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红土地,像是一块被太古神魔的鲜血浸透了的巨大破布,漫无边际地铺展在天地之间。天是灰蒙蒙的,地是暗沉沉的,连那轮本该炽烈的太阳,在这片荒原上空都变得有气无力,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血色薄雾,只透下几分惨淡而暧昧的光。
狂风卷着粗糙的红砂,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呼啸而来。那风里没有半点水汽,干得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你的脸上来回搓磨。马老三跟在石子腾身后,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都快被这风吹裂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全是细小的裂纹,一舔就疼。
石子腾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他的鞋底碾过那些粗糙的红色砂砾,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他那一袭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双修长而结实的腿。他的脸原本就用红泥抹得有些脏乱,此刻在风沙的侵染下,更是完全融入了这片荒凉的背景之中。若是不凑近了仔细看,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逃难至此的普通少年散修。
马老三佝偻着腰,像个尽职尽责的老仆,落后石子腾半个身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抵挡着风沙的侵袭。那双干瘪的手掌始终缩在袖子里,指尖扣着两枚用废弃源石打磨成的暗器。这暗器是他在黑水城的时候顺手做的,虽然粗糙,但用来对付一些低阶的散修和野兽,绰绰有余。
在这北域边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要了人的命。马老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三十多年前跟商队来北域的时候,就亲眼见过一整个商队被流寇屠戮殆尽,连马匹都被杀了吃肉。北域这地方,人命比草还贱。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大约十几里地。
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红色荒原。偶尔有几株枯死的灌木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枝干干枯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没有飞鸟,没有走兽,连地上爬行的虫蚁都看不到一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沙和岩石,还有两个人踩在砂砾上的脚步声。
马老三越走越心虚,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几次张嘴想说话,但又怕打扰了石子腾的思路,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
“腾爷,这地方邪门得很,连只飞虫都看不见。咱们是不是走偏了?老奴记得,三十多年前跟商队来的时候,北域边缘虽然荒凉,但也不至于这么死寂。这么走下去,别说是找到集镇了,怕是连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马老三压低声音,喉咙里干得冒烟。他那个从黑水城带出来的水囊,早在暗河里就已经喝空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皮袋子挂在腰间晃荡。
石子腾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那双原本平平无奇、和普通散修没什么区别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幽光。那光芒极其隐晦,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借着荒原上昏暗的天光,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一毫。
重瞳之威,哪怕只是初显,也足以让他在这苍茫大地上洞察秋毫,看破虚妄,洞穿一切隐匿在暗处的敌意和杀机。
“没走偏。”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那片起伏的红色丘陵,但全部的感知,却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只是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觉得咱们是肥羊罢了。”
马老三闻言,浑身汗毛猛地炸立。
他跟在石子腾身边也有段时日了,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石爷说话越是平静,就越是说明事情不简单。他说有“不长眼的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跟在他们后面。而且,那东西能躲过他马老三的感知,说明修为或者隐匿的本事在他之上。
“什么东西?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马老三苦海中残存的神力瞬间提聚到双腿,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老猫般弓起了身子。他的袖口微微张开,两枚源石暗器已经滑到了掌心,随时可以甩出去。
“水里的腥味,隔着十里地都没散干净。”
石子腾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马老三的头顶,死死盯住了来时路上的一座暗红色沙丘。
那座沙丘不高,只有半人来高,表面布满了风吹过后留下的波纹状纹理。在这片到处都是沙丘的荒原上,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和周围的地貌完全融为一体。
但石子腾却从那座沙丘的方向,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水腥气。那股腥气里混杂着一种冷血动物特有的黏腻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波动。
“别藏了。”
石子腾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的敛息之术在水里或许还有点用,到了这干燥的红土地上,你身上那股子水汽,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从暗河出口到这里,你跟了足足十几里地,也够辛苦了吧。”
四周只有风卷红沙的呼啸声。那座沙丘静悄悄的,毫无异样,像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红色沙土。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目光看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拼命地感知,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那座沙丘在他眼里,就是一摊死物。但石爷说那里藏着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他悄悄调整了站姿,将大半个身子挡在了石子腾前面。
“敬酒不吃吃罚酒。”
石子腾冷哼一声,右脚猛地在红土地上一跺。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到了极致的金色神纹,顺着他的脚尖打入地底。那神纹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极其古老而霸道的韵味。它如同一只地下的灵蛇,在松散的红色砂砾中急速窜行,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这正是《乱古经》中记载的一种粗浅的借地气之法。说是粗浅,也只是相对于《乱古经》中那些高深莫测的无上神通而言。对于普通的散修来说,这种能将自身神力与大地之气勾连、借以远距离攻击的法门,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深秘术了。
虽然石子腾如今苦海刚刚重聚,境界只有苦海境初期,体内的神力微薄得可怜。但凭借重瞳对道纹的精准把控,以及《乱古经》对力量本质的深刻洞察,他这一击的认穴之准,堪称妙到毫巅。
“砰!”
那座看似平静的沙丘突然炸开。
漫天红沙中,一道青黑色的残影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嘶鸣,猛地从沙土中窜向半空。那嘶鸣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用力刮擦,让人听了浑身难受。
马老三定睛一看,差点把昨天吃的干粮都吐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近丈的怪物。
它的身体大致呈人形,但浑身覆盖着巴掌大小的青色鳞片。那些鳞片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它的四肢粗壮如柱,手臂和腿上的肌肉虬结鼓胀,充满了暴虐的力量。手指和脚趾之间长着青蛙一样的蹼,指尖却生长着如同弯曲铁钩般的黑色指甲,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撕碎猎物而生。
最令人恶心的是它的脑袋。
那脑袋像是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鲶鱼头,扁平而宽阔。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黑色孔洞。嘴巴极大,一直咧到了耳根的位置,嘴角上翘,露出两排锯齿般的尖牙。牙缝里还卡着几丝暗红色的碎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两根粗长的肉须从它的上唇垂下来,在风中疯狂甩动,像两条活着的蛇。
它的眼睛是倒三角的,惨绿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里面满是嗜血的凶光和饥饿的贪婪。
“嘶——半妖水族?!”
马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陆地上来?半妖水族不是只能待在水里吗?它们一离开水,妖力会大打折扣,用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脱水而死。老奴以前在黑水城听说书先生讲过,说流沙河底就有这种半妖水族,专门拖落水的散修下河。但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
“水底暗河的食物不够了,自然要出来打牙祭。”
石子腾面色不改,右手从怀中掏出了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冥海寒玉。寒玉入手,一股极寒之气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清冷了几分。
“它从暗河出口就盯上我们了。这一路上,它一直潜伏在地底,跟着我们走了十几里。这东西的土遁之术倒是有几分门道,要不是它身上那股子水腥气太重,还真不容易发现。”
“人族……新鲜的肉……死!”
那半妖怪物显然灵智不高。它常年生活在暗河底下的溶洞里,靠吞食盲鱼和误入暗河的野兽为生,能长到这么大已经是异数。它那双惨绿色的竖瞳里,只有最原始的捕食欲望。它根本看不出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人族少年有什么可怕之处,在它眼里,这两个人类只是两只走错了路的猎物。
它只知道,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生命精气,比它这一辈子吃过的所有盲鱼加起来都要浓郁。尤其是那个年轻的人族,他身上似乎藏着什么让它垂涎欲滴的东西。那种味道,比最肥美的血食还要诱人一百倍。
吃了他的话,也许自己就能再进一步,蜕去这层鱼皮,真正化成人形!
这个念头在它简单的大脑里疯狂滋长,压过了对陆地的恐惧,压过了对死亡的警惕。它已经离开水太久了,体内的妖力正在持续流失。它必须速战速决,在身体脱水崩溃之前,将这两只猎物吞进肚子里。
半妖怪物在半空中猛地一拧身躯,那粗壮的身形竟然灵活得像一条水蛇。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颗青黑色的陨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半空中朝着石子腾的头顶直扑而下!
它那双长着铁钩般指甲的利爪,在空中划出几道森冷的寒光,直取石子腾的天灵盖。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过了普通的苦海境巅峰,隐隐逼近了命泉境初期的水准。若真是被它抓实了,别说一个人的脑袋,就是一块花岗岩也会被抓得粉碎。
“腾爷小心!这畜生皮糙肉厚,一般的法器根本打不穿它的鳞甲!”
马老三惊呼一声。他虽然不是这怪物的对手,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攻击。他猛地一咬牙,苦海中那点可怜的神力瞬间涌入手腕,手腕一抖,两枚源石暗器如同两颗流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那半妖怪物的双眼。
眼睛,是任何生物最脆弱的部位。马老三在黑风山当土匪的时候,用这招对付过不少皮糙肉厚的妖兽,百试不爽。
“叮!叮!”
然而,那两枚源石暗器打在怪物的鳞片上,竟然只迸发出两团火星,发出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然后就被弹飞了出去。别说伤到眼睛了,连一道白印都没能在那些青色鳞片上留下。
那怪物的鳞片坚如金铁,即便是最脆弱的眼睑部位,也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细小鳞片,硬度不下于精铁。马老三的源石暗器,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半妖怪物连看都没看马老三一眼,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人族少年身上。它那锋利的利爪,已经笼罩了石子腾的天灵盖。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子腾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也没有取出任何法器抵挡。
他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和那半妖怪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也是这半步,让他的身体精准地进入了怪物利爪的攻击死角。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深处,那一抹重叠的瞳孔瞬间凝实!
重瞳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寂灭气息,从他的左眼中骤然射出。那道气息无形无质,甚至看不到任何光芒和波动,但它却如同一根极细极利的针,以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速度,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半妖怪物那只惨绿色的竖瞳中。
“吼——!!!”
半妖怪物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了的铁针,从它的眼眶里扎进去,直接刺穿了它的大脑,钉入了它的灵魂。它的全部意识,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碾压、吞噬。那种力量浩瀚而苍茫,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深渊,不是它这个层次的生物能够抵挡的。
它眼中的凶光瞬间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入灵魂,比它这一生遇到过的所有危险加起来都要可怕。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已经足够了。
石子腾的右手猛地向前一送。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动用任何神力,甚至没有调动体内的混沌气。仅仅是纯粹的肉身力量,配合着精准到极点的时机和位置判断。
但他手中的冥海寒玉,却准确地按在了半妖怪物胸口处一块颜色稍浅的鳞片上。
那里,是重瞳看穿的这畜生体内妖气运转的唯一凝滞点!
妖气在妖兽体内流转,和修士的神力在经脉中运转是一个道理。任何功法都有破绽,任何流转都有节点。而这头半妖水族,因为常年生长在暗河深处,体内的妖气运转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路径。那套路径的死门,就在它胸口处那块颜色稍浅的逆鳞之上。
“咔嚓……”
极寒的冥海之气,在接触到那块逆鳞的瞬间,轰然爆发。
那寒气,是产自极北之地万丈冰海深处的冥海寒玉,历经不知多少万年才凝聚而成的太阴之寒。它冻结的不是水,而是万物本质。那股寒意透过逆鳞,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半妖怪物的体内。
半妖怪物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冰。那黑冰蔓延得极快,顺着它的血管和妖力通路,如同一张黑色的蛛网般扩散开来。它所过之处,血液冻结,经脉碎裂,妖气凝固。
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气,顺着它的逆鳞,直接冲入它的五脏六腑。它体内原本就因为离开水源而有些狂暴的妖血,在这股极寒之气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生生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渣。
“扑通!”
怪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红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双臂前伸,利爪张开,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但它那双惨绿色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瞳孔放大了几圈,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它甚至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死在了红土地上,死状极其憋屈。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怪物扑击,到石子腾出手,再到怪物倒地,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马老三保持着扔暗器的姿势,愣在原地。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投掷的动作。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浑圆,反复在石子腾和地上的怪物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得很清楚。
石子腾从头到尾,没有动用任何法术,没有释放出任何可观的神力波动。仅仅是看了一眼,然后按了一下。
看了一眼,按了一下。
一头堪比苦海巅峰修士的半妖水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死得干净利落,死得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这就死了?”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修仙常识,又一次被眼前这个少年按在地上摩擦。
“不然呢?留着它过年?”
石子腾随手将冥海寒玉塞回怀里。他的语气轻松,但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
重瞳之威虽然逆天,但他现在的境界实在太低了。苦海境初期,连命泉都没有开辟,体内的神力存量少得可怜。刚才那强行定住半妖神魂的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几乎抽干了他苦海中刚刚凝聚出的那一丝可怜的神力。
此刻他正觉得头脑发胀,泥丸宫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本来只能装一瓢水的小葫芦,突然被人硬灌了一大缸。苦海在剧烈翻腾,神力在经脉中乱窜,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至少在马老三面前,他必须保持那种深不可测、云淡风轻的形象。
驭下之道,恩威并施。威,是让手下怕你;恩,是让手下敬你。但如果让手下看到你虚弱的一面,再多的恩威都会大打折扣。
“这北域的半妖,常年吞食地下暗河的寒性矿石,内丹倒是有些用处。”
石子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他暗中运转《乱古经》,将体内乱窜的神力一点点梳理归位。然后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正在冒出丝丝寒气的怪物尸体。
“老三,把它的肚子破开,心口下面三寸的位置,应该有一颗水蓝色的珠子。挖出来,然后把尸体用红沙埋了。手脚麻利点,血腥味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哎!得嘞!”
马老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赶紧收起那两枚被弹飞的源石暗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生了锈的匕首。
那匕首是他从黑水城的泥巷鬼市花了一块下品源买来的。虽然刃口有些钝,但用来解剖妖兽尸体,聊胜于无。
马老三在黑风山当土匪的时候,就练就了一手熟练的摸尸功夫。他三下五除二地划开了半妖怪物胸口的鳞甲,匕首顺着肌肉的纹理切入,避开了坚硬的骨骼,精准地找到了心口下方的位置。
一股淡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和寒气。马老三皱着眉头,伸手进去掏了掏。他的手在冰冷的血肉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掏。
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水汽的珠子被他从尸体里掏了出来。
那珠子通体呈现半透明的水蓝色,内部仿佛有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珠子的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一股清冷而湿润的气息。在周围的空气中,那颗珠子表面不断有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珠面滚落。
“腾爷,您收好。”
马老三用衣角将妖丹上的血污擦干净,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递给石子腾。
石子腾接过妖丹,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珠子入手冰凉,和冥海寒玉那种刺骨的极寒不同,这种凉意温润而柔和,带着一股浓郁的水属性精气,还有一丝丝微弱的月华之力。
“不错,品质还可以。这半妖虽然灵智不高,但胜在活得够久,体内积聚了不少水元精气。这颗内丹拿到北域的坊市上,至少能卖个三十斤下品源。可惜……”
石子腾将妖丹收入储物袋中,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马老三不解。
“可惜这种半妖水族的内丹终归是驳杂不纯,只能用来炼丹或者炼器,不能直接吸收。否则,一颗这样的内丹,倒是能让你苦海里的神力精纯不少。算了,以后再找机会吧。你把尸体埋了,别留下痕迹。”
“是!”
马老三手脚麻利地在旁边找了一处低洼的地势,用那把破匕首和双手飞快地刨了个坑。坑刨得不算深,但足够把那头近丈高的怪物塞进去。他将尸体拖进坑里,又用红砂石土把坑填平压实,最后还在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砂,又用风化的岩石碎片做了些伪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比之前暗了几分。荒原上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卷起的红砂让能见度越来越低。但马老三的额头却满是汗水,那是干完活后身体自然排出的,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神经始终紧绷着。
“走吧,耽搁了不少时间,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人烟。北域荒原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风大了之后,那些隐藏在砂层底下的毒虫和夜行妖兽都会出来觅食。到时候再想找落脚的地方,就难了。”
石子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的重瞳透过漫天风沙,已经隐约捕捉到了东北方向极远处的一丝变化。那变化极其细微,但逃不过重瞳的洞察。
那是一缕炊烟。
在风中若有若无,像是即将被吹散的游丝,但确实存在。有炊烟,就有人烟。
两人继续上路。
有了刚才那一出,马老三对石子腾的敬畏已经到了骨子里。他一路上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惹恼了这位深藏不露的主子。他的脚步也放得更轻了,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荒原上的风沙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但好在他们终于在前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片起伏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个依傍着巨大红色石山而建的集镇。
镇子的规模不算太大,从外面看,大约有几百间房子。但建筑风格极其粗犷,和黑水城那种用黑铁和巨石垒砌的楼宇不同,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用粗糙的红岩石块堆砌而成,有的甚至只是用兽皮和木架子搭起来的简陋帐篷。远远望去,整个镇子就像是荒原上一只蜷缩着的红色巨兽,和背后的红色石山融为一体。
镇子的外围,是用粗糙红岩垒砌的高墙。那高墙大约有两丈来高,表面凹凸不平,砌墙的石块大小不一,看得出来是就地取材搭建的。墙头上,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斑斑血迹和几具风干的兽骨。那些兽骨被挂在墙头,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没有城门,只有一个巨大的豁口。那豁口大约有两丈来宽,两侧各站着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长矛的汉子。那些汉子一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粗糙,眼神懒洋洋地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腾爷,那就是‘红沙镇’。”
马老三凑到石子腾耳边,压低声音介绍道。他又回到了那个忠实老仆的角色,佝偻着腰,亦步亦趋。
“北域边缘最常见的那种源石交易小镇。这地方原本只是一个挖源散修临时落脚的小营地,后来来的人多了,有做买卖的,有开酒馆的,有开赌场的,慢慢就成了镇子。不过您也看到了,穷乡僻壤的,跟黑水城没得比。”
“这地方鱼龙混杂。有来碰运气的散修,有做黑市买卖的流寇,有专门在矿区和集镇之间跑腿的掮客,还有各大荒古世家在外围的‘收源人’。乱得很,杀人越货那是家常便饭。城里的规矩只有一个,别在镇子里动手。要打去外面的斗法台。”
“世家的人也在这里?”
石子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镇子外围那些高高挂起的兽骨和旗帜。
“有。世家的大人物当然看不上这种破地方。但北域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源矿。那些世家的外围子弟或者执事,会在这些小镇上设点,低价收购散修从矿区里挖出来的散碎源石,或者招募炮灰去探新矿。说白了,就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收集资源和补充人手的中转站。”
马老三不愧是老江湖,对这里的门道门儿清。他在黑水城混了那么多年,这些底层势力之间的勾当,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这红沙镇,据说是古姜家某个旁支势力的一个落脚点。虽然只是旁支,但毕竟顶着‘姜’这个姓,在这方圆五百里,也没人敢惹。不过那个姜家旁支的人不常来这里,只有几个执事和管事在打理。但就这几个管事,也不是这镇子里那些散修能得罪的。”
石子腾微微点头。
古姜家,荒古时代的庞然大物。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姜家的底蕴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想象。那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荒古世家,族中不知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他现在的修为,在姜家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不过,他们现在要避开南域落木谷的追杀,又要靠近“赤炎天堑”寻找机缘,借助这种大势力的外围网络,无疑是最好的掩护。毕竟,谁会想到一个杀了落木谷执事、搅得黑水城天翻地覆的通缉犯,敢堂而皇之地躲进古姜家势力范围的镇子里?
“走,进去。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落魄的散修主仆。你是个老油条,少说话,多看眼色。一切交给我。”
石子腾叮嘱了一句,迈步走向镇口。
镇口的守卫斜靠在石墙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们手里的长矛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摆设。矛头都已经生了锈,矛杆上还绑着用来悬挂兽皮的绳子。但他们的眼神却锐利得很,每一个从豁口经过的人,都会被他们从里到外打量一遍。
看到走过来的石子腾和马老三,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两个人,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旧长衫的病弱少年,一个佝偻着腰、满脸风霜的老仆。在这红沙镇,这种人每天都能见到一大把,都是听说了源矿的消息跑过来碰运气的穷鬼。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守卫直起身子,用手里那根生锈的长矛拦住了去路。他的动作懒散,但语气却带着一股子习惯性的蛮横。
马老三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那笑容他在黑水城用了大半辈子,早已炉火纯青,怎么看怎么真诚。他的腰弯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快步上前,用那种底层散修特有的、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各位爷,各位爷行个方便。我们主仆是从中州那边逃难过来的。在老家得罪了一个当地的豪强,被追得走投无路,听说北域能讨口饭吃,就千里迢迢跑过来了。您看我们这模样,哪像是来惹事的,就是来找个糊口的营生。”
说着,马老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守卫的手。他的动作流畅而热络,像是一个晚辈在问候长辈。但在那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滑,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源塞进了对方的掌心。
那守卫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轻轻一捏,便感觉出了那两块碎源的分量。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满意,眼中的轻蔑也消散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将碎源收进袖口,手里的长矛也放了下来。
“中州来的?大老远跑这红沙镇来吃沙子?”
守卫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拽兮兮的样子,但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刁难。他斜眼瞥了石子腾一眼,见这少年一直在咳嗽,脸色也不太好看,便也没有多加盘问。
“进去可以,但镇子里的规矩先讲清楚。不准在街上动私刑,要杀人去镇外斗法台。别惹胸口绣着‘姜’字的人,那是姜家的大爷,惹了他们,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还有,过了亥时不准在街上乱转,被巡夜的人抓住了,直接当奸细剁了喂狗。”
“懂,懂!我们主仆就是来找个营生的,哪敢惹事啊!亥时之前一定回住处,绝不给各位爷添麻烦!”
马老三点头哈腰,拉着石子腾从那几名守卫的注视下走进了镇子。
一进镇子,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味、劣质酒气、血腥味、源石粉末的土腥味、还有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特气味。这种味道,在黑水城外城的时候他们也闻过,但红沙镇的这股味道更重,更粗粝,少了几分黑水城那种阴冷潮湿的腐败,多了几分北域荒原特有的燥热和尘土。
街道两旁,全是些简陋的石屋和用兽皮搭起来的帐篷。有的屋子门前挂着各种兽骨打磨成的招牌,上面用粗劣的手法刻着“药”、“石”、“酒”等字样。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废弃矿坑里刨出来的破石头,当成源石叫卖。
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修士。这些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矿区里摸爬滚打的人。有人在街边蹲着,面前摆着几块品相极差的碎源,眼巴巴地等着买主;有人为了一个铜板的价差,正和摊主吵得面红耳赤,大有拔刀相向的架势;还有几个明显是喝多了的散修,光着膀子坐在酒馆门口,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源矿里挖到过什么宝贝。
这里没有中州和南域那种仙风道骨的修行氛围,没有飘渺的灵山和琼楼玉宇,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和对资源的极度渴望。
“这地方,还真是够真实的。”
石子腾在心里暗自评价。
这才是遮天世界底层的真实面貌。残酷,血腥,原始。为了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源,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这里的人命不值钱,值钱的只有源。有了源,就能换功法,换丹药,换法器,换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有源,你就什么都不是。
“腾爷,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马老三看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有些心里发毛。这些北域的散修,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他一个苦海境后期的老修士,在这群人里面,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不,先去人最多的地方。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就是酒馆。”
石子腾目光扫过街道,锁定了一家两层高、用粗糙木料搭建的酒馆。那酒馆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建筑了,门口挑着一块破烂的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沙烈酒”四个字。幌子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冲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
酒馆里面人声鼎沸,不时传出粗野的大笑、酒碗碰撞的脆响、以及瓷碗摔碎后某个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光听这动静,就知道里面有多热闹。
两人推开油腻的木门,走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酒气、血腥、土腥、还有一股子酸腐的呕吐物味道,搅拌在一起,在昏暗的空间里发酵成了一种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浑浊空气。
酒馆里光线极暗,只有几张桌子上点着冒黑烟的油灯。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散修,身上带着刀伤和土腥味,有的光着膀子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有的用破布裹着头,只露出一双凶悍的眼睛。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大多摆着一只只粗瓷大海碗,碗里盛着一种暗红色的浑浊液体,那就是红沙镇出了名的“红沙烈酒”。
石子腾的目光在大堂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将每一张桌子的位置、每一个客人的大致修为、以及酒馆的出口和通道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他挑了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
马老三跟过去,站在桌旁,没有坐。他弯着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腾爷,您喝什么?”
“随便。你看着安排。”
马老三会意,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招呼:“小二!上两碗你们这最烈的酒,再切一盘熟肉!”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源,“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在这北域,金银如同废土。那些凡人国度的铜钱和银票,在这里连一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比不上。只有源,才是硬通货。哪怕是最劣质的碎源,也足以让这里的底层修士和凡人弯腰赔笑。
果然,那肩膀上搭着一块乌黑抹布的小二眼睛一亮。他刚刚还在给另一桌客人上酒,听到这边招呼,立刻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他手脚麻利地收起源石,又飞快地端来了两只大海碗和一盘切得有些粗糙的不知名兽肉。
那海碗里的酒呈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辛辣气息。那盘兽肉看起来像是某种荒原走兽的后腿肉,烤得半生不熟,上面撒着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
“两位客官慢用!有什么吩咐您随时言语!”
小二笑嘻嘻地弯了弯腰,转身就要走。
“慢着。”
马老三叫住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源,在手里抛了抛。那碎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瞬间把小二的目光给吸住了。
“小二哥,我们主仆初来乍到,想打听个事儿。最近这镇子上,有没有什么招人的活计?只要能挣源,危险点也不怕。您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
小二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老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这两天,镇子上还真有一桩天大的买卖。姜家的‘姜铁’执事,正在重金招募懂点寻源之术的修士,或者是命硬的散修。”
“哦?姜家招人?”马老三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他们姜家家大业大,坐拥不知道多少源矿,还能缺咱们这些散修?”
“嘿,客官您有所不知。”
小二压低了嗓音,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表情,仿佛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听说前阵子,赤炎天堑那边,刮了一阵诡异的红毛风!那风邪门得很,刮了整整三天三夜,天上都是红的。风停了之后,有人发现赤炎天堑边缘地带裂开了一道几里长的大口子!那口子深不见底,露出了一大片古矿脉的痕迹!”
“有人胆子大,远远看了一眼,说那矿脉里,有宝光冲天!那光,红的发紫,紫得发金,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听说连姜家的几个执事都被惊动了,从外地连夜赶了过来。”
“赤炎天堑……”
石子腾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低着头,像是在小口小口地抿着碗里那辛辣的烈酒。但在他平静的面容下,脑海中的念头却已经转过了无数圈。
赤炎天堑。
赵执事那张残图所指向的方位。
冥海寒玉要克制的地心火焰所在之处。
以及,他此行北域最重要的目标——上古无上大教遗迹的可能位置。
现在,这赤炎天堑边缘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所谓的“古矿脉”?而且还有宝光冲天?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那张残图上记载的某种天地异象,正在应验?
“有这等好事?那大家还不抢着去?”马老三见石子腾不说话,赶紧继续扮演捧哏的角色。
“抢着去?那得有命回来才行!”
小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那些不知死活散修的不屑。
“赤炎天堑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北域有三绝,流沙河的沙,赤炎山的火,黑风山的雾。这三样,都是要人命的玩意儿!赤炎天堑的凶名,在咱们北域能止小儿夜啼!”
“那条新裂开的口子虽然在赤炎天堑的最边缘,没有深入核心区域,但地底下渗出来的火毒极其霸道。之前姜家派了一批探路的奴隶下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全被烧成了灰!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风一吹就散了!”
“听说那些奴隶下去的时候还带着防身的法器和寒属性的辟火符,结果根本没用。那火毒不光是烧你的皮肉,它直接往你的苦海里钻,往你的经脉里钻,从里往外烧。那些奴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几声,人就没了。”
“姜铁执事这次招人,说白了,就是招去填命的探路石。不过人家给的价码也高,只要能活着从矿脉里带出一块有价值的原石矿标,直接赏百斤纯净源!还能记名成为姜家的外围弟子,以后在红沙镇,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
百斤纯净源。
这个数字在红沙镇这种地方,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在这里,一个苦海境的散修拼死拼活一个月,能攒下一两斤下品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百斤纯净源,那是普通散修一辈子都攒不下的财富。有了这笔源,足够一个命泉境的修士修炼到神桥境,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难怪酒馆里今天聚集了这么多散修。那些光着膀子、眼神狂热的修士,一个个显然都是冲着这悬赏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恐怕连赤炎天堑里面到底有什么都不清楚,只看到了那百斤纯净源在向他们招手。
“行了,多谢小二哥。这些拿去买点酒喝。”
马老三将手里那块碎源塞给小二。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腾爷,您听见了吧?赤炎天堑那边出变故了。”
马老三坐到石子腾对面,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担忧。
“这姜家要招募探矿的人,这可是个好机会。咱们要是混进姜家的队伍里,就能名正言顺地靠近赤炎天堑,别人也不会怀疑。可是……那地火之毒听着邪乎得很。连那些带着辟火符的奴隶都烧成了灰,咱们……”
“无妨。”
石子腾端起海碗,抿了一口那如同刀子般辛辣的劣质烈酒。那酒液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但石子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水。
“我们有冥海寒玉。那地火之毒再霸道,在冥海寒玉面前也要退避三舍。寒玉连赵执事那上万斤源都舍得买,若连赤炎天堑外围的区区火毒都挡不住,那它也不值得这个价了。”
“反倒是那新裂开的古矿脉……”
石子腾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执事那枚玉简里的残图。
残图上,用古老的道纹标注了一片区域。那片区域的地貌,和传闻中赤炎天堑边缘的环境极其吻合。而在残图的边缘处,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当时他没有完全看懂。现在想来,那几道纹路,很可能就是某种阵法禁制的启动序列。一旦外界的条件满足,禁制就会被触发,引发某种天地异象。
红毛风,地裂,古矿脉出世。
这一切,似乎都与残图上记载的天地异象不谋而合。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源矿那么简单。所谓的“古矿脉”,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上古大能的道场遗迹外围的某种屏障。因为某种原因,这道屏障被触发了,部分遗迹浮出了地表。
也就是说,那座上古大能道场的入口,很可能已经现世了。
“这是个机会。”
石子腾放下酒碗,目光透过酒馆浑浊的空气,看向窗外那昏暗的天空。
“但也是个陷阱。所谓宝光冲天,恐怕不是源矿发出来的光,而是上古禁制散发出的道纹波动。那种波动足以引起百里之外修士的感应。连姜家的执事都被惊动了,赶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用不了多久,这红沙镇就会成为整个北域势力争夺的焦点。”
“那我们怎么办?”马老三有些焦急。
“等。先看看姜家招人的具体条件,再决定怎么混进去。你的修为太低,直接去报名只能当炮灰。但我不一样。”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寻源之术。”
这四个字,在修士的世界里,有着极其特殊的分量。
源,是天地精气的结晶,是修士修炼的根本。而寻源之术,就是寻找源矿、开采源石、辨别源石品质的一门高深学问。掌握寻源之术的人,被称为源师,或者源术大师。他们在各大势力中都是极其稀缺的人才,地位尊崇,待遇优厚。
更重要的是,真正高深的寻源之术,不仅能够寻找和开采源矿,还能用来破解源术阵法、辨别古墓道场、推演地脉走势。对于探索上古遗迹来说,一个高明的源师,往往比十个道宫境的战力还要管用。
而石子腾前世在《遮天》中所了解到的《源天书》,乃是寻源之术中的无上典籍。虽然他现在只记得一些皮毛和基础理论,但有了重瞳的辅助,那些皮毛也足以化腐朽为神奇。
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那两扇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剧烈摇晃,木屑纷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原本喧闹的酒馆,在这一瞬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沙拍打墙壁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着酒碗的忘了喝酒,切着肉的忘了动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酒馆的门口。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有讨好,也有掩藏在深处的不甘和愤恨。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软甲。那软甲不知道是用什么妖兽的皮革制成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还隐隐有阵纹流动。他的身后背着一柄宽刃大刀,刀柄上镶着几颗品相不错的源石,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胸口上用银线醒目绣着的那个古体字——
“姜”。
此人,正是姜家在这红沙镇的外围执事,姜铁。
姜铁的修为并不算极高。石子腾用重瞳扫了一眼,大概在命泉境巅峰,半只脚踏入神桥境的地步。这种修为,放在燕国或许还能算个人物,放在黑水城也不至于被人轻视。但放在整个北域,放在古姜家这个庞然大物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但在这红沙镇,代表着古姜家的他,就是天王老子。
他不需要多高的修为。他只需要在胸口绣上一个“姜”字,就能让这个镇子里所有的散修都低下他们桀骜不驯的头颅。
这就是荒古世家的威势。
姜铁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随从。那四个随从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制式长刀,一个个气息沉稳,步伐一致,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的修为,清一色的命泉境中期。
五个命泉境高手同时出现,在这红沙镇,已经是一股足以横着走的力量了。
姜铁环视了一圈大堂,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嚣张的冷笑。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散修的脸上扫过,像是一头狮子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羚羊。
“都安静!”
他开口了,声如洪钟,震得酒馆的屋顶都在嗡嗡作响。
“老子知道你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赤炎天堑的悬赏,从今天开始,正式报名!”
“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面!我姜家的源,不是那么好拿的!老子这次不要废物,不要软脚虾,更不要那些听到火毒两个字就吓得尿裤子的孬种!”
姜铁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老子只要两种人!”
“第一,懂点‘源术’的!能看懂地脉走向、能辨别源石废料的,哪怕只是个半吊子,老子也高薪供着!这种人,吃香的喝辣的,不用下矿,只要在旁边指手画脚就行!”
“第二!命硬的!不怕死的!觉得自己能在地火里扛过半柱香的,签了生死状,拿十斤碎源的安家费,就可以下矿!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话音刚落,大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姜执事,我报名!我在这红沙镇挖了十年源,对地脉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矿脉!”一个瘦骨嶙峋的散修噌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声喊道。他那张瘦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我也报名!我修炼的是冰系功法,体质偏寒,扛得住火毒!姜执事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从矿里带出好货来!”另一个光头壮汉也跟着站起来,瓮声瓮气地吼道。
“执事大人,我愿意签生死状!十斤碎源我不要,只要让我进去,挖出来的源全归我,我就跟您干了!”又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跳了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这贫瘠的北域底层,尊严和性命,随时都可以为了几斤源石摆上秤盘。百斤纯净源的悬赏,足以让这些苦了一辈子的散修把命都豁出去。
姜铁看着这些踊跃报名的散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不屑毫不掩饰,像是在看一群争抢腐肉的野狗。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四个随从立刻上前两步,在酒馆正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开始登记造册。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报源术的站左边,报下矿的站右边!”一个随从扯着嗓子喊道。
原本就拥挤的酒馆,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散修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张长桌,生怕去晚了就报不上名了。
角落里,马老三看向石子腾,用眼神询问是否现在上去报名。
石子腾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
石子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现在上去,只能被当成十斤碎源买下的炮灰。我们要的,不是这个待遇。”
“那您的意思是……”
“看着就行了。我自有安排。”
石子腾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暗红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泽。他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姜铁和他的随从们。
确切地说,他锁定的,是姜铁随从们放在长桌旁边的那个黑色布袋。
那个布袋大约半人来高,用某种黑色的布料缝制而成,表面贴满了符箓。那些符箓暗淡无光,显然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灵力。布袋的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块大小不一、形状极不规则的暗红色石头。
那些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石皮,石皮呈暗红褐色,和北域荒原上随处可见的风化岩石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觉得它们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石子腾的重瞳,却在那个布袋敞开的瞬间,捕捉到了极其不寻常的东西。
那几块石头内部,有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杂乱的道纹在流转!那些道纹与他脑海中的《源天书》基础理论相互印证,让他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那不是普通的源石!
那是从赤炎天堑新矿脉里带出来的矿标!而矿标内部蕴含的,根本就不是纯净的生命精气,而是狂暴的地心火毒和残破的杀阵道纹!
那些道纹虽然残破不全,但其中透出的气息,古老而凌厉,和赵执事那张残图上的道纹有着极其相似的神韵。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赤炎天堑边缘裂开的那个矿脉,和那座上古大能遗迹,绝对脱不了干系。
果然,那边登记刚刚开始没多久,异变突生。
那个自称“挖了十年源”的瘦猴散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插到了队伍最前面。他为了在姜铁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自告奋勇地拿起布袋里的一块矿标,想要当着众人的面辨认一下成色。
“姜执事您看,这块石头表皮带血纹,入手温热,是典型的火属矿标。您再看这上面的结晶体,形状虽然不规则,但光泽暗沉,里面应该含有火属性的源……”
瘦猴一边说,一边将那块暗红色的原石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展示。他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百斤纯净源在向他招手。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那块暗红色的原石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那道缝隙出现在石皮上,无声无息,就像是有人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一道。但就是这一道细小的缝隙,却让周围所有修士的脸色都在瞬间变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刺目的赤色火光,伴随着极其狂暴的毁灭气息,从那条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火光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凝聚到了极点的火毒精华!它的温度高得离谱,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更可怕的是,那股火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纹杀伐之气,虽然微弱,却凌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瘦猴散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只响了短短一瞬,就被火焰吞噬了。赤红色的火光顺着他的双手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疯狂燃烧。他的手掌、手臂、肩膀、胸膛,全都在火光中迅速干枯、龟裂、碳化。
他体内的苦海神力,在这股狂暴的火毒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神力刚刚涌出来,就被火毒吞噬得一干二净。他的整个人,在那股赤色火光中,像是被扔进了太阳核心的稻草人。
短短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活生生的修士,一个苦海境后期、在红沙镇混了十年的老散修,就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被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灰烬甚至没有保持人形,直接散落在油腻的木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了。
“轰!”
酒馆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刚才还在争先恐后报名的散修,全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惊恐地向后退去,撞翻了桌椅,打碎了酒碗,一片混乱。没有人敢靠近那块还在冒烟的石头,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那恐怖的火毒。
姜铁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身后的四个随从也立刻上前,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双用寒铁打造的长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还在冒烟的石头从灰烬中夹了起来。那石头表面的裂缝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块刚刚从炭火中取出来的烙铁。
“废物!”
姜铁怒骂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红沙镇的源师?连矿标里的火毒都看不出来,还敢在老子面前充大头?死了活该!”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那块石头前,从随从手里接过寒铁夹,将石头举起来,环视四周。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赤炎天堑里带出来的东西!里面封印的火毒,随时都可能爆发!老子需要懂源术的人,就是为了提前把这些炸雷给我挑出来!”
“现在,还有谁懂源术,敢上来试试的?能看出一块,老子直接赏百斤纯净源!要是看不出来乱摸,刚才那堆灰,就是下场!”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百号人挤在酒馆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刚才那些争先恐后报名的散修,此刻全都缩起了脖子,一个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那布袋一眼。
百斤纯净源确实诱人,但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那石头里的火毒太霸道了。连苦海后期的修士都在三息之内烧成了灰,他们这些修为更低的人上去,不是嫌命长吗?
整个酒馆,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姜铁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古矿脉的开采迫在眉睫,他上面的人逼得越来越紧。如果没有懂得观势辨源的人事先把关,就派再多的炮灰下去,也都是白白送死。那些火毒封存的矿标就像是一颗颗定时炸弹,谁碰谁死。
“怎么?偌大个红沙镇,连个懂点皮毛的源师傅都找不出来吗?”
姜铁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暴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一群废物!还说什么红沙镇是北域边缘最大的散修集散地,我呸!连个像样的源师都没有,还集散个屁!”
他骂完,转身就要带着随从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从酒馆最昏暗的那个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桌上剩下的三块矿标,左边那块是废石,里面只有普通的火煞之气,切开之后什么都不会有。中间那块封着一丝太古生物的血气,那血气被地火烤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化成了‘血火煞’,切开的时候会炸。所以,不能切,要用阴寒之气温养七天,等血气散了,再开。”
“右边那块,外皮上隐隐有‘龙鳞纹’,是标准的古矿脉源石。里面确实有源,不过被地火烤了太久,源中精气已经流失殆尽,成了一块‘死源’。除了用来参悟古矿脉的构造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此言一出。
整个酒馆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姜铁身上移开,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角落那张油腻的方桌上。
那里,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长衫、面容被红土弄得脏兮兮的少年,正端着一只破旧的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姜铁猛地转头,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石子腾身上。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灰扑扑的衣服,脏兮兮的脸,瘦弱的身形。这模样,跟他刚才在酒馆里见到的那些穷酸散修没什么两样。
但他竟然看不透这少年的修为深浅。
“你……是谁?”
姜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命泉境巅峰修士特有的压迫感。那压迫感如同实质,向着石子腾笼罩过去。
马老三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坐在石子腾对面,只觉得姜铁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腿肚子在打转,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冲姜铁拱了拱手。
“姜执事,这是我家少爷,石腾。”
马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的表情却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有一丝底层散修面对大人物时的惶恐,又有一种替主子出头的老仆的倔强。
“我家少爷的祖上……祖上曾是中州那边的寻源世家。只因家道中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才流落至此。少爷从小跟着家里的老人学习祖传的源术,虽然不敢说有多么精通,但看几块矿标,还是不在话下的。”
马老三虽然心里发虚,但他编瞎话的本事却是一流。他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将石子腾塑造成了一个落魄的寻源世家传人。这个身份既解释了石子腾为什么懂源术,又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寻源世家?”
姜铁冷笑一声,大步走到石子腾桌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少年,猛地在桌面上拍了一掌。
“砰!”
酒碗被震得跳起来,暗红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在这红沙镇,敢当着我的面信口开河的人,坟头草都长老高了。你知道骗姜家的下场吗?”
姜铁的声音里,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周围的散修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用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石子腾。他们都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病弱少年,怕是要倒大霉了。
石子腾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姜铁一眼。
他放下酒碗,伸手在桌上沾了点溅出来的酒水。那手指修长而苍白,动作优雅而从容。他无视了姜铁那足以让命泉境修士都感到压力的气势,用手指在桌面上开始勾画。
那动作看似随意,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涂鸦。
但只有姜铁看清了。
那几道酒水痕迹,在粗糙的桌面上,竟然隐隐勾勒出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地脉走势。那些线条蜿蜒曲折,疏密有致,彼此之间的位置关系暗合天地大道。虽然只有寥寥几笔,残缺不全,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契合天地、洞穿万物的韵味,却绝不是普通修士能够临摹出来的。
这是石子腾结合重瞳的洞察力,再加上上一世对《源天书》中一些基础知识的记忆,随手勾画出来的几道“源天纹”雏形。
《源天书》,寻源之术中的无上宝典。即便是在他上一世阅读的那个时代,完整的《源天书》也早已失传,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记载和传说。他当年出于兴趣,将那些流传下来的残篇内容都记在了心里。现在,正是这些残篇发挥作用的时刻。
虽然这几道纹路只是徒具其表,没有半点实际的寻源之效,但用来唬人,却已经足够了。
姜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嚣张和杀意,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在姜家外围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有些见识。他见过不少源师,甚至远远地见过一位姜家供奉的源术大师出手。那些源术大师在推演地脉、刻画源纹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韵致,和眼前这个少年此刻展现出来的,竟然隐隐有几分神似!
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少年勾画的那几道纹路,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其意境之深远,比他见过的那些源术大师还要纯粹几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
姜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姜执事如果不信,大可以自己切开那三块矿标看看。”
石子腾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姜铁。那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古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如果我看走眼了,我石某人的命,你随时拿去。”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酒馆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情世故。
在修行界,最大的世故,就是展现你的价值。
与其被当成十斤碎源就能买走的炮灰,不如直接把自己摆在“座上宾”的位置上。让姜铁亲眼看到他的价值,比任何言语上的吹嘘都管用。只要他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姜铁就绝不会放他走。不仅不会放他走,还会想方设法地笼络他。
这就是他混入姜家队伍、名正言顺靠近赤炎天堑的第一步。
姜铁死死地盯着石子腾。
足足看了三个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突然,姜铁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洪亮,在酒馆里震荡开来,将之前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好胆色!好见识!”
姜铁猛地一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做大事的人的魄力。
“来人!给石公子看座!不,直接请回营地!”
他转过身,对着满酒馆的散修们吼道:“都看好了!这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你们这些废物,光会拍着胸脯吹牛,一到真章上就露馅!”
然后他又转回来,看向石子腾。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轻蔑和威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和诚意。
“石公子!若是你真能帮姜某解决这矿脉源石辨别的麻烦,别说百斤纯净源,姜家的外门客卿之位,我姜铁保了!以后在这红沙镇,你就是我姜铁的贵客!”
石子腾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粗布长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姜铁的盛情而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清高地拒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多谢姜执事抬爱。既然如此,那石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赤炎天堑的大门,已经为他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