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元年正月二十九。
汴梁,崇政殿。
刘知远的梓宫还摆在偏,白幡飘扬,香烛缭绕。
满朝文武穿着丧服,按班序列,刚刚给刘承佑走完做储君的流程。
可朝堂上的心思,早就不在丧礼上了。
苏逢吉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面无表情,心中却翻江倒海。
以大行皇帝刘知远的名义写的诏书已经发出去了,杜重威那个老奸巨猾的奸贼,会不会上钩?
他侧目看了看身旁的杨邠、史弘肇,两人也是一脸凝重。
再往后,郭威站在武官之首,目光如炬,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汴梁周围的陷阱已经布下了。只等猎物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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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杜重威的节度使府邸。
杜重威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道,反复看了三遍。
他五十来岁,身材臃肿,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州节度使杜重威,功勋卓着,朕心甚慰。特召卿入朝,共商国是,以固社稷。钦此。
共商国事?以固社稷?
杜重威冷笑一声。刘知远一直忌惮自己,不过那个僭越称帝的家伙,命也是衰,刚刚把大儿子立为储君,结果也是福薄降不住的命,没几天就挂了。
杜重威背着手在节堂上走了几步,心中暗忖:怕不是刘知远这厮,忌惮我前朝外戚的身份,怕我联络石重贵或者石重裔,给他这个草台班子的朝廷发难?
至于刘知远那个次子,那个十七岁的娃娃,乳臭未干的孩子顶个什么用?
刘知远啊刘知远,朝野都传你身体不好,你真要是有个马高镫短,哼哼,这个天下还不是得杜某翻云覆雨。
想了想,杜重威心中拿定主意,当下吩咐衙内亲军准备,明日开拔去汴梁。
消息传到衙内都指挥使,也就是他的长子杜弘璋的耳朵里,这位大儿子立即跑到节堂上面见父亲。
父亲,杜弘璋上前一步,低声道,此去汴梁,凶险万分。父帅不可亲往。
胡说什么?杜重威打断了他,为父现在是钦封的检校太师、守太傅、中书令,圣旨宣召,岂有不从之理。难道要给那刘知远落下口实,再兴大兵征讨一番不成?
见老爹发怒,杜弘璋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
杜重威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道,刘知远丧子之痛,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不过,刘知远那老货,我肯定也得防着。
父亲的意思是……
带足人马,杜重威冷笑道,弘璋、弘璨、弘璲,你们三个衙内指挥使都跟着。再挑两千衙内亲兵,随行护卫。齐州离着汴梁不远,沿路都安排上兵站快马,打不过他刘知远。老夫还跑不回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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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杜重威的队伍抵达了汴梁以北七十里陈桥镇。
两千人规模的卫队,都是杜重威用来保命的衙内亲军,盔甲齐备,训练有素,到了地头,也不进镇子,直接在镇外扎下大营。
杜重威坐在中军帐中,派亲兵去汴梁传话:要苏逢吉等顾命大臣,亲自来陈桥镇迎接他进城。
消息传到汴梁,苏逢吉等人自然知道是杜重威不放心,想要试探试探朝中辅政大臣的态度。
这老货,史弘肇怒道,竟然要我们亲自去迎他?
他还说,若是我们不去,杨邠冷声道,他就不进城。
那就去,郭威沉声道,正好,省了我们在城里动手的麻烦。
苏逢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就在陈桥驿,给他摆一场接风宴。
陈桥驿,位于陈桥镇东头,是一座不大的驿站。
青砖灰瓦,前后三进院子,平日里供过往官员歇脚用。
倒是到了后世,改建的极大。
这日,驿站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厅里摆开了宴席。
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四人,为了表示己方的诚意,只带了三十个护卫,住进了驿站,派人传话过去,要在陈桥驿宴请杜重威。
那三十个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个个身材魁梧,目光炯炯。
其中一人,身材中等,面色焦黄,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寻常的护卫服色,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可若是熟悉的人看到,便一眼能认出,这就是青竹,故意用姜黄水涂了脸,做了简单的易容。
他按照约定,假扮成郭威的护卫,混在这三十人之中。
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换了一把普通的腰刀,把金锋剑藏在了驿站的柴房里。
道长,郭威低声道,杜重威那老狐狸,带了三个儿子,还有两千人的卫队。咱们只带了三十人,待会儿动起手来……
放心,青竹哂笑道,咱们擒贼先擒王,他总不能赴宴也带满卫队。三十人,人手足够了。
郭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见识过青竹的身手,知道此人不是吹牛。
午时初刻,杜重威的队伍到了。
来之前,他特意派了行军司马和长史过来勘察过,陈桥驿不大,孤悬在镇外,都是陈年设施,藏不下几个人。
放心之后,杜重威也只带了三十个亲卫,坐着一顶四人抬的肩舆,用明显逾制的规格,晃晃悠悠地来到陈桥驿门口。
三个儿子——杜弘璋、杜弘璨、杜弘璲——骑马跟在轿旁,一个个锦衣华服,腰悬宝剑,神气活现。
苏逢吉等人迎出门外,拱手笑道:杜节度,远道而来,辛苦了。
杜重威摆足了派头,这才下了肩舆,眯着眼睛打量了四人一番,随即哈哈大笑道:苏相、杨相、史相、郭枢密,四位辅臣亲自相迎,杜某受宠若惊啊!
应该的应该的,苏逢吉笑道,杜节度乃是陛下的昔日同袍,陛下亲自下诏,要我等相迎,来来来,上座上座。
如此杜某却之不恭。
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红木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杜重威坐在上首,三个儿子分坐两侧。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坐在对面,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却始终紧张。
杜重威每喝一口酒,都要用银针试过。
苏逢吉等人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陪着说话,不过话题不是前朝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是汴梁的风花雪月,一点正事都没有。
郭威却越来越不耐烦,他本是武将,最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
杜公,苏逢吉举杯笑道,此时节急召你入京,主要是魏王新丧,陛下龙体欠安,欲立新太子殿下,总觉得,朝中诸事,还要仰仗杜公这样的老臣啊。
哪里哪里,杜重威摆手笑道,杜某不过是个外藩,朝中大事,还得靠四位辅政。
杜公过谦了,杨邠也笑道,杜公当年手握十万重兵,威震河北,谁人不知?
杜重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杜某只是个齐州节度使,守着一亩三分地,安度晚年罢了。
安度晚年?史弘肇冷笑一声,杜公今年才五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什么安度晚年?莫不是韬光养晦?
杜重威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里有话啊。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四位,杜某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苏逢吉四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杜重威的三个儿子,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三十个亲卫,也暗暗握紧了刀把。
苏逢吉等人带来的三十个护卫,同样屏住了呼吸。
青竹站在郭威身后,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可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郭威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盏碎裂,清脆的声响在大厅中回荡。
杜重威的护卫顿时都抽出宝剑,唰唰唰一片寒光。
杜弘璋、杜弘璨、杜弘璲三人也霍然起身,拔剑在手。
郭威!你什么意思?杜重威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这间小小的驿站,之前都探查过,根本没有什么暗道机关什么的,郭威摔了杯子,也没见着有刀斧手鱼贯而出。
郭威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见一道人影从苏逢吉的护卫中窜了出来。
那人速度太快,像是一道闪电,眨眼间便到了杜重威面前。
杜重威大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寒光连闪,电光火石之间,他身旁几个护卫惨叫倒地,浑身鲜血喷溅。
有刺客!杜弘璋大喊,挥剑来救。
可那人的速度更快,一掌拍在杜重威的前心。
杜重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千斤巨锤击中,护心镜一声碎裂,一股沛然莫御的真气透体而入,顿时眼前一黑,闭过气去。
那人影自然是天下有数的高手,青竹。
他冷笑一声,反掌一推,将杜重威的身体往旁边一送。
赵匡胤早已等候多时,一脚踩住杜重威的胸口,顺手抽出宝剑,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别动!赵匡胤厉声喝道,再动,老子宰了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郭威摔杯到杜重威被擒,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杜弘璋、杜弘璨、杜弘璲三人眼见老爹生死不知,一声呐喊,齐齐冲着青竹杀来。
找死!青竹冷哼一声,身形一闪,避过杜弘璋的剑锋,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心。
杜弘璋地吐出一口鲜血,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杜弘璨、杜弘璲见状大惊,可还没来得及变招,青竹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左手一记勾拳击中,击中杜弘璨的下巴,这地方神经丰富,重击之下,杜二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青竹再一个错身,也没用刀刃,右手用刀柄抽在杜弘璲的脖颈处。
杜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三招,三个养尊处优的衙内,全部击倒。
主家四人瞬间被擒,剩下的护卫也不敢动了。
他们虽然是杜重威的亲兵,可面对青竹这种高手,上去也是送死,再说都这个份上了,死给谁看啊。
郭威见大局已定,,让自己的护卫缴了对面的械,又吩咐柴荣往外发信号。
柴荣三两步跳到院中,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点燃引线,射向天空。
嗖——砰!
响箭在空中炸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片刻之后,陈桥镇外喊杀声震天。
埋伏在杜重威大营周围的一万精兵,如潮水般涌来,将杜重威的大营团团围住。
降者不杀!郭威的声音如雷霆般滚过战场。
杜重威的军士们面面相觑,眼见主帅被擒,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两千人的大营,没到一个时辰便被拿下,看来杜重威的兵,投降起来也真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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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月初六,汴梁城,马行街口。
杜重威父子四人,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
苏逢吉以新帝刘承佑的名义,当众宣读诏书:齐州节度使杜重威,潜肆凶言,怨谤大朝,煽惑小辈,罪大恶极。今奉天子诏,将其父子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杜重威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世精明,竟然栽在了一场酒宴上。
刀光一闪,四颗人头滚落在地。
围观的京城百姓,对杜重威的卖国行径恨之入骨,纷纷涌上前来,对着尸体诟骂、踢击、践踏。
卖国贼!
汉奸!
打死他!
军吏们想要阻止,可哪里拦得住?百姓们像是疯了一般,对着四具尸体又踩又踢,片刻之间,便将它们踩踏得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史称:支裂蹈践,斯须而尽。
青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陈桥驿,杜重威眯着眼睛,哈哈大笑的样子。
那个在乱世中反复横跳、左右逢源的枭雄,最终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阴谋诡计之下。
青竹转身离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