清的这句话可以有多重理解:这个身份,可以是省委副书记,也可以是燕家在Jh省的代言人。无论从哪个身份看,慕容海都不该讲刚才那样的话。
他看了管维诚一眼,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华明清讲的“原则、立场”的含义了。想不到被两个年轻人敲打,竟毫无还手之力。现在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燕海涛要采取“捧”的办法而不是直接打压了。自己还是小看他们了。华明清的几次对话,都留有情面,但攻击的却是他的心灵深处。慕容海坐在那里不再讲话,心里清楚:辩论不是华明清的对手,打压,华明清则是遇强越强。
孟咸霖没有接到郑卫国的指令,不会随便讲话。但面对这种场面,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孟咸霖对华明清印象很好,早在华明清主政安海市时,二人就有过交道。他欣赏华明清的做事风格,对琼花市的医疗改革方案也比较熟悉。楚兴学从琼花市回来就与他交流过,所以对华明清汇报的情况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笑着汇报:“同志们,今天的会议,我们应该请分管医疗卫生的省长楚兴学同志列席。卫生部专家组刚到琼花市,楚兴学同志参与了接待。通过与专家组交流,楚兴学同志当时就感觉很不好,回来就跟我交流,担心琼花市会出大事。贾春延做事太张狂、太高调,也没底线,发生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奇怪。这件事显然他们做得太过了,现在已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认为琼花市处置合理,要求确当。”
孟咸霖的讲话令在座常委震惊,这相当于从侧面证实了琼花市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大家现在清楚了,为什么琼花市能及时处置,原来贾春延做事太不讲究,局外人都有了感觉,难怪琼花市要展开调查。
今天的常委会有点乱。张天佑坐在主持人位置上,却很少讲话,有点像自由讨论。现在只剩下朱海青、王子文以及郑卫国、张天佑没讲话。朱海青没接到张天佑指令,不便表态。王子文没看清今天的局势,虽与慕容海、侯泽辉是盟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分寸的。更何况这是李家的事情,他不愿当炮灰。慕容海虽看似支持侯泽辉,但讲话模棱两可,并未直接支持。再说慕容海背后有大树,自己小胳膊小腿,犯不着搅这趟浑水。所以他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犹如老僧入定。
场面冷了下来。郑卫国表态:“案情的真实性我想是不容怀疑的。如果有假,琼花市愿意把案件的办案权交出来吗?事情应该怎样处理?天佑书记啊,我看你应该拿个主张了。”郑卫国给案件定了性,一句话把球踢到张天佑脚下。
张天佑也不是等闲之辈,现在表态为时尚早。他拖延的办法很多,马上安排:“同志们,先休会三十分钟。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先开一个书记办公会研究一下。甘宁同志、通平同志参加。华明清同志,你列席一下书记办公会吧。”张天佑是一把手,有这样的权力,其他人只能听从。
张天佑、郑卫国、慕容海、彭甘宁、智通平走进了小会议室。张天佑开口:“甘宁同志、通平同志,你们二位是办案专家。你们认为这件事应该怎样处理,请谈谈看法。”
彭甘宁说话比较直爽,坦率表态:“我认为,琼花市的处置是正确的,符合法律程序。刚才管维诚同志说得不错,案子涉及到卫生部,关系就有些复杂了。为了维持办案的公正性,我建议省委、纪委、政法委三方各自向上汇报,请求上面出手。在上面没有接手之前,我们应该先接手此案。”
智通平点头赞同:“彭书记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即使办案再公正,也避免不了闲话。但是,琼花市的请求是有道理的。省政法委、公安厅介入此案,并发布通缉令,对两名不明身份人员进行全国通缉,尽快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这是必须的。人命关天,不能含糊。”
张天佑面无表情地询问慕容海:“慕容书记,你的意见呢?”
慕容海这会儿清醒过来了,不敢含糊,马上表态:“我支持二位书记的意见。”
张天佑与郑卫国对视一眼,郑卫国点了点头。张天佑在此基础上总结:“彭甘宁同志、智通平同志,你们二位先辛苦一下,从琼花市手中全面接管此案。当然,你们也应该向上级汇报,争取他们接管。常委会结束后,我与卫国同志向中央汇报此案。大家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其他人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常委会风平浪静。张天佑宣布书记办公会讨论结果后,侯泽辉也不敢再挑衅了。不过,最后他心里还是不甘,提出异议,认为琼花市召开新闻发布会为时尚早,应等省纪委、政法委调查结果出来后为好。
韦国良安慰道:“侯部长,这些我们就不要管了。谁对媒体讲了超出范围的话,谁负责任。”
王子文笑着支持:“其实我对琼花市采取公开透明的态度,还是很欣赏的。”
朱海青同样支持:“公开透明已经形成了琼花市的做事风格,召开新闻发布会也是全省最多的城市。”
王子文、朱海青二人若再不讲话,今天会议上就没机会了。尽管讲的是不痛不痒的话,但必须讲,一方面显示存在,另一方面事情基本定局,也该亮明态度。
就在Jh省委常委会还没结束前,卫生部办公厅下午临下班时,接到琼花市检察院发来的《关于逮捕贾春延及贾春延犯罪事实的说明》的传真。办公厅主任不敢怠慢,马上亲自送到部长办公室,神情慌张。
付兴国不知事情大小,还骂了一句:“慌什么?”等到他看了一遍传真后,脸色铁青。他马上对办公厅主任吩咐:“把李昌豪部长叫过来。”
李昌豪早就知道事情败露,并不在办公室,而是提前离开了。接到电话,他大吃一惊。琼花市胆子太大了,太绝了,也太狠了。如此看来,在贾春延的事情上根本没有回旋余地。这么快就采取措施,说明那些人案情基本都交代了。好在自己与这些记者并没联系。他这时想到的是别人太狠,没想到自己的人做事没底线。
不过他并不惧怕付兴国。尽管专家组组长身份是李昌豪为贾春延争取的,但谁能保证自己推荐的人不出问题?李昌豪自认为现在找他麻烦也不容易,因为他完全可以将所有责任推给贾春延。所以,他还是一副坦然模样来到付兴国办公室。
付兴国将传真扔给李昌豪。李昌豪看了一遍后,大言不惭地说:“贾春延这是怎么了?他出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吗?不过,琼花市的胆子也确实太大了,而且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付兴国对李昌豪的无赖行径也没办法,无奈回应:“贾春延是你推荐的,你还好意思问我?”
李昌豪耸了耸肩,一推了之:“贾春延是我推荐担任专家组组长的,谁知道他会干这种事呢?”
付兴国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不要再啰嗦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