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点头同意了青竹的行动。
青竹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即抽调两万精锐,整军出发。
其中一万八千人为风字营轻骑兵,两千人为山字营具装重甲骑兵。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整个北七州都动了起来。
比较走运的是,为了防备契丹人和周边的民间起义,北七州的兵力主要压在莫州附近,幽州那头只留下少量林字营和火字营做防御。
即便这样,调动这么多队伍前前后后也用了七八日时间。
青竹将一万八千轻骑兵分成三个五千人的大队,由吉元、许仲、王重源三人领军。
剩下三千轻骑和两千具装重甲骑兵,则由他亲自带领作为本队。
三个轻骑兵大队机动性极强,青竹给他们的目标是昼夜可疾驰两百里。
这让三个领队将领有些犯难,自己的队伍轻骑突进是没啥问题,到了地头,没了补给,仗也没法打啊。
青竹一脸坏笑的瞅瞅他们,什么也没说。
亮出了冯道的军令,军令里有个小小的破绽,没有写马匹调度的数量。
第二天一早,负责整军的钱弗钩便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
军营里突然多了大批马。
一匹、两匹、几十匹……成群的马匹被赶到军营附近的临时马厩里。
最后,足足多出了两万匹驮马。
钱弗钩站在马群边上,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哪里来的?”钱弗钩找到军马都司问道。
军马都司正忙得一团乱,见总军需官来了,赶紧回道:“报,这些军马是从从各部借的。大帅的将令调来的。”
“从哪借的?这么多?”钱弗钩有些不可置信
“呃,这个,小部分是各个军中抽调的,大头是奚人部落的。”
“奚人部落给了这么多马?这往后奚人得腿着去放牧吧?”
军马都司沉默了一下,回道:“大帅说军情紧急,让我直接从奚人部落拉回来的。当时是给他们头人李骨哩打了个欠条。”
钱弗钩顿时无语,青竹这事干的,不过在军事行动面前,其他的事情也只好放一放。
如此做法青竹也有自己的道理,打仗嘛那就是打后勤,想要战斗力强,那就得军械敞开来用,能用武器解决的,绝对不要用人命填。
太清骑士团培养一个合格骑士容易么?
多一匹马,就意味着多一份驮力,多一份粮秣,多一份军械,多一份战力。
眼下这一仗,讲究一个攻击的突然性,轻骑兵就得快速穿插战场。
后勤辎重靠人力是跟不上的,那就多弄些驮马跟着大部队好了。
至于奚人那边马不够用,那让他们去草原上想想办法,反正现在契丹大军都在中原,塞北空虚得紧,李骨哩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于是,当先头的轻骑出发的时候,一万五千人的队伍,一人双马不算,每个人还额外多了一匹满载的驮马。
青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马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嘛。咱这队伍多气派。”
旁边钱弗钩忍不住吐槽道:“差点没累死我!多了两万匹驮马,我得多准备一倍的物资。眼下瀛洲城的军械库都让我搬空了。”
青竹想了想又问道:“有莫州城在前面顶着,问题不大啊,咱们北七州的军械储备不是够用么?”
钱弗钩张了张嘴,又道:“反正不够的部分,我都从运河水师和远洋舰队调了,回头战事结束了再把缺口补齐吧。”
青竹拍了拍老钱的肩膀,笑道:“就是嘛,东墙挖挖,西墙补补,够用就行,还得是你老钱。”
与此同时。
契丹人的北撤,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黄金狼旗依旧高高飘在军阵之中。
作为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每次行军,必须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身影。
可惜,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这一路奔逃,颠簸,再加上早已落下的病根,让耶律德光的身体迅速恶化。
最开始的十天,他还能勉力骑在马上。
后来每走半日,便要停下来休息。再后来,连骑马都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最终,他不得不躺进御辇。
厚重的毡帐将御辇罩得严严实实。
几名亲兵守在四周,寸步不离。
耶律德光躺在里面,脸色如同黄纸一般,连睁眼都显得费力。
队伍一路向北。一日又一日。
几十里的军阵拖得犹如长龙。
皇子耶律璟在病榻前受命接过了大部分军务。
军令还是以耶律德光的名义一道道传下去。
可是军粮不足始终是个大问题,队伍的士气,已经低到了必须由军法队维持的境地。
契丹骑兵本以善于奔袭,来去如风着称。
如今因为缺乏粮饷和医药,不少人连马都骑不稳。
有的士卒拖着病腿走路。
有的战马已经瘦得肋骨突出。
还有不少士卒,在半道上直接倒了下去。
没人有时间停下来埋葬他们。
尸体被抛在道路两旁。
病马被卸下鞍具,直接宰杀了吃肉。
于是契丹大军一路北上,中原大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印记。
那是尸首,残骸,灰烬画下的死亡印记。
契丹大军到达至磁州时,耶律璟下令休整,大军离着磁州三十里的驿站附近扎营。
驿站此时已经荒废,驿卒们都逃难而去,只是水井和房舍倒是还在,省了耶律璟很大功夫。
刚把大营扎下,就有原契丹磁州守军率残部投奔而来。
这些人原本是耶律德光任命的磁州知州的手下。
因为在磁州的地界横征暴敛,前些时日,被暴动的磁州人赶出了城,眼下正是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按照这些残军的交代,三日前夜里,磁州百姓暴动,用砖石封住了他们的营房大门,然后往营房里扔引火之物。
营房里喝得醉醺醺的契丹兵,面对突然爆发的民变,完全是一脸懵。
等到天亮,两千契丹守军只剩下不到半数。
剩下的人一路逃出城,在野外饥肠辘辘躲了两天,今日看见狼旗,这才投奔过来。
消息传到耶律璟耳中时,他正在军帐中研看地图。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耶律璟眼中凶芒毕露。
他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嘴唇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屠城。”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很长时间没有体验杀戮快感的契丹铁骑冲进磁州。
磁州城里只是些民团乡勇,哪里是契丹狼骑的对手。
皮室军冲进城里,几个冲锋,街道上已经没了能够站立的活人。
随后契丹人按照草原规矩,对磁州进行了洗劫和单方面的屠戮。
等到契丹军队撤出磁州的时候,整座城已经变得死气沉沉。
府库里,居民家中所有的粮食被搜刮一空,能带走的牲畜全部带走,壮丁被押解起来,编入牢营。
年轻女子同样被串起来一边押着北行,一边称为将领的玩物。
稍有些反抗,便被当场杀掉。
屠城之后,契丹军队没有停留,继续北上。
而就在这一路上,越来越多的契丹残军开始汇入主力。
他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消息。
中原诸军正在反攻。山东各州县已经开始恢复。
河东的晋军,已经动了。
刘知远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契丹主力一离开汴梁,他立即开始调兵。
河东军节度使将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走太行陉,一路走白陉。
两路兵马准备搞个分进合击,各自从两个方向,迅速向汴梁逼近。
耶律德光本就没有在城内留下守军,他一走,汴梁城内只能按照原有的秩序运行。
开封府的衙役和大相国寺的和尚自发维持世面上的治安,原先朝廷中的命官凑在一起,想办法从相邻的州县紧急借了物资,缓解市民的饥荒。
于是,等刘知远大军抵达之时,汴梁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甚至满城的百姓自发聚集在封丘门两侧,迎接河东军的到来。
这意味着什么,耶律璟自然清楚,没想到契丹的撤退,让刘知远捡了个大便宜。
汴梁城让给刘知远倒不算什么大事,更糟糕的是,刘知远还占领了忻州。
忻州城正好卡在契丹大军北归云州的路上,就连原本计划穿越的井陉口都落在刘知远手里了。
这还怎么撤?耶律璟气愤的把毛笔扔在地图上,半晌也拿不定主意。
思忖半天,他长叹一口气,无奈走向中军大帐,那是他父皇的寝帐。
大帐已经给厚毡布围了一个结实,大帐中间用厚厚兽皮堆成了卧榻,契丹大皇帝陛下昏昏沉沉的躺在上面。
听见脚步声,耶律德光勉力睁开双眼,没有说话只是冲着儿子轻轻点了点头。
耶律璟伸手挥退一旁伺候的侍女,随后跪在父亲的榻前说道:“父皇,刘知远这个贼子已经兵出山西,占了汴梁。”
“意料之中,让他趁势而起,也是难免。就看他如何坐稳这个火山口。”
“只是,”耶律璟犹豫了一下,组织了措辞继续说道,“只是这厮还打下了忻州,夺了井陉,似是要断我军后路。儿臣想着,要不要回师与他决一……”
听到这个军情,耶律德光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拉住儿子的手掌,说道:“不可。刘知远到底是老谋深算之辈。咳咳咳……”
耶律璟不明其中奥妙,惊异的瞧着父亲。
帐中安静下来,过了很久,耶律德光似是平复了气息,积累了力气,感觉缓了过来才笑了一声。
耶律德光闭着眼睛缓缓开口道:“石重贵被我流放黄龙府,刘知远占了汴梁本就有登基坐殿的资格,他若是在正面战场与我军硬碰硬打一场,无论胜负,大义名份也有了。”
耶律璟闻言点头。
耶律德光继续说道:“故而,他截断我军归路,就是想让我军回师攻打汴梁。他在城中可以以逸待劳,而我军本就粮草不济,哪里能久攻。果然是好算计。璟儿,我军现在粮饷还剩多少?”
耶律璟答道:“若是按照现在口粮减半发放,还能支撑月余。”
耶律德光点点头,道:“够了,再派那些部族军,出去给我狠狠打草谷,中原毕竟还是富庶,不难再支撑一段时间。”
耶律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追问道:“那我们从哪条道路回塞北?难不成穿过冯道的地盘走飞狐陉?”
“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借道给我们?他是真敢跟我们硬碰硬的。”耶律德光摇了摇头说道:“但那刘知远到底是惧怕我留在代州的人马,所以我军要走蒲阴陉。”
“走这里。”耶律璟皱起眉,“蒲阴陉?儿臣听说这条路由河沟冲刷而来,两边立壁千仞,不太好走。”
耶律德光缓缓说道:“无妨,蒲阴陉出口有代州兵马看守,先驱赶民夫趟路,冯道的军力,自保有余,断不会兴兵攻我。而刘知远忙着占他的天下,亦不会出兵,余者碌碌,哪里敢捋我的虎须。”
经过父亲的点拨,耶律璟心中也有了定计,他立即回了军帐,重新编制军队。
首先部族军全部聚拢在前军,作为先锋,先行出发,一边打草谷一边探路。
皮室军作为中军,主要看守劫掠来的牲畜和人口。
而战力最强的铁鹞子,则开始向中军收缩,他们不再负责前方战事,所有精锐全部围绕耶律德光的御辇部署。
部族军的人马接到命令之后,便按照自家部落的归属,分成八个队伍,轻装简从,开始向北边推进,一边劫掠一边行军。
中军在确认粮饷足够的情况下,这才继续启程,缓缓向蒲阴陉方向进发。
契丹部族军作为前锋一路杀到邢台,这次倒没有发生意外。
邢台本就不是什么大城。
在这一轮兵乱之后,更是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契丹部族军进入城中,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简单休整之后,便继续北上。
随后,他们开始逼近正定。
皮室军还带着大量从沿途掠来的粮食、牲口、人丁。
前面部族骑兵行动迅速。
后面的皮室军却必须不断停下来整顿。
那些被驱赶的人群走得极慢。
整个队伍像一条无限蜿蜒的巨蟒。
前军与中军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等皮室军抵达正定附近时,前面的部族骑兵早已经跑到了定州北边,唐县。
唐县已经距离蒲阴陉已经不远。
再向西五十里便能进入蒲阴陉。
身在中军调度的耶律璟听到这个消息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前路安全,那么整个大军最危险的阶段便算过去了。
然而就在队伍抵达栾城的时候,一名探马飞奔而来。
“殿下!”
耶律璟抬了抬眼皮问道:“何事?”
“前面的探马似乎有些问题,已经派出去十队侦骑。已经两日了,没见回来。”
耶律璟一听这个消息眉头微皱。
十队探马。
一队没有回来。
确实有些不对。
不过他很快又松开了眉头,喃喃自语道:“这些皮室军,一贯养尊处优,按照现在这个军粮配给,天天饿着肚子。怕是……”
“是不是看见汉人的村落,又去打草谷了?”旁边亲卫头子呵斥道。
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耶律璟低头看向地图。
再计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前锋的部族军没有遇到大规模敌军,那么最迟明日,便可以进入蒲阴陉。
想到这里,他下令道:“传我将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准备造饭。”
疲惫了许久的契丹士卒纷纷停了下来,有人卸甲,有人喂马,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实在是动不了。
那些被驱赶北上的百姓却被鞭子抽着去干活。
半日之后,营地扎好,营中倒是平静了下来。
耶律璟站在营地高处,望向北方。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马匹的臭味。
契丹军中马多,耶律璟早就闻惯了,他刚准备回自己的大帐休息。
突然——
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声音很轻,却极远。
就像天边滚过了一声闷雷。
天上没有云。
更没有闪电。
奇了葩了,中原的天气就是诡异,耶律璟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