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d6内发生了不少事。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或是道听途说,几乎整个设施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在食堂里传得最快,从一个技术员传到后勤,从后勤传到巡逻卫兵。
每一个环节都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没人知道原话是什么。
等传到L2层宿舍区时,版本已经变得五花八门。
“露塔指挥官要去d7当最高指挥官了!”
“白狐指挥官要留在d6继续坐镇,以后两个设施要搞联合指挥。”
“你听错了,是白狐指挥官要退居二线了,让露塔接手整个东南方向的设施群。”
“你们都不对,我听L5层的人说,d7要变成第二个d6了,她是过渡时期的负责人。”
露塔为此显得有点不大开心。
她本想自己先开口,找个合适的时机,一个一个地告诉那些她认识的人。
在靶场里一起打过枪的,在食堂里聊过天的,在训练场上被她按在地上过的。
她想看着他们的眼睛说,我要走了,但不是不回来,只是去另一个地方,做另一件事。
现在却被围起来问东问西。
在走廊里被拦,在食堂里被截,在靶场里被蹲点。
有人直接上来就问“听说您要高升了?”,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d7那边条件怎么样”。
还有人已经开始跟她道别了,这一切让她应付得有些狼狈。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她终于回到主控室,靠在门框上。
“我就想安安静静走,不行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又不是去另一个世界。”
“d7和d6之间就隔了几千公里,飞一趟又不是什么难事。”
狸猫正翻着一份文件,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耸了耸肩。
“d6没有秘密。你在这个设施里住着,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有人听着。”
“每一条走廊都有监控,每一个食堂都有耳朵。你要走瞒不住。”
“大家问你是关心你,别垮着个脸。你想想,如果你听说我要走,你也会问的。”
露塔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将脸埋在了手臂里。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都还没正式通知,倒先传遍了。”
白狐从角落的柜子中取出西装,检查着衣领和肩线。
“身份卡和通讯设备最后确认一次。衣服都试过了吗?行动有没有问题?”
露塔从手臂里抬起脸,试着活动了几下,抬了抬手臂,做了个深蹲。
“试过了,活动没问题,比看起来舒服很多。就是袖口有点紧。”
“战术西装,特别定制。”狸猫在主控台上又过了一遍计划表。
“它甚至一定程度上有防弹能力,但没有软质内衬,被打中那肯定是相当疼。”
露塔撇了撇嘴,“好过被打进体内开个洞。”
“防防手枪和霰弹也不错了,那边控枪很严,我带过他们的资料,民间没有枪。”
狸猫看了她一眼,“有没有步枪你说了不算。别立flag。”
“你每次说‘不至于’的时候,事情都会变得很至于。”
白狐打断了两人的拌嘴,“没人打算在任何地方被打中,但那边的安全水平确实很高。”
“总统的专机已经到机场了。我们两个半小时必须到。走吧,西多罗夫在L0层等了。”
L0层停机坪。西多罗夫已经完成了飞行前检查,旋翼已经加速到慢车速。
白狐跟在两人后按着帽子爬进了机舱,靠着舷窗坐下。
“都准备好了吗?航线确认过了?”
西多罗夫从驾驶舱探出头向三人点了点头,在仪表上拨动了几个开关。
“确认过了,指挥官。航程两个小时,中途不需要加油。”
副驾驶座上已经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罗曼诺夫穿着一件深色的飞行夹克,正低头研究着仪表盘上的某个开关。
露塔拍了拍他的肩,“罗曼诺夫?我还以为是娜塔莉亚又来和她的小男友一起飞了?”
罗曼诺夫意外地看了一眼西多罗夫,又转回头看着露塔,“d6允许成员自由恋爱?”
“呃.......我只是来向资深飞行员学习学习怎么开直升机,准备考执照。”
“毕竟总不能每次出行都开伊尔或者图22。指挥官坐着舒服,我也轻松。”
西多罗夫点了点头,“真拿你没办法,坐好喽。”
“电油火,参数齐;小距慢车看温压,转速稳定再继续。”
“先提总距到悬停,再推周期向前行;脚舵修正防偏转,速度高度看分明。”
“mi-8机身重、惯性大,操纵有滞后,需要提前修正。”
“总距变化必须配合脚舵,防止机头偏转。”
“满载、高原、高温时功率余度小,注意超温、超扭。口诀背好,一般不会出错。”
他看着罗曼诺夫发愣的样子笑了笑,“你有飞行经验,学直升机会简单很多。”
“别紧张,直升机比固定翼宽容得多。至少它不会因为你拉杆太猛就失速掉下来。”
罗曼诺夫看着机内的设备,又看了看西多罗夫。
“......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吓我?我怎么听着比固定翼危险多了。”
西多罗夫收回手,重新搭在操纵杆上,“都有。让你认真学,又让你别害怕。”
后舱内,三人各靠在自己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按往常来说,这段飞行时间应该是用于进行任务前简报、行动规划、装备检查。
但今天她们是去放假的,在机上自然无事可干。
露塔靠在座椅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了狸猫身边。
“话说,你和狐狸会中文吗?虽然我下载了语言包,但我总不能给你们翻译吧?”
“而且我听说华国人热情得很,说不定会有人找我们聊天。一个都说不出来多尴尬。”
白狐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座椅上直了直身体,“我和狸猫...系统性的学习了一些。”
她回忆着某个单词的发音,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泥嚎?蟹蟹。”
发音像是把俄语的重音直接套进了中文的音节,声调都是一条平直的线。
露塔愣了两秒,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泥嚎?蟹蟹?你学的这是哪门子中文?”
狸猫揉了揉太阳穴,“你的语言包等会传给我们一份,直接学习还是太困难了。”
“词汇还能背一背,但语法和声调不行。能看懂一些文字,但说就是另一个问题。”
“声调这个东西......我们的大脑好像天生没有那个模块。”
白狐无话可说,只能把目光移向了舷窗外,“......能听懂就行,你要求太高了。”
“顾问不需要说太多话,安静坐着也是顾问的一部分,看总统先生安排。”
露塔已经完全绷不住了,靠在座位上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嗝......呃...传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学吧,我是不指望了。”
“反正我直接导入就行了,纯机械体的好处,你们还得调核心,有够累的。”
她在终端屏幕上划了几下,把中文语言包通过内网传给了两人。
狸猫看了一眼终端上收到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
“她说得对啊,反正我们是顾问,顾问不说话也正常,看情况吧。”
“而且说得好像你不用调核心一样,只要有语言包我们三都能做到母语级别。”
mi-8mtV降落在科利佐沃机场时,总统的专机伊尔-96-300pU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
舷梯已经放下,。谢尔盖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记录什么。
看到三人走来他迎上前几步,“指挥官,总统先生已经在机上等着了。”
“为你们准备的行李已经装上货舱了。在抵达之前总统希望和你们简单谈几句。”
专机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
前方是总统的独立办公室和休息区,门口有一道厚重的隔音门。
中部是会议室和随行人员座位,座椅之间隔着宽敞的过道,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
总统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了,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
看到三人进来,他抬起头,“西装不错,适合你们。”
“坐吧,到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站着。我就先啰嗦几句了,有些事情要交代。”
“能源和经贸是核心议题,但那些由外交部和能源部的代表谈。”
“你们作为顾问,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在场就行。”
“可能会有一些非正式的交流,看情况。不需要主动发言,不需要主动提问。”
“有人问你们就回答技术性的内容。没有人问就坐着。”
露塔把西装的下摆整了整,靠进了椅背,“那媒体呢?”
“我听说一般会有媒体拍摄,部分有提问的。”
总统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媒体环节你们不用发言,站在后面就行。”
“记者可能会问一些泛泛的问题,外交部会处理。你们只要保持微笑。”
他叹了口气,“这次带你们出来明面上是散心,但我也有些私心。”
“卸任后,新的总统不一定看得上这些‘遗产’。”
“但如果华方对某些技术有持续的兴趣,d6和d7就有了一个不依赖单一的锚点。”
“你们的价值不在任期里,在任期外。”
白狐点了点头,“您希望我们表现出什么?”
总统摆了摆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需要刻意表现,做你们自己就行。”
“放假嘛,放松就好。抵达后有欢迎仪式,按惯例会奏两国国歌,检阅仪仗队。”
“按理来说你们站着就行,只有媒体拍摄环节需要注意分寸。”
露塔皱了皱眉,“那我们能用自己带的通讯设备吗?还是说那边会提供?”
一旁的谢尔盖插嘴,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下,笔夹在文件的边缘。
“外交场合一般由对方提供通讯保障。你们的对讲机可以带着,通讯频段已经报备。”
“但还是建议只在应急时使用。日常通讯用手机就行,但不要存任何敏感信息。”
总统点了点头,“到了之后手机可以正常用,但不要谈论任何与d6或相关的内容。”
“对方如果问到你们的背景,就说在能源设施做技术工作。”
“具体的表述谢尔盖给你们准备了一份,一会会拿过来。”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一段时间才降落,你们可以先看看那份材料。”
伊尔-96-300pU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专机停机坪。
舷窗外阳光明亮,将灰色的混凝土照得有些刺眼。
远处能看到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和联邦机场完全不同的风格。
舷窗外可见仪仗队列队,军乐队就位,华方接待人员已在舷梯下列队等候。
总统先行下机,步伐稳健,在舷梯底部与华方代表握手。
白狐三人跟在后面,露塔在舷梯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仪仗队。
队伍站得笔直,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排列成一条整齐的线。
欢迎仪式按惯例进行,军乐队的演奏精准而庄重。
这里的天际线与莫斯科的厚重不同,显得更轻盈,像是整座城市在快速生长。
航站楼之后的建筑逐渐变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形成一片连绵的光带。
几十名记者站在指定区域,快门声此起彼伏,镜头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正在握手的总统。
一名年轻的女记者绕过人群,到露塔旁用英语提问。
“请问您是作为技术顾问参加此次访问吗?能否谈谈您对两国技术合作的看法?”
露塔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花了几秒在脑子里把英语的句子拼好。
“我是随行专家,具体合作内容由外交部和能源部的同事负责。”
“我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如果后续有相关的技术参观,我可以提供一些专业意见。”
记者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您对华国的第一印象如何?”
露塔目光在远处那些高楼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我还没看到太多,但很期待接下来的行程。听说这边的美食种类很多。”
记者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追其他随行人员。
露塔退后一步,回到白狐和狸猫中间,轻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我表现得还行吧?至少没卡壳。”
狸猫看了她一眼,“人记者可能以为你就是个吃货。”
露塔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华方安排的车队驶出机场,进入城市快速路。
窗外是宽阔的街道、密集的车流、两侧高耸的写字楼和商场。
露塔的目光黏在了窗外,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从眼前掠过的建筑和行人。
“跟莫斯科完全不一样......莫斯科的建筑都是灰扑扑的,这里全是玻璃和灯光。”
“而且人真的好多,莫斯科的街上走半天都见不到这么多人。”
狸猫也看着窗外,目光在那些色彩鲜艳的招牌和广告牌上移动。
“人口密度高,商业活动自然频繁。你去过伊斯坦布尔了,应该知道那种感觉。”
露塔头也没回,“伊斯坦布尔不一样。那里是游客多。”
露塔忽然回过头来,“狐狸,你说他们会不会带我们去吃烤鸭?我听说那东西很有名。”
白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总统先生安排。”
狸猫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飞机上不是吃了两份餐吗?还饿?”
“那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了。而且飞机餐就那么一点,塞牙缝都不够。”露塔理直气壮。
“再说了,来都来了,不吃等于白来。我查过了,酒店旁边有一条小吃街。”
狸猫叹了口气,“你的语言包里到底装了多少和吃有关的东西?”
露塔头也不回,“全部。我的语言包实际上是文化包,饮食文化只是其中一部分。”
白狐开口,“先走完流程,确认安全环境,再考虑别的。”
车队最终在一座酒店前停下,门廊上挂着横幅,用中俄双语写着欢迎词。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名工作人员用英语问候,引导三人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前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山峰若隐若现。
露塔站在大堂中央,抬头看着那盏灯,脖子仰得有些酸。
狸猫的目光已经扫过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入口、前台、电梯间、楼梯口、保安位置。
她把这些信息快速地记下来,转向谢尔盖。
“房间安排好了吗?我们需要先确认,之后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看周边的环境。”
谢尔盖把房卡递给三人,“房间在同一层,相邻。行李已经送上去了。”
“晚餐在二楼的中餐厅,七点开始。总统先生会出席,外交部的人也在。”
“总统先生说你们可以先休息,晚宴开始时我会来叫你们。”
露塔接过房卡,翻过来看了看,“1218,听起来不错。”
她把卡塞进口袋,“我先上去看看房间。”
狸猫也拿了房卡,“我去检查通讯设备,确认一下频段和环境。”
白狐把房卡收好,对谢尔盖点了点头,“谢谢。如果需要确认什么,我会联系你。”
露塔按下十二楼的按钮,“你们说,这次会不会真的只是放假?”
白狐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摇了摇头,“总统说是放假,那就是放假。”
“放假不代表可以不警惕。”
狸猫靠在电梯壁上,“警惕和放松不冲突。该警惕的时候警惕,该放松的时候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