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外城的长街,白日里是泥泞与恶臭交织的肮脏沟渠,到了夜晚,则彻底变成了群魔乱舞的狩猎场。
由于“大能残兵”的流言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如瘟疫般蔓延,整座城市仿佛被浇了一锅滚烫的热油。那油锅本来还只是微微冒着热气,石子腾让马老三去泥巷鬼市放的那把火,就像是往油锅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瞬间炸了锅。
流言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没人信,而是有人推波助澜。鬼算子拿到情报后,为了讨好各方势力,把消息同时卖给了聚宝阁、血手盟和他背后的帮派。这三家又各有各的眼线和渠道,消息在他们手里一倒手,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到后来,甚至已经传出了“那黑衣人手持的是一把完整的圣兵,一剑劈开了流沙河,把落木谷三位道宫大能打得吐血而逃”这种离谱到姥姥家的版本。
但没有人去追究真假。在黑水城,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把大能残兵是真的,也足够让无数亡命徒前赴后继地去赌命。
往日里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亡命徒、那些平日里只敢在半夜出来偷鸡摸狗的散修、那些帮派势力的眼线和暗桩,此刻全都红着眼睛从各自的巢穴里钻了出来。
街道上,火把和灵石灯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一张张贪婪而狰狞的脸。
街道两旁的阴影中,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刺耳金铁交鸣声。那是刀刃砍在盾牌上的闷响,是飞剑破空的尖啸,是灵力护罩被击碎时的脆裂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黑水城今夜独有的交响曲。
夹杂在这些声音里的,还有惨叫和咒骂。
“噗嗤!”
就在距离石子腾和马老三不足五十步的一个拐角处,一道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散修,正在低头赶路。他大概是想趁着夜色出城,避开这场越来越疯狂的“猎黑”风暴。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在黑水城今夜,穿黑衣就等于在身上贴了一张“我是肥羊”的标签。
三把从暗巷深处捅出来的淬毒长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一把捅穿了后心,一把刺穿了腰腹,还有一把从侧面砍断了他的脖子。
那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洼。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茫然。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只是穿了一件黑衣服而已,怎么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娘的!看错人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从暗巷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刀。他用脚尖踢了踢尸体,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翻了个面,粗暴地扯开死者的衣襟,在怀里和腰间摸索了一番。
“这穷鬼身上连个储物袋都没有,更别提紫金袋子了!白费老子一把淬毒的破风刀!”
络腮胡壮汉骂骂咧咧地站起身,狠狠踹了尸体一脚。那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的垃圾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赶紧把尸体拖走!把地上的血拿化尸粉处理了!”
另一个声音从暗巷里传来,听起来更加沉稳,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
“聚宝阁放出话了,谁能提供关于那个黑衣人的哪怕一点点线索,赏五百斤下品源!要是能亲手抓住人,赏五万斤!五万斤!够咱们兄弟在春风楼睡上十年了!别在这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继续盯着过路穿黑衣服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老大!”
络腮胡壮汉和另一个同伙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拖进暗巷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声之后,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那摊血渍在化尸粉的作用下迅速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液体,渗入了泥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拐角处就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味,被夜风一吹,也很快消散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黑暗的湖水中。
马老三紧紧地跟在石子腾身后,半弓着腰,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顺着那张抹了锅底灰的老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
“石、石爷……”
马老三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每一个暗巷口和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一边用极其细微的传音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这黑水城的人都疯了吧?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老奴亲眼看见四拨人因为穿了黑衣服被当街截杀了。有两拨是散修,一拨是帮派的人,还有一拨,老奴看那衣服样式,好像是某个小家族的子弟出来历练的。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传音道:“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找穿黑衣的,见一个杀一个,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石爷,咱们现在出来,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咱们先回客栈避一避风头?”
石子腾披着那件破旧的灰布披风,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那件灰布披风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还沾着几点之前在码头上蹭到的泥浆。但正是这件破烂披风,让他在今夜的黑水城显得毫不起眼。因为所有人都在找穿黑衣的,没有人会多看一个穿灰衣的病痨鬼一眼。
“乱,才能浑水摸鱼。”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这声音通过传音直接在马老三的脑海中响起,清晰而笃定。
“你看看周围这些人。你看他们的眼睛。”
马老三下意识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杀气腾腾的修士。
那些人,有的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有的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有的三五成群,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正在挨个拦住路人盘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贪婪。‘大能残兵’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火,把他们的理智全都烧成了灰烬。这四个字,足够让命泉境、神桥境的修士失去理智,甚至连彼岸境的强者都会忍不住下场。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找到那个莫须有的黑衣人,怎么从他手里抢到那件大能残兵。”
“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快要病死的少爷,和一个佝偻着背、连走路都费劲的老仆?”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看看右边那个巷子口,那个盯梢的帮派眼线。他刚才扫了我们一眼,但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因为在他眼里,我们两个就是两块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骨头,不值得浪费时间。”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右侧巷子口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那修士的目光正在街上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对他们主仆俩视而不见。
马老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毕竟,他怀里揣着血手盟的客卿令,那是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跟落木谷的赵执事有关联,后果不堪设想。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石爷,落木谷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欧阳绝好歹是道宫境的大能,咱们这么玩,万一被他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
“查?他拿什么查?”
石子腾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和冷酷。
“欧阳绝现在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我让泥巷鬼市里放出的消息,特意点明了那件‘大能残兵’发出的光芒劈开了流沙河的元磁风暴。你给我记住,说谎的精髓,不在于编造一个完美的假话,而在于在真话里掺沙子。”
“流沙河的元磁风暴,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在黑水城混的散修都知道。能劈开元磁风暴的兵器,至少也是大能级别的,这也是真实存在的常识。落木谷在恶鬼峡大张旗鼓地追杀一个黑衣人,这是上百号人亲眼看到的,更是铁打的事实。”
“我把这三件真事串在一起,中间只掺杂了一个假细节——那黑衣人手中有大能残兵。就这一个假细节,欧阳绝就算跳进流沙河也洗不清。”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因为落木谷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追杀一个轮海秘境的散修,本身就透着古怪。一个外门执事的命,什么时候值钱到要让道宫大能亲自出马,还带着两个神桥境巅峰的帮手?这不合常理。每一个在黑水城活下来的老油条,都会嗅到其中的猫腻。”
“现在全城的人都认定了落木谷想吃独食,想瞒天过海独吞大能残兵。你觉得,黑水城的地头蛇们,是会好心好意地帮欧阳绝找人,还是会联手把欧阳绝困在内城,逼他交出‘残兵’的线索?”
马老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个动作他在黑风山用了大半辈子,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石爷,您这算盘打得,连老天爷都得给您让路!这是把落木谷直接推到黑水城所有势力的对立面了啊!欧阳绝那老东西,现在恐怕正被堵在别苑里,进不得退不得,连觉都睡不着!”
“行了,收起你的马屁。”
石子腾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被夸赞的喜悦,也没有任何得意。
“把气息压死。前方那个路口左拐,跟紧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有任何人跟着。”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外城贫民窟中左拐右绕。石子腾凭着脑海中那块血手盟客卿令牌投射出的立体地图,在这座如同迷宫般的城市里穿梭自如。
他带马老三走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穿过两家店铺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时而钻入某栋废弃木楼半塌的地窖,再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们至少变换了四五次方向,利用地形避开了好几处帮派火拼的现场,还甩掉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想要趁火打劫的散修。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这条胡同极窄,两侧是高耸的木楼,将月光和街上的灯火挡得严严实实。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污泥和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门面极小、连个招牌都没有的铺子。两扇破旧的黑漆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朽木。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和纸钱烧焦的古怪味道。
那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死寂,仿佛这扇门后面,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如果是在凡人的城镇,这显然是一家卖棺材和扎纸的死人铺子。但在黑水城,在血手盟的地图上标注为“暗桩”的地方,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家普通的棺材铺。
马老三抬头看了看四周,阴森森的没有半个人影。两侧的木楼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火。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和打斗声,反而衬得这条胡同更加死寂。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传音问道:“石爷,这血手盟的暗桩,就在这死人铺子里?这也太邪门了点。老奴在黑风山混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但把据点设在棺材铺里的,还是头一回见。这地方阴气太重了,怕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做杀人生意的,不见不得光,难道还开在闹市区收牌匾,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这里可以雇凶杀人不成?”
石子腾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他走上前,站在那两扇黑漆木门面前。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门板。在门板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些的区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石子腾抬起右手,并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屈起中指和食指,用指关节在那块颜色稍深的木板上,按照一个特定的频率轻轻敲击起来。
“笃、笃、笃——”
先是三下长音,每一击之间间隔均匀,力道适中。那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停顿了一息。
“笃笃——”
紧接着是两下急促的短音,两下连在一起,几乎不分先后。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急,像是什么虫子在木板上爬过。
又停顿了一息。
“砰。”
最后,石子腾化掌为拳,用极其微弱的苦海神力包裹着拳头,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震响虽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顺着门板传入了铺子深处。
这是血手盟的暗桩接头暗号。每一个暗桩都有自己独特的敲击频率和力道,错一下都不行。如果敲错了,里面的人不但不会开门,还会立刻启动机关,将来人射成筛子。这也是他从客卿令牌中获取到的信息。
敲完之后,石子腾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等待。
马老三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把锈铁剑的剑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死寂。
胡同里足足安静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久到马老三甚至以为这铺子里根本没有人,久到他开始怀疑石爷是不是敲错了暗号,久到他甚至想开口问一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这时候。
“吱呀——”
那扇破旧的黑漆木门,突然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极窄,只有一掌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锈蚀了多年没有上过油。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浓重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在门缝后面缓缓蠕动,吞噬着一切试图窥探的光线。
紧接着,一个比这夜色还要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的黑暗中传来。
“时辰不对。阴门已关,活人回避。要买寿衣纸钱,明日破晓再来。若要订做棺材,自报尺寸,留下定金滚蛋。”
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带着一股子腐朽和死寂的味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刮得马老三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蔓延到后脖颈。
他在黑风山见过不少诡异的场面,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光是听声音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情况。
石子腾神色不变,依旧稳稳地站在门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死人不挑时辰,活人不想等死。不买寿衣,不订棺材。我来,是来取‘血’里的东西。”
门缝里的黑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石子腾能感觉到,门后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他。
片刻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的漠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审视和试探。
“血海无涯,你取哪一瓢?”
“修罗座下,客卿之令。”
石子腾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袍中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那张蜡黄病态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他的指尖,夹着的正是那块刻着“杀”字的血色令牌。
令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猩红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是凝固了的鲜血,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在漆黑的胡同里,它就像是一只独眼,在无声地注视着前方。
“进来。”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门缝突然无声地拉大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门内涌出。那吸力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黏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石子腾的衣襟。
石子腾并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这是血手盟暗桩的例行检查。他顺势一步迈入门槛,身形在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马老三见状,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也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在石子腾身后,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两人刚一进门,那两扇黑漆木门便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关门的声音沉闷而突兀,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胡同里的风声、远处的犬吠声、隐约的打斗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铺子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柜台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般大小的青铜油灯。那油灯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散发出的光芒竟然是幽绿色的,像是乱葬岗上的磷火。这幽绿色的光芒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
借着这微弱的绿光,马老三终于勉强看清了铺子里的陈设。
然后他几乎想转身就跑。
这哪里是做生意的地方,这分明是一座停尸房。
两侧靠墙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放着一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那些棺材有新有旧,有的棺材盖半开半合,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装着尸体。有的棺材板上还刻着潦草的奠字,暗红色的颜料像是没干透的血迹。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个扎纸童男童女。那些纸人扎得栩栩如生,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在幽绿色灯光的映照下,那些笑脸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你。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往石子腾身边靠了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在正中央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如同老树皮般干瘪的老妪。
这老妪看不出具体年纪,说她八九十岁都嫌年轻了。她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一块被揉烂了又摊开的皮革。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寿衣,那寿衣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骨针,那骨针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骨头磨成的,通体惨白,尖端锋利。她正不紧不慢地用这根骨针缝制着一个纸人的脑袋。
那纸人的脑袋上已经画好了五官,但嘴角的位置被她用针线缝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那沙哑得令人牙酸的声音说道:“令牌,放桌上。”
石子腾走上前,将那块血手盟的客卿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令牌与木质柜台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妪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那根骨针插在纸人的脑袋上,然后缓缓抬起头。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马老三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如同实质般冰冷的神识威压,从老妪身上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神桥境!
这看似半死不活、缝着纸人的棺材铺老太婆,竟然是一位打通了神脉、凝聚了神桥的修士!
在外界,这种级别的高手,足以在一个中等门派里担任长老之位,享受一峰之主的待遇。此刻却甘心在这黑水城外城的贫民窟里,守着一个阴森森的棺材铺,当一个暗桩的看门人!
马老三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口棺材绊了一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就是神桥境的威压!
与他之前在黑木船上被欧阳绝的道宫神威压得趴在地上不同,这一次的威压虽然强度不及道宫境,但更加阴冷,更加刁钻,像是一条冰凉的毒蛇,顺着他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然而,直面这股威压的石子腾,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不仅如此。
石子腾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抹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极其隐晦,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几乎无人察觉。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混沌气,顺着他的脚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柜台之上。那混沌气无形无质,但在蔓延的过程中,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对这股气息感到畏惧。
“嗡——”
老妪那肆无忌惮探查过来的神识,在触碰到这丝混沌气的瞬间,就像是水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发出一阵只有神识才能感知到的无形爆鸣!
那爆鸣在老妪的神识中炸开,让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嗯?!”
老妪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震。她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在这一瞬间全都绷紧了,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骇然。
与此同时,她手里那根正在缝制纸人的骨针,“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碾碎了内部的骨质结构。
她猛地收回自己的神识,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微微发抖。她再看向石子腾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给她造成的冲击,却比她和同级别的神桥境修士大战三百回合还要大。
她感觉自己的神识仿佛撞上了一片无底的深渊。那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她能够理解的存在。只有一片亘古的苍茫,和吞噬一切的虚无。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收敛了那股力量,她的这部分神识恐怕会被直接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她修炼上百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不是修为境界上的差距,而是力量本质上的碾压。
就像是萤火遇到了皓月,就像是水滴遇到了大海。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好手段。这黑水城,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这般深藏不露的年轻俊杰。”
老妪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将手中断成两截的骨针随手扔在柜台上,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寿衣。
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客气,甚至还隐隐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老身眼拙,刚才多有得罪。这血手盟的规矩,认牌不认人。阁下既然拿着牌子,想必是知道规矩的。老身只是例行公事,还请阁下不要见怪。”
“规矩我懂。”
石子腾适时地抬起手,用手帕捂住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虚弱,和他刚才释放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混沌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将那种“病重且神秘”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既要让对方忌惮自己的实力,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秘形象来威慑对方,远比直接亮出底牌更加有效。
“这块牌子,它的上一任主人,应该在这里寄存了一些东西。或者说,委托你们办了一件事。我今天来,就是来接手的。”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老妪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桌子上那块还在散发微弱红光的血色令牌。她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和刚才石子腾敲门的声音如出一辙。
她在权衡,在判断。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意味。
“这牌子,是落木谷那位赵执事的。老身如果没记错的话,赵执事可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放在这儿的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拿走的。当初他来找老身的时候,特意嘱咐过,除非他本人持令牌前来,否则任何人来都不给。”
老妪的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
她在提醒石子腾,她知道这块令牌的原主人是谁,也知道赵执事的背景。她在暗示,如果石子腾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拿到这块令牌的,最好现在就交代清楚。
她也在给自己留退路。万一以后落木谷追究起来,她可以说自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办事,毕竟血手盟的规矩确实是“认牌不认人”。
石子腾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老妪的言外之意。
他不但没有隐瞒,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幽暗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刺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谨慎?再谨慎的人,也防不住背后的刀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石子腾的目光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盯着老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执事在流沙河里喂了王八,现在恐怕已经被河底的沙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牌子,自然也换了主人。怎么,血手盟打开门做生意,还要查客人的祖宗十八代,或者替死人主持公道不成?”
“你是做杀人生意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死人是最不值钱的。”
听到这句话,老妪的眼皮猛地一跳。
承认了!
这小子竟然直接承认是他杀了赵执事,抢了令牌!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老妪在黑水城混了上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苦海境散修一步步爬到神桥境,期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魔头,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的算计。但敢在血手盟的暗桩里,面对一个神桥境的高手,如此大放厥词、坦然承认自己杀人越货的人,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要么,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少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知天高地厚。
要么,就是他的背后,有着极其恐怖的底气。恐怖到足以让他不把落木谷放在眼里,也不把她这个神桥境的暗桩管事放在眼里。
联想到刚才那股瞬间击溃自己神识的可怕力量,联想到那股古老而苍茫、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混沌气息,老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后者。
“哈哈哈,公子说笑了。”
老妪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的笑声,那笑声在棺材铺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倒吊的纸人都微微晃动。她脸上的褶子在笑声中挤成了一团,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血手盟打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管的是杀人,唯独不管闲事。谁生谁死,谁杀谁,跟老身没有半点关系。牌子既然在公子手里,那公子就是这牌子的新主人。这是血手盟几百年的规矩,老身只是个看门的,岂敢破例。”
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那种审视和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圆滑和谄媚。
说着,老妪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她的身材矮小而佝偻,站起来也只比柜台高出一个头。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靠墙摆放的一口黑棺材前。
那是一口比周围其他棺材都要大上一圈的棺材,棺盖紧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呈暗红色,在幽绿色的灯光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显然是某种极其高明的封印阵法。
老妪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暗红色的鲜血从指尖渗出,那血液的颜色比普通人要深得多,浓稠得像是一滴融化的铁水。
她将这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棺材板正中央一个阵纹枢纽上。
那枢纽是一块镶嵌在棺材板上的黑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精血落在上面,瞬间被吸收殆尽。
紧接着,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枢纽处开始,一条条、一道道,逐次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在阵纹中流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嘎吱——”
棺材盖缓缓向一侧滑开。
没有尸体的腐臭味,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机关暗器。
棺材里面,竟然是一个布置得极其精巧的暗格。暗格内壁贴满了隔绝神识的符箓,底部铺着一层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四方盒子。
老妪伸手将那个盒子取出来,转身走回柜台前。
那是一个用千年寒铅打造的盒子,入手极其沉重。表面呈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盒盖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封印阵纹。
这种寒铅盒子,能够隔绝绝大多数的神识探查和灵力波动,通常用来存放极其珍贵的宝物,或者那些见不得光的秘物。光这个盒子本身,就价值不菲。
老妪将铅盒小心翼翼地捧到柜台上,推到石子腾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爆炸的易碎品。
“三个月前,落木谷的赵执事,拿着这块客卿令牌找到老身。”
老妪的声音在幽暗的铺子里回荡,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他付了三千斤下品源的定金,委托血手盟通过在中州的特殊渠道,去一个规格极高的地下拍卖会,替他拍下了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老身也不知道,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将这件东西连同我们血手盟额外收集到的一份情报,一起封存在了这个寒铅盒子里。”
“他说,等他从流沙河办完一件差事回来,会拿着牌子亲自来取,并付清剩下的一万斤源尾款。他当时说得信心满满,说最多三个月就能凑齐尾款。可惜……”
老妪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感慨。
“他没等到那一天。”
老妪说完,将那只干枯的手伸到石子腾面前,掌心向上。
“现在,牌子在公子手里,东西自然可以给公子。但按照血手盟的规矩,无论是谁拿着牌子来取货,这笔尾款都得结清。一万斤下品源,公子是现在就付,还是……”
“一万斤源?!”
还没等石子腾说话,刚从地上爬起来、还在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的马老三,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他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一万三千斤源!这都够买一件极品通灵法器了!姓赵的不过是个落木谷的外门执事,他哪来这么多源石?!他这是抢了自家宗门的库房不成?!”
“老三,闭嘴。”
石子腾淡淡地瞥了马老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马老三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他立刻用手捂住嘴巴,乖乖地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在这种场合大呼小叫,很容易暴露底细。
石子腾并没有立刻掏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这笔巨款吓到的意思。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寒铅盒子冰冷的表面。
他的指尖在铅盒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金属特有的冰凉和沉重。那动作不急不躁,仿佛在把玩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一万三千斤源。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巨款。落木谷一个外门执事的月俸,顶多也就两三百斤下品源,就算加上各种灰色收入和搜刮的油水,一年能攒下两三千斤已经是极限了。一万三千斤,是赵执事不吃不喝五六年的全部积蓄。
赵执事绝不可能靠正常俸禄攒下这笔钱。
这笔钱的来源,只可能是两种。要么,他挪用了落木谷的公款,或者替宗门收取的某项赋税。要么,就是他背后另有金主。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买这件东西,是背着落木谷,甚至背着欧阳绝的。
而能让他不惜挪用巨款、冒着被宗门清算的风险也要买下的东西,其价值,必然远超一万三千斤源。
“打开看看。”
石子腾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让店小二打开一坛普通的酒。
“这……”
老妪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她的手指在柜台上不安地敲击着,发出凌乱的“笃笃”声。
“公子,不是老身不给你面子。这寒铅盒上的封印阵纹,是赵执事当初亲手设下的。按照血手盟和他签订的契约,只有当他本人持令牌前来,付清尾款之后,老身才能当着他的面解开封印。”
“现在牌子虽然在公子手里,但尾款还没结清。老身若是擅自打开封印,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责任老身担不起。血手盟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子莫要为难老身。”
“我让你打开,不是我要验货。”
石子腾缓缓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原本暗淡浑浊、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眼睛,再次浮现出了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紫金混沌光泽。那光泽不是单纯的瞳色变化,而是仿佛有两团微型的混沌漩涡,在他的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这双眼睛直直地对上了老妪的眼睛。
老妪只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被两道无形的锁链给死死地锁住了,动弹不得。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仿佛面对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来的神明,随时都会被碾碎成渣的恐惧感!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那只放在柜台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是让你确认一下,这盒子里的东西,到底值不值一万斤源。”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每一个字都敲在老妪的心口上。
“赵执事是个死人。死人的账,我本来可以不认。黑水城的规矩,人死债消,我拿着令牌来取东西,已经是给了血手盟天大的面子。”
“但我这人讲规矩,不喜欢欠别人的。若是盒子里的东西真如他所想的那般重要,对他所谋之事有大用,那一万斤源的尾款,我一块都不会少你们的。甚至,还会多给你们一些封口费。”
“但如果……”
石子腾的眼神微微一冷,那两团混沌漩涡的转速似乎加快了几分。
“如果这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值这个价,或者赵执事当初跟你们合伙做了什么手脚,想坑后来人的钱……”
“那这笔账,我就要重新跟你们血手盟算一算了。”
老妪被石子腾那奇异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她活了上百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看起来只有苦海境修为的少年,光凭眼神就让她这个神桥境的高手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了,这是一种本源上的压制!
她不敢再废话,也不敢再推脱。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老身这就解开封印!”
她连忙双手结印,十根干枯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翻飞,打出一道道玄奥的法诀。那些法诀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符文,一枚接一枚地落入寒铅盒子表面的封印阵纹之中。
“嗡——”
铅盒上的繁复阵纹一阵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像是被激活的活物,在盒盖上疯狂流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灵气漩涡。
随后,“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
一股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刺骨寒意的灵气,从盒子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那灵气之浓郁,几乎化作了实质的白雾,在柜台上方形成了一小片寒雾笼罩的区域。柜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在幽绿色的灯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寒光。甚至连那盏油灯上的幽绿色火焰,都被这股寒气压制得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火星,在灯芯上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马老三离得近,被冻得直打哆嗦。他感觉那寒气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直接透过皮肤钻进骨髓里的极寒。他连忙后退了两步,运转苦海里那点可怜的神力,才勉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石子腾却纹丝不动,只是眯起眼睛,定睛看向盒子内部。
在铅盒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幽蓝色透明状的玉石。
那玉石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仿佛有一片微缩的黑色汪洋在不断地翻涌咆哮。每一次翻涌,都会释放出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寒意。
而在玉石的旁边,还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玉简呈淡青色,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但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极其稳定。
“这是……‘冥海寒玉’?!”
石子腾心中猛地一动。
他虽然目前修为不高,真实战力也只是勉强摸到了神桥境的门槛,但他作为穿越者,对于遮天世界里的各种奇珍异宝,可谓是如数家珍。
冥海寒玉!
这东西在遮天的原着中,就曾经出现过。它产自东荒极北之地的万丈冰海深处,那里是真正的人迹罕至之地,常年被万载玄冰覆盖。只有在最深的海沟里,受到极阴地脉和万载冰髓的双重滋养,才有可能凝结出这种玉石。
它本身并不是什么攻击或者防御的法器,不具有杀伤力,也无法用来抵挡刀剑。但它的价值,却比许多顶级的通灵法器还要珍贵。
因为它是极其罕见的“避火”与“镇毒”奇物。
传闻中,只要将一小块冥海寒玉佩戴在身上,即便是道宫境修士施展的先天真火,也难以近身分毫。如果遇到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或者闯入遍布地心魔火的绝地,冥海寒玉就相当于一道保命符。
而若是用冥海寒玉为主药来炼制辟毒丹,更是能解世间百毒,尤其是对那些常年盘踞在险地之中的毒瘴和妖毒,有着克制奇效。
“瑶池故地……”
石子腾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将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瑶池圣地故址,当年那场无人知晓内情的恐怖诡变之后,整个瑶池故地被无尽的红色旋风和煞气笼罩。不仅如此,圣地外围的守护大阵也因为岁月侵蚀而变得残破不堪,有些地方的阵纹彻底失效,有些地方却变得更加凶险狂暴。
其中有一处必经之地,名为“火云堑”。那里原本是瑶池圣地的一道天然屏障,地底深处埋藏着一条地心火脉。在守护大阵失效之后,地心火脉的封印也被破坏,终年燃烧着连大能级别强者都能烧成灰烬的地心魔火!
赵执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张瑶池故地的外围残图,上面标注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他只是一个命泉境巅峰的修士,就算有残图在手,也根本不可能穿过火云堑。那地心魔火,沾上一丝就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所以,他才要倾家荡产,甚至不惜挪用公款、冒着被宗门发现的风险,也要通过血手盟在中州的地下拍卖会上,花天价买下这块冥海寒玉!
有了这块玉,他就能克制火云堑的地心魔火,安全通过那片必死之地,进入瑶池故地外围寻找机缘!
这老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瑶池残图上交给宗门!他是想瞒着欧阳绝,瞒着落木谷所有人,自己偷偷潜入瑶池故地独吞造化!野心倒是不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连流沙河都没走出去,就被一拳锤死在了绝命谷底。辛辛苦苦谋划的一切,全都便宜了别人。
“好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没有去碰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冥海寒玉,而是直接将手伸进怀里。借着衣物的掩护,他从紫金须弥袋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然后“啪”的一声,随手扔在柜台上。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扔了一块路边捡来的石头。
“哗啦!”
钱袋落在柜台上,袋口散开,露出了里面十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无比浓郁生命精气的源石。
那十块源石在幽绿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它们散发出的灵气之浓郁,几乎化作了肉眼可见的乳白色雾霭,在钱袋周围萦绕不散。
并不是下品源。
也不是中品源。
而是整整十斤,毫无瑕疵的——纯净源!
在遮天世界源石的兑换体系里,一斤纯净源,至少相当于一千斤下品源,而且往往有价无市。因为纯净源里的天地精气太纯粹了,吸收效率是下品源的数十倍,而且没有任何杂质,是真正的高阶修士才有资格使用的硬通货。
这十斤纯净源一露出来,整个铺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香甜了起来。那股纯粹到极点的灵气,甚至压过了冥海寒玉散发出的刺骨寒气。连天花板上倒吊的那些纸人,似乎都被这股灵气所吸引,微微晃动了一下。
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成了圆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自家石爷手里有三百斤纯净源的存货,但万万没想到,石爷竟然能这么云淡风轻、眼都不眨地一口气砸出十斤!
这可是十斤纯净源啊!在黑水城,这都够买下一间地段不错的店铺了!
老妪的反应比马老三更加失态。
她那双浑浊的死鱼眼,在看到那十块纯净源的一瞬间,猛地瞪得浑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她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吞咽声,像是一条看到了肥肉的饿狼。
“纯……纯净源!整整十斤!”
老妪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源石,但一次性见到十斤纯净源的机会,也屈指可数。这可是连道宫境大能都会动心的硬通货!
“这里是十斤纯净源,抵那一万斤下品源的尾款,只多不少。”
石子腾语气极其随意,仿佛他扔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纯净源,而是十块路边随手捡来的破石头。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铅盒连同里面的冥海寒玉和玉简一起,拿到了自己面前。
“东西,我收下了。”
老妪这才如梦初醒,像是生怕石子腾反悔一样,赶紧用双手将那十斤纯净源拢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在颤抖,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舒张开来。
“够了!够了!公子出手如此阔绰,老身佩服!老身在黑水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过客,但像公子这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气魄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老妪的态度此刻已经不是简单的客气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恭敬和谄媚。
能随手拿出十斤纯净源且面不改色的人,在黑水城,除了聚宝阁那位神秘莫测的阁主,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眼前这个病痨鬼,绝对不是什么落魄散修,而是大有来头的隐世高足,或者是某个古老世家的嫡系子弟出来历练的!
“不过……”
石子腾话锋一转,将铅盒收入怀中,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指再次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刚才我说了,这十斤纯净源抵尾款只多不少。多出来的部分,我不打算要回来。我要用这多出来的部分,向你买一个消息。或者说,买血手盟的一份情报。”
“公子请讲!只要是老身知道的,只要是血手盟能查到的,绝不隐瞒!”
老妪收了钱,办事自然变得无比爽快。在黑水城,没有什么是一块纯净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块。
“我要知道,落木谷欧阳绝今晚的全部动向。以及,黑水城内城几个大势力,对于那个所谓的‘大能残兵’,到底有什么反应。越详细越好。”
石子腾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老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干笑。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公子这消息,问得可真是时候。实不相瞒,就在半个时辰前,老身刚接到内城眼线传来的最新情报。内城那边,已经彻底炸开锅了。”
老妪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本来就沙哑,此刻更是低得如同耳语。
“关于那个穿着黑衣、拿着大能残兵和紫金袋子的散修的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黑水城的上层。聚宝阁的黑水分号阁主,人称金牙爷的那位,亲自下了悬赏令。血手盟盟主座下的几位金牌杀手,全部取消了休假,连夜出动。还有内城三大帮派的帮主,也都亲自带着精锐下了场。”
“他们不仅封锁了黑水城所有的地下出口,还派出了大批人手,把守着城门、码头和几处秘密通道。现在黑水城是只进不出,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至于那位欧阳大能……”
老妪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他现在可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据眼线来报,欧阳绝在半炷香前下令,别苑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大阵,所有的落木谷弟子全部收缩回去,闭门不出。那防御大阵可是烧源石的玩意儿,光是开启一次就要消耗上百斤下品源,可见他是真的急了。”
“但即便这样,也挡不住有心人。就在他开启大阵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聚宝阁的一位客卿供奉,带着金牙爷的名帖,直接登门拜访了。名义上是‘拜访’,实际上是去敲山震虎,试探落木谷的底线,也是去索要‘残兵’的线索。我听眼线说,那位供奉在别苑里待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显然没谈拢。”
听到这里,石子腾在心中暗自冷笑。
欧阳绝啊欧阳绝,你不是喜欢借刀杀人吗?你不是喜欢在恶鬼峡拦船搜查、用道宫神威压我吗?现在,全城的刀都架在你的脖子上了。聚宝阁、血手盟、三大帮派,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困在别苑里,外面的人虎视眈眈,里面的人人心惶惶。这种感觉,滋味如何?
不过石子腾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病态的平静,甚至还适时地咳嗽了两声。
“这传言传得如此神乎其神,连有鼻子有眼的细节都有。你们血手盟,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消息的真假?毕竟,大能残兵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轮海秘境的散修手里?”
石子腾故意试探了一句。他想看看血手盟这种老牌杀手组织,对于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波,到底是什么态度。
老妪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她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是个明白人,老身也不跟您绕弯子。大能残兵何等珍贵,放眼整个东荒南域,也没有几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轮海秘境的散修手里?我们血手盟高层,当然怀疑这其中有诈。盟主座下的第一谋士,那位外号‘鬼狐’的先生,在消息传来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出了判断。”
“他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无非是两个。要么是想转移所有人的视线,让自己趁机脱身。要么,就是想借黑水城的刀,去坑落木谷一把。”
听到“鬼狐”这个名字,石子腾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血手盟里确实有能人,这么快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那又如何呢?”
老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黑水城特有的残酷和清醒,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那紫金袋子是真的。落木谷大张旗鼓地在流沙河上拦船找人,也是真的。欧阳绝开出了天价悬赏,更是真的。就算没有大能残兵,那紫金袋子里,也必然藏着让道宫大能都眼红的重宝!这一点,绝对假不了!”
“公子,您也是在黑水城混的,应该明白这里的规矩。宁可杀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紫金袋子里真的藏着大能残兵,也足够让这些势力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撕咬了。至于落木谷……他们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石子腾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已经得到了所有需要的情报。
欧阳绝被困在内城,自顾不暇。黑水城各大势力都在盯着落木谷,没有人会在意两个外城的底层散修。鬼狐虽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没有证据,他也只能猜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这消息,值剩下的源石了。甚至还有多。”
石子腾转过身,对还在发呆的马老三说道:“老三,走吧。”
“啊?哎!好嘞!”
马老三如梦初醒,从刚才看到十斤纯净源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两人走到门口。老妪再次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劲气打在门板上,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再次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隙。门外,依旧是那条漆黑死寂的死胡同。
就在石子腾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老妪突然在背后沙哑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公子,好手段。若是老身没有猜错的话,今夜这满城的风雨,恐怕都出自公子之手吧?”
石子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一抹毫无笑意的嘴角。
“风太大了,老人家还是多穿件衣服,免得闪了舌头。”
说罢,石子腾迈过门槛,大步走入了外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马老三赶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落下半步。
“砰。”
黑漆木门在他们身后再次合上,将棺材铺里那片幽绿色的死寂彻底隔绝。
老妪独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十斤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纯净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深深的忌惮。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那股力量……太可怕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罢了罢了,老身只是个看门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这趟浑水,让他们自己去蹚吧。老身这把老骨头,还是守着这些棺材和纸人,安安静静地多活几年为好。”
她伸手将那十斤纯净源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捧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重新拿起柜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骨针,继续不紧不慢地缝制着那个纸人的脑袋。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回到老瞎子客栈的天字三号房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窗外的黑水城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街头巷尾时不时传来几声隐约的惨叫和法器碰撞声。今夜的黑水城,注定无人能眠。
马老三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倒在那把瘸腿椅子上。
“我的亲娘老子哎……石爷,您刚才那手笔,可真把老奴吓坏了。十斤纯净源!就那么随手扔出去了!那个老太婆看咱们的眼神,老奴到现在想起来还瘆得慌。她不会是盯上咱们了吧?”
“放心吧。老妪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我给她的那十斤纯净源,不只是尾款,更是一道催命符。”
石子腾走到桌旁坐下,将怀里的寒铅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铅盒落在桌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催命符?石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马老三一愣。
“聚宝阁,是黑水城最大的商号,什么都收,什么都卖,消息最是灵通。老妪私下里和聚宝阁的人,必然也有勾结。我刚才用十斤纯净源付尾款,这消息,最迟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内城。”
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在这黑水城,能随手拿出十斤纯净源的人,屈指可数。聚宝阁也好,血手盟也好,在追查那个‘黑衣人’的时候,一旦发现这条线索,会怎么想?”
马老三恍然惊悟,一拍大腿:“他们会以为,那个黑衣人已经来过血手盟的暗桩销赃了!不,不是销赃,是把那块什么玉给取走了!那也就是说,落木谷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落木谷手里了!这更加坐实了欧阳绝‘吃独食’和‘弄丢了宝贝’的嫌疑!”
“不错。”
石子腾赞许地看了马老三一眼。这老家伙,脑子转得确实快,一点就透。
“所以,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观其变。让黑水城的恶狼们,去逼欧阳绝。欧阳绝被逼得越紧,我们的处境就越安全。”
石子腾说完,不再理会还在回味这一连串算计的马老三。他将铅盒的盒盖完全打开,取出那枚淡青色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如同潮水般探入玉简之中。玉简里储存的信息量并不大,但每一条都极其精炼。
这是血手盟为赵执事额外收集的情报,作为这次交易的“赠品”。
情报详细记载了落木谷这次进入黑水城的全部人员名单和修为配置。除了欧阳绝这个道宫一重天巅峰的内门长老之外,还有李长老和王长老两个道宫一重天初期的执法堂长老。剩下的,就是十几个命泉境到神桥境不等的执事和外门弟子。
总共不到二十人。
情报还附带了欧阳绝修炼功法的简要分析。他主修的是落木谷的《青木长春功》,这种功法生机绵长,防御力极强,但在攻击力上略显不足。而且,根据血手盟的观察,欧阳绝的心脏神藏似乎有旧伤未愈,每次全力运转神力时,左侧胸口处都会出现短暂的神力迟滞。
“原来如此……心脏有旧伤……”
石子腾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条极其有用的信息。知道了敌人的弱点,就等于在黑暗中多了一盏指路的明灯。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情报的最后一条,让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欧阳绝这次之所以不敢在黑水城大张旗鼓地动用落木谷的官方势力,是因为他们落木谷的死对头——‘天雷宗’,最近也在暗中盯着他们。天雷宗和落木谷争夺燕国南部一片源矿场的归属权已经数十年了,双方势同水火。欧阳绝怕引来天雷宗的注意,所以这次行动极其低调。”
“天雷宗……”
石子腾将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来,这黑水城的水,还可以搅得更浑一点。欧阳绝怕什么,我就给他来什么。”
他将玉简收好,又伸手从铅盒里取出了那块婴儿拳头大小的冥海寒玉。
寒玉入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带着一种能够冻结神识的极阴之气。若非他修炼的乱古法本身就融合了太阴之气,光是拿着这块玉,就足以让他的手指冻僵。
“好强的寒气。”
石子腾将冥海寒玉托在掌心,仔细观察。玉石的内部,那片微缩的黑色汪洋还在不断翻涌,每一次翻涌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冰晶碎裂声。玉石表面的幽蓝色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瑰丽,像是一块凝固了的深海。
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将一丝太阴之气注入玉石之中。
“嗡——”
冥海寒玉表面突然亮起了前所未有的蓝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变得锋锐而霸道,将整间天字三号房都照耀得如同深海龙宫。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寒气从玉石中释放出来,桌面上瞬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墙壁上的霉斑都被冻成了僵硬的冰疙瘩。
马老三被冻得直打哆嗦,连退了好几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果然,太阴之气和冥海寒玉同源同根,可以相互增幅。”
石子腾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块冥海寒玉在手,将来进入瑶池故地外围的火云堑,就有了极大的保障。而且,在平时的战斗中,这块寒玉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把玩了一会儿,便将冥海寒玉重新收回寒铅盒子,又贴了几道封禁符箓在上面,隔绝了那股刺骨的寒气。
万事俱备。
石子腾盘膝坐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体内的气息。今夜的行动,虽然消耗不大,但也让他的心神有些疲惫。
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待。
等着看这群饿狼如何互相撕咬,等着看欧阳绝如何应对这四面楚歌的绝境,等着看黑水城这潭浑水,最终会翻涌成什么样子。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的时候——
就是他这个藏在暗处的“病痨鬼”,真正亮出獠牙的时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黑水城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