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午后。
东城城墙在百余架抛石机的轮番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碎裂的砖石四散飞溅,砸在城内的房舍上,瓦片噼啪作响。
城墙根下的士兵,有的被埋在瓦砾之中,有的被城砖砸伤砸死,惨叫声、呼救声,混在崩塌的轰鸣里,听不真切。
契丹大营中,耶律德光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升腾的烟尘,嘴角浮起一抹狞笑。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如同一只攫食的鹰爪。
身旁的号角手愣了一下,随即吹响停止进攻的号角。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百余架抛石机同时停下了发射。
陛下?赵延寿策马上前,疑惑道,城墙已破,正当一鼓作气,攻城啊!
耶律德光放下右手,摇了摇头。
不急。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座坍塌的城墙,目光中透着一股猎人审视陷阱中猎物的从容。
杜重威那废物,城墙一破,鼠胆便碎了。朕何须费一兵一卒?
他转身走下高台,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骑兵做好冲锋,但是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攻入城内。朕要看看,杜重威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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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城内,帅府。
杜重威坐在椅中,听着城墙传来的闷响,面如死灰。
那声巨响传来时,他正端着一盏茶,手一抖,茶水泼了大半,浸湿了前襟。
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东边的方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大帅……大帅!李守贞冲进府衙,满脸是灰,发髻中还夹着墙砖碎屑,东城……东城城墙已经被轰塌了!契丹人……契丹人随时会攻进来!
杜重威没有反应。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茶盏倾斜,残茶顺着他的衣襟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渍。
大帅!李守贞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杜重威猛地一颤,茶盏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城墙塌了……契丹人要杀进来了……完了……
大帅!李守贞压低声音,还没完!城中还有二十万大军,若全力死守,未必不能……
杜重威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什么守?城墙都塌了,拿什么守?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双手不停地搓着,像是寒冬里取暖的乞儿。
耶律德光……耶律德光不会放过我的……两年前正定之战……他不会放过我的……
李守贞沉默了。
他看着杜重威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位登台拜帅的都招讨,金印节钺、斩马剑,何等威风。可如今,城墙一破,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如泥。
大帅,李守贞沉声道,城墙虽然塌了,但是契丹兵马并未直接杀进城来。
什么?
属下以为,耶律德光怕是想要……
杜重威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守贞,问道:“他想要什么?”
逼降!李守贞斟酌了一下说道,耶律德光按兵不动,并未攻城,说明他也不想硬拼。城中二十万大军,若拼死抵抗,契丹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帅,遣使出城,与耶律德光谈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杜重威闻言,眼中透出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遣使……谁去?杜重威声音艰涩的问道,“要不,守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守贞也只好单膝跪地道:属下愿往。
杜重威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好……你去……你去……守贞呐,幸亏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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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贞出了帅府,回营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
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又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确认一切妥当。
都监,亲兵队长走进来,低声道,挑了五个弟兄,都是跟您多年的老人,身手利索,嘴也紧。
李守贞点了点头,走出营房。
门外,五名卫士已经列队等候。
李守贞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大旗,高高挑起。
旗面展开,白底黑字,书着一个大大的字。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东城门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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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城墙坍塌处,烟尘尚未散尽。
李守贞一行六骑,从瓦砾堆中穿行而出。
碎裂的砖石在马蹄下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
城外,契丹骑兵已经列阵等候。
数千骑皮室军,黑压压一片,如同一道钢铁城墙。
战马喷着白气,骑兵们弯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守贞面色如常,高举大旗,缓缓前行。
晋使李守贞,奉都招讨杜帅之命,求见契丹大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中回荡。
晾了他半晌,契丹骑兵中,一名千夫长出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挥了挥手。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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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宽敞异常,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角立着铜炉,炭火正旺,将整个大帐烤得暖烘烘的。
耶律德光高踞宝座之上,身披貂裘,头戴金冠,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宝座下首,分左右站着契丹诸将和赵延寿等汉臣。
众人或坐或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帐门。
帐帘掀开,李守贞弯腰入内。
他并未下跪,只是躬身行礼,朗声道:晋军都监李守贞,奉都招讨杜帅之命,叩见契丹大皇帝陛下。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
李守贞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儒将模样。虽身处敌营,却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乱。
李守贞?耶律德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听说过你。杜重威军中的都监,负责粮草辎重,实际是监军之责。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如今新乡城墙已成齑粉,此时李都监到我军中,莫非是来宣战的?
李守贞闻言,自然不能继续强项,他当即单膝下跪,语气沉着道:回陛下,杜帅命末将前来,乃是与陛下商议休战之事。
休战?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帐中回荡。
他收起笑容,目光陡然转冷:你告诉朕,杜重威有什么资格,跟朕谈休战?
大帐中,契丹诸将纷纷露出讥讽之色。
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不语。
李守贞面色不变,沉声道:陛下所言甚是。城墙已塌,新乡城池已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只是,城中尚有二十万大军。二十万人,若拼死抵抗,陛下即便胜了,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帐中,一片寂静。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盯着李守贞,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孙子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他在城破之时,停止了攻击,自然是不想伤亡过重。
好胆色。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宝座,亲自走到李守贞面前。
他伸出手,点指了一下李守贞:来,落座,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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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搬来一张矮几,放在耶律德光座下首。
李守贞谢过,跪坐于几前。
侍从奉上奶茶,碰给了李守贞。
耶律德光回到宝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守贞,朕问你。你家杜帅派你来,是想战还是……?
李守贞放下茶盏,再叩首道:杜帅以满城黎庶为念,这个……请降。
耶律德光闻言哈哈大笑。
说得轻巧。朕大军南下,耗费钱粮无数,他一句轻飘飘的请降,就能罢却干戈不成?
帐外,北风呼啸,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是他一人降,还是一城军马都降?他转过头,盯着李守贞,一字一顿。
陛下,他李守贞把心一横,说道,二十万大军,非杜帅一人所能决断。安审琦、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各有部曲,未必肯降。
那便战。耶律德光淡淡地说道,朕的皮室军,明日便可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他们还在埋怨朕,不给他们建立武勋的机会。
闻听此言,大账内所有契丹将领同时呼喝起来,不停的锤砸自己的胸甲,以示请战。
李守贞心中一凛。他知道,耶律德光不是在吓唬他。
陛下,他沉吟片刻,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官职微末,无法做主。
那边让杜重威亲自过来商议。
“这……”李守贞心念急转,两军交战,哪有主帅亲自前往敌营讲和的事情。
耶律德光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李守贞,自然知道他的念头。
他在宝座上沉吟片刻,随即哈哈大笑。
契丹皇帝陛下,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羊皮上挥毫疾写下一封手谕
朕以契丹列祖列宗之名发誓:请杜重威前来一叙,无论成否,朕保其人身安全,绝不加害。
他写罢,盖上金印,将羊皮递给李守贞。
拿去,给杜重威。朕在营中设宴,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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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贞接过手谕,收入怀中,躬身行礼。
帐外,五名卫士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纷纷围上来。
都监,怎么样?
回城。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时分。
李守贞直奔帅府,将耶律德光的手谕呈给杜重威。
杜重威接过羊皮,双手颤抖,反复看了三遍。
以契丹列祖列宗发誓……保我人身安全……
他喃喃自语,目光闪烁不定。
大帅,李守贞沉声道,耶律德光在营中设宴,等您去。
杜重威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他……他不会诓我去,又备下刀斧手吧?
末将观耶律德光神色,不似作伪。
杜重威手里攥着诏书,冷汗将全身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凄凉。
三更天,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带几个亲信,随我出城。记住,秘密出城,不可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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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月黑风高。
杜重威换了一身便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带着李守贞和五名贴身侍卫,从帅府后门悄然出府,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西城门。
守城的士兵已被李守贞提前打点,见他们到来,默默打开一条缝隙。
杜重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城门。
城外,一片漆黑。
远处,契丹大营的灯火,如同鬼火般明明灭灭。
杜重威的脚步有些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侍卫紧紧跟随,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帅,李守贞低声道,耶律德光既以祖宗之名发誓,当不会食言。
但愿如此……杜重威喃喃自语,声音极其没有底气。
契丹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耶律德光坐在宝座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热气腾腾。
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他嘴角浮起一抹笑。
来了。
帐帘掀开,杜重威弯腰入内,身后跟着李守贞和两名侍卫。
陛下……杜重威噗通跪倒,勉强挤出一个笑,向上叩首。
唉,无需如此大礼,起来起来,今夜好酒好菜,来入座!
耶律德光拉着他的手,将他按在宝座下首的席位上。
酒菜已经摆好,烤羊腿、炖牛肉、奶酪、奶酒,满满一桌。
耶律德光亲自为杜重威斟满一杯奶酒,举杯道:杜帅,朕敬你一杯。
杜重威连忙端起酒杯,双手颤抖,酒液洒出几滴。
谢……谢陛下……
两人一饮而尽。
耶律德光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杜重威。
杜招讨,朕是自登基以来,威服四海,说话办事,不喜欢拐弯抹角。朕问你,你可愿降?
杜重威手一抖,酒杯差点脱手。
他低下头,不敢看耶律德光的眼睛,低声道:陛下……末将……末将……愿降,不过……
朕知道你的难处。耶律德光摆了摆手,你怕降了朕,手下那些将领不答应,对吧?
杜重威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安审琦、符彦卿、皇甫遇……他们都是骄兵悍将,自行其是惯了,末将实难……约束。
无所谓。耶律德光大度地说道。
杜重威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朕给你三天时间。耶律德光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城中将士,愿降者,朕欢迎。不愿降者,朕放行。
三天之后,你携全城兵马,出城投降。朕赐你一个天大的富贵,带朕踏平汴梁,你就是汴梁的新主。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
可若三天之后,你还不降,朕便下令攻城。届时,城中鸡犬不留。
杜重威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陛下……三天……怕是,怕是不够。
够与不够,是你的事。耶律德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朕只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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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回到城中,已是五更天。
他坐在帅府中,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李守贞站在一旁,沉声道:大帅,耶律德光的话,您信吗?
杜重威沉默了。
他想起耶律德光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不透深浅。
信与不信,有区别吗?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城墙塌了,粮草断了,军心散了……除了降,还能怎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
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三日之后,开城投降。
愿走者,放行。愿降者,随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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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中大乱。
安审琦、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得知杜重威要降契丹,勃然大怒。
杜重威这卖国贼!老子们拼死拼活守城,他却要投降?
安审琦气得暴跳如雷,拔刀便要去找杜重威拼命。
符彦卿拦住他,沉声道:安兄,冷静。杜帅有令,愿走者放行,咱们……走吧。
安审琦瞪大眼睛,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符彦卿苦笑一声,城墙塌了,粮草也不剩多少,杜帅又铁了心要降。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安审琦咬的牙齿嘎嘣响,最终,他长叹一声,将刀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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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新乡城东门缓缓打开。
杜重威脱下甲胄,只穿布袍,手捧印信,一步一步走出城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降军。
将士们低着头,脚步沉重,刀枪倒拖在地上。
耶律德光骑在马上,站在城外,望着这支尚算齐整的降军,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杜重威,他朗声道,朕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便是朕的开封留守,统御河南河北诸州。
杜重威闻言,跪伏在地:臣杜重威,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额头触地,尘土沾满了面颊。
身后,二十万降军,齐刷刷跪下,如同一片被收割的麦田。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
好!好!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杜重威。
朕封先你为燕王,来日克定汴梁,另行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杜重威的声音,细若蚊蚋,被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