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梦笔驿。
青竹坐在驿馆的厢房里,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心中七上八下,怎么也静不下来。
皇储刘承训二十六岁,莫名其妙的死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临行前冯道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密信上那寥寥二十个字,越想越是心惊。
不行,青竹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我得回去。
他本想在江南多住些时日,反正冯道来信让他多迁延些时日。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哪里还坐得住?
刘承训是刘知远的长子,他这一死,还不知道汴梁会引发多大风波。
刘知远会是什么反应?汴梁的朝局会乱成什么样?冯道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不踏实。
虽说知道冯道在汴梁留有无数后手,家里的家丁都是军中悍卒,还有护卫头子马康和大相国寺达海和尚都是高手。
但是毕竟是在皇城里,出点什么事,还是得自己在旁边才算稳妥
来人!青竹推开房门,对候在外面的驿卒道,备马,我要进宫。
南唐皇宫,升元殿。
李璟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听说青竹求见,连忙宣进。
哟,青竹真人,来的正好,李璟放下笔,笑道,前日没有喝过瘾,今日继续?倒要让真人沉迷在我江南佳酿之中啊。
青竹拱手行礼,沉声道:陛下,青竹今日前来,是辞行的。
辞行?李璟一愣,搁下朱批毛笔,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走得这么急?不是说好过了年再走吗?
汴梁有急事,相国大人急召,青竹没有细说,只是含糊道,不得不提前返程。
李璟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凝重,知道必有内情,便不再追问。
也罢,李璟叹了口气,既然道长执意要走,我也不强留。只是……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封黄绫封面的国书,递给青竹。
这是昨日咱们谈好的国书。我李璟自今日起,自降帝号,称江南国主,愿向大汉皇帝称臣纳贡,永为藩属。贤弟你带回去,也好交差。
青竹接过国书,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李璟这是给足了面子。前日两人酒桌上谈妥的条件,今日便兑现了,毫不拖泥带水。
伯玉兄,青竹沉声道,后汉朝廷……怕是有些变故。不过相国承诺的条件肯定不会变,外臣先行回去处理,山高路长,后会有期。
他本想提醒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璟何等聪明,南唐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见他欲言又止,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青竹道长,一路保重。
青竹难得正色,躬身施礼道:殿下保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腊月二十日,青竹带着使团,冒着凛冽的寒风,赶回了汴梁。
一路上,他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好在北七州马匹都健硕,一人两三匹马的配置都是正常。
那官道上的积雪,那刺骨的北风,那单调的景色,都像是在故意拖延他的脚步。
幽燕十八骑本就常年在塞外奔波,倒是不在乎一天三百里这么赶路。
使团中的几位礼部郎中实在受不了,青竹只好带着自己的卫队,日夜兼程回了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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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相国府。
冯道正在书房里品茶,听冯福说青竹回来了,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还是沉不住气。
不多时,青竹大步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赶路,没有休息好。
我的相国大人啊,青竹拱手行礼,声音沙哑,汴梁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老还稳坐钓鱼台呢?
冯道抬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的说道:能出多大的事?老夫死不了,这中原的天就塌不下来,着急忙慌的,赶紧坐下喝杯热茶。
青竹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冯道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老夫不是让你多迁延些时日吗?
魏王不明不白死在衙署中,青竹四下看看,相府下人都已经退了出去,他这才说道,这得闹出多大的乱子?
死就死了吧,冯道点了点头,面色如常,老夫知道了。漫说没登基的皇储,老夫也不知道亲手给多少皇帝发过丧了。
我是这个意思么?青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刘知远刚坐上皇位没几天,长子就死了,我都怕赶回来,汴梁城里已经腥风血雨了。
现在腥风血雨了么?冯道又啜了一口茶,刘知远他们一家不消停的,老夫就是知道朝中得鸡飞狗跳一阵子,才不想让你着急回来。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老夫都愿意多掺和。
老相国,青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刘承训这事……不是您老人家出手的吧?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道缓缓站起身来,拿着一柄藤条做的如意,轻轻敲在青竹头上。
青竹那么高的武功,愣愣的硬是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灭口?”青竹摸摸自己的发髻,也不疼啊。
呸。你的口值得灭么?老夫真要做了刘承训,那肯定是要你小子出手啊!冯道还是那副嬉笑怒骂的老顽童样子,老夫还没那么下作。
青竹心中一松,心想这倒也是,若是冯道真要除掉谁,还是自己出手比较稳妥。
冯道又加了一句:不过,刘承训这小子仗着皮相不错,过于贪色,死在衙署中,也是咎由自取。老夫派人查了查他的用药,想来是虎狼之药用多了些,虚不受补,这才暴毙。
青竹顿时对刘承训肃然起敬了,他没想到,刘承训的死因,竟然是这样的。
不是暗杀,不是毒杀,而是……纵欲过度?这位老兄也真是人间极品。
那……他迟疑道,难怪朝廷没有追查。
追查什么?冯道冷笑一声,追查一个皇子私生活不检点?还是追查他服用虎狼之药?这种事情,传出去只会丢皇家的脸。邸报里一笔带过,说是病逝,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青竹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没有搞出什么株连大案。
原来,不是冯道出手,而是刘承训自己作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官家,就是刘知远……他怎样了。青竹又问。
悲痛异常,冯道叹了口气道,废朝三日,病情恶化。如今整日昏迷,几乎不能视事。准备准备吧,过完年就差不多了。
这下青竹倒是心中一凛,冯道的乌鸦嘴,那是无有不准。
刘承训的骤然离世,对刘知远的打击是致命的。
他躺在崇元殿的龙榻上,望着帐顶的蟠龙纹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帐而出。可他知道,自己这条真龙,怕是时日无多了。
承训……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的承训啊……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长子,那个他打算传位的储君,就这么没了。
死在自己的府署里,年仅二十六岁,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知远正在与大臣议事。
他听到那个噩耗,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奏折。
那之后,刘知远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再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了。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滋补的方子,聊尽人事。
陛下,宰相苏逢吉跪在床前,低声道,皇子刘承佑,还未封王。请陛下尽快封承佑为王,以正名分。
刘知远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大臣,心中一片茫然。
承佑,他的次子,年仅十七岁。性格懦弱,才具平庸,远不及兄长承训。
可如今,承训已死,他别无选择。
朕知道了……他虚弱地点了点头,待朕好些……便下诏……
可他的身体,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刚过完大年三十,刘知远感觉自己彻底不行了。
整日昏迷,偶尔清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分不清东西南北。
改元……他抓住冯道的手,声音微弱得像是在耳语,改元乾佑……朕要……要一个新的年号……能庇护承佑。
是,陛下。冯道躬身应道。
承佑……刘知远又抓住苏逢吉的手,朕把承佑……托付给你们……冯相国……苏卿……郭威……你们……要辅佐他……
陛下放心,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三人齐声应道。
刘知远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天下,这皇位,这他一手打下的江山,都要交给别人了。
可他不甘心啊。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从河东节度使到后汉高祖,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多少生死搏杀。最终虽然坐上了皇位,成了一世九五至尊,却没能算过自己的命运。
正月二十七日,刘知远驾崩,时年五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窗外正飘着大雪。
那雪花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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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驾崩,要先办新皇登基,再给大行皇帝发丧。
乾佑元年二月初一日,朝廷举行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
首先,授任刘承佑为特进、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进封周王。
这是给他正名分,让他有资格继承皇位。
宣制毕,召文武百官到万岁殿内,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
那遗诏是刘知远生前口述,冯道亲笔所书,言辞恳切,满满的托孤之意。
当日,刘承佑在刘知远的灵柩前即皇帝位。
他穿着宽大的龙袍,跪在父皇的灵前,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那龙袍太重,那责任太重,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哪里承受得起?
当日,苏逢吉力主宫内秘密发丧,暂不昭告天下。
整个景福宫里,白幡飘扬,哭声震天。
刘承佑即位后,沿用刘知远的乾佑年号。
群臣上表请求他听政,他却一再推辞。
朕年幼无知,不敢妄自尊大,请诸位大臣代朕理政。
群臣一共四次上表,刘承佑才勉强应允。
于万岁殿门东庑下见群臣,尊母后为皇太后。
那场面庄严肃穆,可刘承佑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那些大臣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利剑,刺得他浑身发疼。
他知道,自己不是父皇,不是兄长,没有他们的威望,没有他们的才能。
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天下之间,他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
真正的权力,掌握在谁手里?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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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站在万岁殿外,望着殿内那庄严肃穆的场面,心中暗暗叹气。
他心想,自己真是倒霉催的。早知道就真在江南住俩月,回来又是新皇登基,又是国丧,跟着冯道忙前忙后好一阵折腾。
他偷偷打量着坐在龙椅上的刘承佑,只见那少年面色苍白,目光躲闪,浑身发抖,望之福薄命短,不似长久之相。头上的皇气亦是稀薄,丝丝缕缕随时要断绝的样子。
青竹心中暗道:这孩子,福薄命短,怕是坐不久这皇位。
他还没来及发牢骚,忽然听得背后有人靠近,功夫练到青竹这个份上,气机感应最是敏感。
青竹回头一看,是郭威。
道长,郭威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道,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青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跟着郭威走出了万岁殿。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郭威带着青竹,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偏殿后面的角落。
郭将军,青竹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
郭威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有正事找你商量。
青竹心中一凛,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