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把刘波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了帐篷的一个角落里。
刘波的头低垂着,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呼吸很微弱但情况还好。
马权用独臂把刘波的腿掰直——辐射灼伤之后肌肉萎缩,腿蜷久了关节会僵。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右肩关节在承受着体重的时候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坐。
等候区里的人都在等着复审。
复审官是沃尔特。
包皮在黑市里打听到的——沃尔特审人的时候,会先看检测仪的读数值,再去看异能的现场展示,到了最后就是问话。
问话是最关键的。
答得对,能通过。
如果答得不对——
标注就会升级,直接给送到科研部去。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不是士兵——
是一个军官。
肩章上两条杠,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不是刚才那个审登记表的军官。
这个人更高,肩膀更宽,站在帐篷入口处的时候把外面的天光都挡去了一大半,他的目光从帐篷里扫过去——
不是在扫脸,是在扫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
不是用检测仪,是用眼睛。
眼睛在扫过搓火苗的那人时突然停了一下——
那个人手里的火苗在军官的目光下突然灭了,不是被吓的,是军官身上有一种极淡极冷的压迫感,像是帐篷里的温度突然降了几度。
沃尔特。
马权不需去要问,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右眼的剑纹在沃尔特走进来的时候脉动频率变了一下——不是变快,是变得更加的稳定。
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沃尔特走到帐篷中间站定,他没有去拿登记表,也没有带检测仪,更没有带着任何记录的……工具。
沃尔特的眼睛就是工具,他在帐篷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秒,但也就是这三秒足够了他看完一个人的全部——
站姿、呼吸节奏、异能波动的频率、身体上的异常标记。
看到靠在篷布上那个闭眼的人时,他说了一句“你不是异能者,你是被丧尸感染了。
去医疗站,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那个人睁开眼睛想辩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站起来,被一个士兵领走了。
沃尔特没有去看那个被感染的人…离开。
随即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攥着手的人。
沃尔特看了他三秒。
“手张开。”
那个人把手张开——
掌心里是一块能量晶体碎片,指甲盖大小,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靛蓝色光晕。
不是异能,是晶体残留。
这个人是用晶体多残留在模拟异能波动。
“难民区黑市买的。
多少积分。”
那个人嘴唇抖了一下。
“五十。”
沃尔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旁边的士兵把那个人带走了。
不是赶回难民区——
是带到了另一顶帐篷。
用晶体冒充异能者在灯塔法规里是属于欺诈行为。
而欺诈行为的处理方式是强制劳动——
在灯塔底层的回收站干苦力,干到积分够了赎完罪为止。
搓火苗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还没等沃尔特去看他,这个人就自己先开了口了。
“我是真的。火系异能。
三个月前自己觉醒的。
不是植入,不是被感染,也不是晶体。”沃尔特看着这个家伙。
看了不止三秒——
大概也就是五秒。
然后说道“展示一下”。
那个人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里火苗燃起来。
忽明忽灭,在帐篷的阴影里闪烁。
火苗的颜色是橙红色——
普通火焰的颜色。
但它的品质还不够纯,火光边缘有着一层极淡的黑色杂质,是异能觉醒初期常见的能量不纯现象。
沃尔特低头看了一眼。
“异能等级四,品级低。
控制力不稳定。
去防卫队预备营。
下一个。”
搓火苗的那个人松了一口气——不是去科研部就好。
防卫队预备营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至少也算是军方体系。
在灯塔里,军方体系的人不会被当作实验体。
这个人跟着士兵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马权和刘波。
沃尔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马权的身上。
这次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很长——不是五秒,是十秒。
十秒里沃尔特的目光从马权的断臂扫到右眼的剑纹,又从剑纹扫到背上还没卸下来的刘波,又从刘波扫回到了马权站在地上的那只手。虎口的血痂裂成了几块,新血在低温下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那只手没有握拳,只是自然垂在身侧。
站姿不是军人的站姿——
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移动。
不是进攻的姿态,是生存的姿态。
在冰原上活久了的人都是这个站姿——
重心前倾,随时能跑,也随时能作战。
“你的检测仪读数。”沃尔特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挖出来的——深沉,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三盏绿灯,第四盏闪了一下。
异能等级中,品级异常。”
沃尔特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在靠近——是在换了一个角度去观察。
从正面移到了侧面,看着马权的右眼。
剑纹在帐篷内的灯光下缓缓脉动,频率很稳定。
不是异能的频率——
是独立的频率。
像是这东西有着自己的生命一样。
沃尔特的目光落在了剑纹上停了三秒。
就是这三秒后他把目光移开,又移了回来。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剑纹和检测仪上那个“Ep”标注之间的关系。
异常品级加异常身体标记——两个异常叠加了在一起。
“你的异能。展示。”沃尔特说。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
是程序。
复审的标准流程:
看检测仪读数,看异能展示,问话。
而异能的展示是第二步。
但在这句话说完之前,帐篷角落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冰面。
刘波的手指动了一下。
右手食指在冰面上蜷了一下,指尖的骨甲碎片在冻硬的泥浆上刮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白痕。
不是醒了——
是身体在行动。
昏迷太久之后,肌肉会自己抽搐。
但这种抽搐和普通的肌肉抽搐根本不一样——
每一次抽搐,指尖的骨甲碎片就会脱落一小片,掉在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是辐射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在自然脱落。
然后刘波的右手掌心翻了过来。
不是刘波在控制——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发生了变化。
掌心里,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在慢慢凝聚。
不是火焰,不是异能——
是残留。
就像烧完的煤渣在完全冷透之前还会在表面留一层极薄的灰白色余烬。
这点余烬不够点燃任何东西,只够亮了一下。
也就是这亮了一下给谁看——不知道。
也许是给沃尔特看。
也许不是。
而沃尔特看到了,他的目光从马权的剑纹上移开,落在刘波掌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蓝光上。
看了两秒后。
然后沃尔特蹲了下来——
右膝着地,和帐篷里的所有人平齐,他伸出右手,没有去碰刘波,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刘波手掌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
蓝光没有一丝的温度——
辐射残留不是热,是电离值。
这电离值会让皮肤表面的汗毛微微竖起。
沃尔特的汗毛竖了一下。
“辐射系。”沃尔特说。
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不是异能,是残留。
残留量大概不到零点一毫希。
这个量还不够能做任何事——
只够让检测仪响一下。
这个人在难民区待了有多久了。”
马权没有立刻去回答,他在想着应该怎么去说。
但又不能说得太遗迹,也不能说实验室,更不能说实验事故。
在棚子里和大头商量好的化名经历里没有刘波的具体来历——
刘波是在冰原上捡到的。
被辐射灼伤。站不起来了。
“我路上捡的。”马权说。“这个人好像是被辐射灼伤了。
来源不清楚。
发现的时候就躺在一个废弃的科考站外面。
身上全是冰壳。
我以为他死了。
但是这个人还有着呼吸,然后我就背着走了。”
沃尔特没有去过多的追问,他站起来,把右手从刘波手掌上方移开。
手掌在移开的时候微微甩了一下——不是被烫了,是电离让皮肤产生了极细微的静电感。
沃尔特把手垂回身侧,目光重新落在了马权的身上。
“你的随行人员。”沃尔特说。“有两个。”
马权没有回答。
等候区帐篷里只有刘波。
但沃尔特说的是对的——
他有两个随行人员。
火舞、十方、阿昆、李国华、包皮、大头、小月——
这些人都不是异能者。
他们走的是普通申请通道。
但灯塔的审查系统是联网的。
一个人在特殊招募通道登记了,系统会比对普通申请通道的全部登记信息。
同一天,同一时段,一群伤残程度极高的人同时出现在了两个通道——
系统会标注为“疑似团队申请”。
沃尔特看到了这个标注,他说的“有两个”,意思是“除了刘波,你们还有多少人”。
“他们走的是普通申请。”马权说。
“不是异能者。不需要展示异能。”
沃尔特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的样子。
十秒后沃尔特转过身,走到帐篷入口处,对着外面的士兵说了几句话。
声音太低,听不太清楚。
但士兵听完之后却走开了——不是去赶人,是去调档案。
普通申请通道的登记表,同一时段所有通过初步筛选的人的档案。
帐篷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马权。刘波。沃尔特。
帐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士兵的靴子声——
是短刀拄在冰面上的笃笃声。
节奏很稳。
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骨擦音。
火舞从帐篷外面走了进来。
右膝的肿胀在裤腿下绷得发亮,短刀拄地,每一步都走得比刚才更稳——
不是膝盖好了,是沃尔特在帐篷里面,她不能抖。
抖了就会被看穿。
火舞的身后跟着十方。
和尚的两条手臂垂在身侧。
左掌焦黑的表皮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肤。
右臂手腕的肿胀从深紫色退成了暗红色——
不是好了,是在慢慢消肿。
但脚步比昨天更稳了。
再后面是阿昆,扶着李国华。
李国华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每一步都踩在阿昆探过的冰面上,偏差不超过半寸。
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跟在他身后。
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包皮的脖子上指印已经褪成了淡红色。
大头背着背包,平板的背板在背包外面晃荡。屏幕还是黑的。
所有人都到齐了。
不是在等候区汇合的——
是被士兵从普通申请通道叫过来的。
沃尔特把一份档案翻开——不是登记表,是刚才士兵送过来的初步筛选档案。
十个人的档案。
每个人的档案上都有照片、化名、技能登记、伤残状态描述。
“你们都认识。”沃尔特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火舞拄着短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人说话。
沃尔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又一个的扫过去——
断臂的,瘸腿的,功法废了的,异能干涸的,昏迷的,失明的,然后他重复了一遍:
“展示异能。”
火舞把手从刀柄上抬起来。
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风暴核心已经彻底枯竭了——但枯竭不代表消失。
就像干涸的河床,没有水,但河床还在,她把最后那一点从枯竭核心里榨出来的气流压进掌心——
不是风刃,不是气旋,不是任何能伤人的东西。
只是一股极细微的、刚好够卷起地面雪粒的气流。
气流在火舞掌心里旋转了两圈,把从帐篷外面带进来的雪粒卷成一小团白色的微型尘暴。
尘暴在火舞的掌心里转了不到三秒就散了。
雪粒落回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手垂回身侧。
“风暴系。枯竭了。”火舞说。
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
“以前能放风刃。
现在只能卷雪粒。
但我是真的。
不是晶体,不是感染者。”
沃尔特看了火舞一眼。
又看了火舞的右膝一眼。
右膝的肿胀在裤腿下绷得发亮。
“膝盖怎么伤的。”不是问病史——是问原因。
风暴系异能者在枯竭之前通常会在膝盖处出现能量泄漏。
这是异能衰竭的典型症状。
“在攻击变异体的时候扭了。
不是异能衰竭——
是软骨磨穿了。”
没有说话。
但沃尔特在火舞的档案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没有让人把火舞给带走。
然后沃尔特又看向了马权。“你还没展示。”
马权往前迈了一步。
右脚踩在冰面上,靴底碾过刚才火舞气旋散落的雪粒,他把右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丹田里不足半成的九阳真气沿着右臂经脉往下——
不是一丝一丝地渗,是分成极细极小的份量,一份又一份的控制着。
就像在寒冬里把最后一点炭火分成极细极小的火星,每一颗火星都要数着用。
掌心亮了。
不是指甲盖大的光点——
是一团拳头大的赤金色火焰。
火焰在马权的掌心里缓缓旋转,颜色不是普通火焰的橙红色,是赤金色——
纯度高到没有一丝杂质。
帐篷内的温度在火焰燃起的瞬间骤然往上升。
沃尔特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到了——
这是人的本能。
在冰原上活了太久的军人,对火焰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敬畏。
但沃尔特的眼睛没有离开马权的掌心。
赤金色火焰在掌心里旋转,每一次旋转,火光就在他眼底映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光弧。
“九阳真气。”沃尔特说。
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不止半拍。
“不是植入的。”停了一下。
“是移植的。
不是觉醒——
是有人把这种异能从自己的身上取下来,放进了你的身体里。”
马权没有回答。
右眼的剑纹在火焰映照下缓缓脉动,但眼神有点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警惕。
是一种极淡的、藏在冰层下面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尊敬。
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独臂的男人不是他在找的实验体,不是偷了异能的小偷,不是用晶体冒充的骗子。
是被选中的人。
九阳真气不会随便附着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种异能会去自动的选人。
选什么样的人,只有真气的前任主人知道。
沃尔特不知道前任主人是谁,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那个人选的。
沃尔特把档案合上。
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着帐篷外面的士兵说了一句:“准入。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